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章水墨
望着這嚴整有序的京軍大寨,李邦華心中,也不禁深深一嘆。
這一次,縱使賭贏了。
大明,也不過是自廢武功,苟延殘喘而已。
在這內憂外患之下,又能撐多久?
下一次內憂爆發,大明,能撐過去嘛?
若後金再進攻,大明擋得住嘛?
若蒙古再叩邊,大明,拿什麼擋?
這一次要是成功了,他李邦華,在這漫漫青史之上,就是如秦檜一般的千古罪人!是神州淪陷的罪魁禍首!
煌煌大明數百載,說不得,也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成王敗寇,沒了秦公,大明已然沒了成王的資格,甚至,說不定,連苟延殘喘的資格,都沒有。
“秦公軍令,小國公滿月之喜,賜宴於京軍將士!”
“千戶以上將領,速至中軍大營集結。”
傳令兵持令高呼,很快,一名名將領,便策馬飛奔入中軍大營。
酒宴已然在校場之上擺好,一名名將領接連步入酒宴場地。
“你們也別杵在這裏了,都回去,秦公賜宴,此等喜事,放鬆一下。”
有一名參將起身,朝校場四周佇立巡守的將士高喝。
話音剛落,立馬又有數名將領隨之附和,如此之下,原本執守的兵將,亦是接連撤出了這中軍校場。
“諸位將軍喫好喝好,今晚,酒菜管夠。”
李邦華姿態極低,笑呵呵說着。
“對,喫好喝好,來,弟兄們,幹了!”
最開始出聲的那參將,立馬端起大碗,豪邁高喝。
一名名京軍將領,在這般情況下,亦是接連起身,端起酒碗。
見到此景,李邦華的心,已然提到了極點。
可就在這時,這喧囂之間,卻是突有一道聲音響起,這剛起的喧囂,亦是在這一道突兀的聲音下,驟然告破。
“慢着!”
袑⑾乱庾R的朝聲音傳來方向看去,只見一隊鐵騎策馬飛奔而來,爲首者,竟是本該在四川任總兵的李定國!
李定國此人,在場的將領,自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名氣如雷貫耳。
自勇衛營而起,秦公親自言傳身教,親自安排起升遷調任,軍功顯赫,甚至都有傳言說,秦公準備將其派到江南,統領江南的所有水師。
李定國,可以堪稱是秦公最爲寵信之人,如此根正苗紅,前程似逯耍麄冇重M會陌生!
不過,不是說四川民亂再起,這李定國在平定民亂,無法抽身回京慶賀,可爲何,現如今,出現在了這裏,就算回京,不應該也會去皇宮嘛?
這一刻,一個個疑惑,亦是於在場諸將腦海之中浮現而出。
而李邦華此刻,提着的心,儼然已經沉到了谷底。
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人,出現在了此處,意味着什麼,儼然已經很是清晰。
“拿下!”
李定國策馬而來,一聲令下,一隊士卒便衝入場中,將那幾個宴會還未徹底開始,便鼓譟着的將領粗暴的摁倒在地。
“李定國,你幹什麼!”
“誰給你的權利胡亂抓人!”
“京軍自有法度,你一個外將,擅闖京軍重地,已是死罪!”
此景一出,在場諸將,亦是神色大變,立馬就有將領高喝,那幾名被摁倒在地的將領,亦是叫嚷不停。
“本將,奉秦公軍令,從此刻起,京軍,由本將暫管!”
李定國掏出一枚令牌高舉,火光閃爍之下,令牌之上,那一個李字,已然清晰可見。
喧囂驟停,寂靜片刻,袑⒘ⅠR跪倒在地,領命高呼。
“末將遵命!”
“把這幾個喫裏扒外的混賬拖下去!”
李定國擺了擺手,那幾名已經被五花大綁的將領,立馬被拖了出去。
這時,李定國纔看向已然面如死灰的李邦華,神色冷漠:
“李大人,這麼多將領,你是準備全殺?”
李邦華整理了一下衣裳,眉宇間那難以消散的憂慮,已經蕩然無存,神色已然無比之平靜:“順者昌,逆者亡!食君之祿,就該忠君之事。”
“是啊,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李定國點了點頭,隨即,輕笑一聲:“朝廷,何時拿出糧響養過咱們這些弟兄,這給大明鎮壓天下,數次挽救大明的數十萬將士,何時喫過半點皇糧!”
“哪一粒糧草,哪一兩銀子,不是秦公耗費心血蒐集的!”
“從未食君之祿,卻一直行忠君之事!”
“李大人覺得,還不夠仁至義盡嘛?”
“秦公一次次救大明於危難,面對爾等的步步緊逼,秦公步步退讓,難道也還不夠仁至義盡嘛?”
“如此仁至義盡,爲何還要行趕盡殺絕之事?”
此時,場中已是死一般的寂靜,諸位京軍將領,面色已然是難看至極,從這話中,他們又豈會聽不出來,就在剛剛,他們,一隻腳儼然已經踏入了鬼門關。
若非李定國的及時趕到,說不得,他們現在,已然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邦華眸中,闇然之色一閃而逝,不過,其神色依舊平靜,沉默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句。
“罪皆在我,勞煩將軍賜下一劍,本官九泉之下,當感激不盡。”
“本將恨不得現在就將你凌遲!”
李定國冷哼一聲:“你命好,秦公說了,你想死,也得見了秦公一面再死!”
“來人,將他帶下去,好生看管,”
幾名士卒上前,一把抓住已然如木頭人一般的李邦華,便將其帶了下去。
“區區一道僞造軍令,就將整個京軍耍得團團轉,爾等腦袋都漿湖了嘛?”
“京軍軍規明文規定,涉及一總旗以上兵力調動,需向五軍都督府請示覆核!”
“你們是幹什麼喫的!”
李定國環視諸將,狠狠呵斥一通。
被這般噼頭蓋腦的罵,在場諸將,亦是有苦難言,誰不知道軍規是如此,可今天是什麼日子,這麼特殊大喜之日,誰敢那般掃興的去宮中找秦公複覈軍令啊!
況且,真正的主事之人,也都入了皇宮,他們一羣千戶參將的,不就只有聽命的份。
但此刻,也沒誰膽敢多言,錯了,且差點引發難以挽回的後果,就是天大的罪。
“行了,所有人,立即回營,從現在開始,全軍戒備,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李定國沒再多言,示意袑⑼讼箩幔嗍侨滩蛔√魍┏恰�
他知道,在那裏,還有一場更大的風波,或還在醞釀,或,已經爆發!
……
第三百六十三章 成王敗寇 (中)
時間倒退至一刻鐘之前,繼李邦華出皇宮不久,孫傳庭亦是策馬而出,直奔金臺坊大營。
相比較李邦華進入京軍營寨之時的膽顫心驚,孫傳庭入這金臺坊大營,卻是一路暢通,便抵達了營中親軍都指揮使司府衙。
“孫大人,你怎麼來了?”
見到孫傳庭的到來,盧象升明顯有些詫異。
“陛下聖旨,特讓本官前來傳報。”
孫傳庭沒有回答,而是拿出一封聖旨,隨即,就這般注視着盧象升。
聞此言,盧象升神色頓時大變,前因後果,在這一瞬間,亦是在腦海裏驟然浮現,很快,一個恐怖的猜測,便出現在了他的腦海。
“你們,要幹什麼!”
“陛下聖旨,將軍,接,還是不接!”
孫傳庭死死的盯着盧象升,一字一句質問着。
盧象升毫不示弱:
“告訴本將,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似是感受到了盧象升的堅決,孫傳庭沉默一會,才道:“如今秦公及天下將帥,已齊聚皇宮,太后已在皇宮佈下死士!”
“將軍你現在過去,也晚了!”
言至於此,孫傳庭雖未繼續訴說清楚,但這話的含義,無疑已是透露的一清二楚。
“你們是在找死!”
盧象升大驚!
有些武勳的暗中謩澩苿樱�有多次被太后接連拉攏,他自然早就猜到了太后會鋌而走險,但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如此急迫!
這是在拿大明江山在做一個驚天豪賭,而且,贏的可能微乎其微!
只不過,當看到孫傳庭那決然的眼神,盧象升亦是無言,顯然,孫傳庭出現在此,事情必定已經不可挽回了。
最終,盧象升也只能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你們打錯算盤了,我早就說了,在親軍,我的話,並不是太管用。”
“不是太管用,那就是還能管用。”
“將不管用的人抓了,順者昌,逆者亡,將軍你的話,就管用了!”
“不可能!”
盧象升如條件反射一般,驟然暴喝一聲。
孫傳庭沒有絲毫反應,自顧自的說着:“李大人已經去京營了,以秦公之令,賜宴於京軍諸將,如今秦公及一袑浬硖帉m中,京軍將領也不可能派人到皇宮確認,估計現如今,京軍,已經初步穩下來了。”
“你知道你們是在做什麼嘛?”
“喪心病狂!”
“你們這是在葬送大明!”
盧象升勐的一把抓住孫傳庭衣襟,面色近乎猙獰的呵斥着。
孫傳庭一句話都沒反駁,事實上,他也無法反駁,他就這般,任由盧象升噼頭蓋臉的罵着。
但罵着罵着,到最後,盧象升竟無力的踉蹌幾步,背靠牆壁上,堂堂一軍統帥,竟癱坐在地。
他不想背叛秦公,更不願辜負皇恩。
見此景,孫傳庭眼中不禁閃過一抹不忍,隨即,沉聲道:“將軍你要麼將本官斬於此,背棄大明,要麼,就請領此聖旨!”
此言出,房中徹底陷入了寂靜,唯有盧象升那粗重的呼吸聲很是清晰。
許久之後,盧象升才艱難抬頭看向孫傳庭,嘶啞着聲音道:
“你們是想讓我保持親軍不亂?還是想讓我領親軍參與此事?”
聞此言,孫傳庭頓時心中一喜,立馬道:“將軍只需穩住親軍不亂即可!”
盧象升再問:“爾等,絕不可擅傷親軍將士,不願者,放其離開,可否?”
“本官以性命保證,絕不擅傷親軍將士!”
“我盡力。”
盧象升緩緩站起身,短短三個字,卻似是耗盡了全身力氣一般。
“好!將軍高義,本官拜服!”
孫傳庭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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