作者:半章水墨
天子再問:“那若是裝備這支定裝燧發槍呢?”
陳奇瑜臉色儼然有些難看起來,哪怕不論火槍威力,單單是射程,以及操作步驟的極大簡化,以及燧發槍軍陣沒了明火存在對火藥的威脅,從而可以更加密集的軍陣,更加密集的火力,以火繩槍對陣,未戰,恐怕就得折損一部兵力,再對陣,射程與火力的優勢下,也絕對會被壓着打!
“三成!”
最終,陳奇瑜咬牙道。
“好。”
天子點了點頭,隨即邁步走向最後的一個士卒面前的一張堪稱詳細的圖紙。
“這是軍械司以及武院軍械科近幾年重點研究的下一代火槍。”
“徐光啓,你給幾位閣臣解說一下。”
“臣遵旨!”
徐光啓朝天子一拜,隨即又朝幾位閣臣拱了拱手,隨即才指向這張已然詳細至極的圖紙:“此槍名爲栓動火槍,此槍較之定裝燧發槍最大的變化,就是採用了栓動擊發替代了燧石擊發,同時將紙殼定裝彈,替代爲銅殼彈……”
“此槍堪稱完美避免了燧發槍的所有缺點,無論晴天雨天,皆不影響絲毫,操作步驟,更是簡單,哪怕是從未接觸過火器的人,只要觀看一遍,也能懂個差不多……按照武院學子計算推算,其射程威力,也遠遠超出定裝燧發槍,哪怕是身着鐵甲,也難擋住此槍的威力……”
聽着徐光啓的解說,哪怕是再不通軍事的來宗道,此刻,也不禁兩眼放光。
“此槍一旦研製而出,毫不誇張的說,放眼世界,大恆軍威,將無任何人可以阻擋!”
“再精銳的定裝燧發槍軍隊,在裝備此栓動火槍的軍隊面前,亦是不堪一擊!”
徐光啓話音剛落,楊嗣昌就迫不及待問道:“此槍還要多久才能研製出來?”
這話一出,徐光啓也不禁神色一暗:“其他問題,在現有的條件下,差不多都能解決,哪怕解決不了,也能以手工替代,現在唯一還沒找到門路的,就是這擊發火藥的問題,現有的火藥,哪怕調製至最佳比例,也基本上承擔不了栓動擊發的作用,要想將此槍徹底研製成功,就得找到一種比現有火藥,更加可靠,爆發力更強的火藥。”
“如今武院已將此事作爲重點,調集了大批軍械科學子日以繼日的研究……”
“苦心人天不負,想必總有突破此難題之時!”
幾位閣臣明顯有些大起大落,難掩沮喪,天子倒也沒過多在意,定裝燧發槍,已然超出了時代,也足以支撐起大恆的無敵軍威。
栓動火槍,超出時代太多太多,而大恆的科學之花,還只是雛形,他也不急,只要科學之花還在成長,那栓動步槍這種完完全全可以形成代差的武器,必然會超越時代般的出現在大恆。
“陳愛卿,若讓你統領定裝燧發槍軍隊,面對持此栓動火槍的軍隊,勝算幾何?”
天子笑着問道。
陳奇瑜面色卻是更加難看起來了,思緒片刻,陳奇瑜才艱難的搖了搖頭:“最多一成!”
“哈哈哈哈……”
天子搖了搖頭,一成,都不可能!
栓動步槍的出現,將徹底改變戰爭方式,以現有的戰爭思維,來想象栓動步槍的作戰,那纔是最大的愚蠢!
不過天子也沒揭穿,笑了笑後,再次看向眼前的幾位閣臣:
“諸位愛卿可以設想一下,若無匠人的存在,單單這火器,能否從最開始的突火槍,演變到現如今可以定國叩亩ㄑb燧發槍?”
“若有朝一日,有外敵,拿着先進到大恆根本無法製造出來的火器打過來,大恆,又該拿什麼抵擋?”
幾位閣臣頓時沉默,若沒見識這栓動步槍,他們還沒敢說上幾句,但看到這栓動步槍後,什麼都太過蒼白無力。
“這栓動步槍,也只是下一代的火槍,還有再下一代,再下一代,火器,只會越來越先進,越來越恐怖。”
“製造的難度,也只會越來越大!”
天子指向那竹製突火槍:“最開始的突火銃,哪怕只是個農夫,稍加培訓,也能輕而易舉的製造出來,到後面的火銃,就需要專業的鐵匠來製造,到這火繩槍,就需要更加專業的工匠,來細細雕琢,培養這樣的工匠,至少得需要數年,耗費數百上千兩銀子。”
“到這定裝燧發槍,就需要技藝高明的鐵匠,還需要諸多技藝高超的火槍工匠,每一個,若沒有十幾年的匠藝,根本難以承擔。”
“這些火槍,哪怕先進一些,也先進不了太多,以咱們老祖宗留下的基礎,哪怕是敵人先研製,咱們也可不費太大功夫的仿製出來。”
“可這栓動步槍,諸位愛卿,你們可知,需要什麼嘛?”
天子問。
幾位內閣閣臣,亦是搖頭。
“需要一個完善且對火器更新換代以及火器知識極其瞭解的工匠體系。”
“需要完備且超出了目前天下認知的冶煉體系!”
“需要完全超出目前火藥的一種全新火藥!”
“還需要爲此槍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個研製步驟,乃至於研製成功後的測試,都要進行極其精密的計算!”
“這四樣,每一樣,都是天下人不屑一顧的小道構鑄而成,而一個沒有此等基礎,連路在哪裏都不知道的國家,能夠弄得出來嗎?”
“若未來火器越來越先進,需要的東西,也越來越先進,而大恆,沒有這方面的任何基礎……”
“諸位愛卿可以想象,到時候的大恆,到時候的這片漢土,會是怎樣的場景!”
“陳愛卿你的一成勝算,乃至毫無勝算,恐怕就真的要上演了!”
天子話音落下,全場亦是死一般的沉默,天朝上國的榮光之下,誰都沒有預想過這種可能。
可當天子將這一切擺出來,哪怕是再樂觀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一切,成爲事實的可能性,很大很大。
一切都不改變的情況下,或許,他們這一代,或者他們之後的數代,都不會受到影響,但,總有一日,這種可能,會變成現實。
幾位閣臣,更是無比的肯定。
陛下視爲生死存亡的東西,事實上,也確實關係到江山社稷生死存亡的東西,在儒家的傳統思想中,只是被人不屑一顧的小道!
沒有幾個人會主動去研究,所有人,追求的,是讀聖賢書,治國平天下!
天下人都不重視,朝廷自然也談不上重視。
不重視,那就必然會被重視的國家超越。
一旦超越了,這種跨越時代的鎮國利器,沒有他們不屑一顧的小道基礎底蘊,又豈是一朝一夕能夠追趕上來的。
追不上來,又打不過……
這一刻,幾位閣臣臉色已然是難看至極。
天子卻似乎完全沒有在意幾位閣臣的神態,依舊毫不留情的再次往幾位閣臣心裏捅着刀子:“這還只是火槍,還有火炮,還有戰船,太多太多更新迭代,都完全超出了世人的想象!”
“朕早就說過,這是一個千古未有的大時代!”
“如今的西夷能航行數萬裏,以彈丸之國,縱橫四海,統治萬里之土,這等大變,就已然可以說明一切!”
說完,天子也沒再多言,轉身看向徐光啓:“你帶幾位閣臣,在軍械司,還有去武院,好好看一下,講清楚!”
“臣,遵旨!”
徐光啓躬身一拜,出聲領命。
天子驀然轉身,也沒再多解釋半句,便邁步離去。
時代的殘酷,就讓他們自己,好生體會一下。
那般殘酷,他一點都沒有誇大絲毫,事實上,若不改變,未來,只會更加殘酷。
他的到來,他對科學,對火器的極其看重,耗費了海量人力物力培養,很多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已然出現,也已然悄然無息改變了時代。
在這個東西方文化,隨着大航海的興起,而激烈碰撞之際,若得不到觀念的扭轉,這些成果,最終絕對會流入西方,再次改變時代。
那看似遙遠的未來,真的,一點都不遙遠!
落後就要捱打,自古至今,都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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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坐井觀天
“幾位閣老,請吧!”
當天子離去,幾位閣老神色恍惚之際,徐光啓朝幾位閣臣拱了拱手,隨即伸手示意。
來宗道幾人對視一眼,這一刻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那難以言喻的複雜之色。
在以往,他們信奉的,只要天下承平,哪怕武備鬆弛,以朝廷的組織力,也隨時都可調集出一支數目可觀的軍隊,不管是應對外敵,亦或者內患,皆是足以。
但現如今,僅僅是這火槍一項,便清楚的告訴他們,時代,竟在他們沒有絲毫察覺的情況下,已然變化。
再多的兵力,再精銳的大軍,在這形成代差的火器之下,也不過是土雞瓦狗!
而這一切,還是他們,還是天下人都不在意的小道鑄就!
今時不同往日往日,隨着戰爭的方向轉向僞明,轉向海疆,自然而然,曾經對天下絕大多數人,對朝堂絕大多數官員,都是霧裏探花的海域,如今已然清晰。
那一個個以彈丸之國,縱橫萬里,亦是霸佔沿途所有土地,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這些西夷諸國,如一頭頭惡狼一般,環繞在整個江南海疆,稍有機會,便兇狠的撲上來。
前明時福建水師多次與西夷交戰,現如今江南亂局之下,西夷也多有趁火打劫。
而這,還是在大恆,有能力阻擋震懾的情況下,都能如此行事,都能在大恆家門口環伺。
一旦真如天子所說,他們毫不懷疑,那一個個西夷諸國,絕對會兇狠的撲上來。
況且,據他們的瞭解,在西夷,他們認爲的小道,可不是小道!
研究小道者,爲學者,更有如同聖賢者!
哪怕,世間承平,哪怕,這個國家治理得再好,似乎,在時代的變幻之下,若沒有足以震懾外敵的武力存在,也不過是外地眼中的一盤大餐!
腥怂季w複雜之間,亦是跟隨着徐光啓在這軍械司前行着。
沿途隨處可見披甲執銳佇立的御前營將士,不時更是能碰到一隊隊巡邏的將士,防備之森嚴,甚至比之皇宮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站住!”
剛有了不過百步,行至一道關卡之前,便被守卡將士攔下。
徐光啓倒也習以爲常,從懷中掏出兩份通行令,便遞給了這位將領。
“他們是何人!”
這將領檢查了一下這兩張通行令,隨即凝視着來宗道幾位閣臣,直接問道。
“這幾位是當朝內閣閣臣,奉陛下旨意,讓本官領着在軍械司各處看一看。”
將領皺眉,隨即一揮手,數十名將士,便朝幾人圍攏而來。
“將軍你這是?”
徐光啓心頭一跳,連忙問道,
“按軍械司規定,外人入內,或持臨時通行令者,皆需御前營將士隨行。”
聽到這話,徐光啓這才反應過來,他一天天的來回跑着,都是一個人,倒還真沒注意這麼多。
“這軍械司,平時都是這般嚴格嘛?”
當過了關卡,楊嗣昌隨口一問。
“按陛下旨意,軍械司是集研發,製造,試驗爲一體,故而,整個軍械司,其中有很多堪稱國之根本的絕密。”
“所以,守衛自然是極爲嚴格,等下出去的話,按照規定,不管官爲幾品,爲何職務,皆需配合搜身,但有違逆者,視爲竊取絕密,可就地正法!”
說到這,徐光啓看了一眼幾位閣臣,笑了笑道:“這還是軍械司,要是在武院的話,更加嚴格,到處都是關卡,每一處地方,都需要不同權限的通行令……”
“軍械司集研發,製造,試驗爲一體,這些,倒也好理解,但武院的話,究竟是何職能?”
來宗道突然問道,其餘幾位閣臣,亦是立馬看了過來。
武院雖成立已久,大概的框架,也早已被世人所知,但其中的具體細緻,哪怕是如他們這些重臣,亦是如霧裏探花一般。
“武院的框架倒也簡單,共有步,騎,炮,工,水五科,以及暫設的民科,步,騎,炮,工,水,這五科,皆爲兵事,爲大恆各部精銳培訓各級將領,這些,想必幾位閣老都清楚。”
說到這,徐光啓停頓一會,眼中隱隱有興奮光芒閃爍:“武院之重,大恆之重,唯在工科!”
“此言何意?”
來宗道皺眉,看向徐光啓的眼神中,已然有不喜之色浮現,但也只是瞬間,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陛下曾有言,工科,當爲追尋世間真理之地!”
徐光啓很是虔眨盼鹘蹋欧钫胬怼�
兩者之間,要他抉擇,他,只能選擇真理!
聽着這一句足以掀起軒然大波的話語,幾名閣臣頓時無言,神色更是複雜。
世人皆視聖賢之言爲真理,天子,卻視小道爲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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