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参娃
也不用放桌子了,許世彥拿個小板凳往鍋臺跟前兒一坐,端起碗就喫。
大碴粥煮的火候不錯,口感軟糯,粥裏還有大白豆,這年月的糧食沒有化肥,喫起來特別有糧食味兒,很香。
大碴粥不冷不熱喫着舒爽,再就一口鹹菜大蔥,農家飯菜雖然簡陋,喫着卻格外熨帖。
周桂蘭一看,兒子這邊也沒啥讓她操心的,於是囑咐了蘇安瑛幾句離開。
她得回去找許成厚算賬,成天看不上老三,如今再看看,老三離開家,不也過得挺好麼?
第十章 養家餬口
許老太太回去,就跟丈夫吵了一架。
然後許家人也都知道了,許世彥生財有道,抓魚去買也能掙不少錢。
許成厚有些後悔,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兒,絕對幹不出拉屎再坐回去的事兒。
“能耐的他,就是瞎貓碰見了死耗子。
我就不信,他賣魚能掙多少錢?那玩意兒也不能天天賣,不掙工分餓死他。”
許成厚不肯承認自己錯了,依舊嘴硬。
“對,你就可勁折騰吧,老三好好的孩子,你成天罵他,這回好,跟你離心了。
往後孩子出息了,你看他管不管你?”
周桂蘭被丈夫氣的不輕,卻又學不來旁人那般破口大罵,只得用眼睛剜了丈夫兩下,扭過頭不惜的搭理他。
“我用他管?笑話。我還能動,就算不能動那天,還有這四個呢。
就他那德行,我要是指望他啊,還不如把自己吊樹丫吧上得了。”
許成厚對此嗤之以鼻,一臉不屑,在炕沿上磕了磕菸袋,穿鞋下地,揹着手走了。
周桂蘭看着丈夫的背影,搖頭嘆氣。
薛秀林、魏明榮這妯娌兩個,則是擠眉弄眼,各懷心思,羨慕嫉妒各種情緒,巴不得也立刻分家纔好。
這些,許世彥並不知情,即便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忙活大半天,又累又餓,一口氣喫了三碗大碴粥,這才覺得舒坦了。
喫過飯,兩口子把今天買回來的東西歸攏整理一遍。
蘇安瑛看着丈夫特地買給她的東西,竟是感動哭了起來。嚇得許世彥還以爲自己做錯了什麼,笨手笨腳的哄了好一會兒。
“對了,這是花剩下的錢,還有三十幾塊,你收好了。”
見媳婦不哭了,許世彥總算鬆口氣,忙把剩下的錢都交給媳婦保管。
“別,別,我可不要,還是你留着吧。”蘇安瑛嚇得直襬手。
沒出嫁前,蘇安瑛雖然也下地幹活掙工分,可家裏的錢都是繼母管着。
嫁到許家,原本以爲是婆婆管家,蘇安瑛也從沒想過有自己管錢的時候。
幾十塊錢,在她眼裏已然是鉅款,她可不敢要。
“咱們兩個是夫妻,夫妻一體,錢自然得你管着啊。”許世彥笑了,又有些心疼。
“這只是開始,以後每個禮拜我都往松江河送魚,多少有些進項。”
“隊裏有活就去掙工分,沒活我就進山採藥搞副業。等着過幾天,紅榔頭市的時候,我就進山去放山挖棒槌,冬天我還能打獵。”
如今回頭細想,上輩子過得差,真不是他懶,實在是邭獠惶谩�
七九年大安煤礦出事,養傷耽誤半年多,亦工亦農不是正式工人,礦上也不可能養着許世彥。
象徵性的給了點兒補償後,許世彥就只能回家務農了。
東江沿這窮鄉僻壤的小地方,全村耕地才七百來畝,參地更少,能拿得出手的就剩黃煙了。
那年月又沒菸草公司訂貨,全指着冬天去市場零賣,無法形成產業,自然也不掙錢。
八七年搬到了東崗又錯過隊裏分參地,只能去山上給人刨土、看參、搞副業,總算慢慢發展起來。
結果九一、九二年人蔘價格暴跌,剛有點兒氣色的日子又落入谷底。
九五年好歹人蔘價錢漲起來,稍微緩了口氣兒。
沒想到九八年秋天,夫妻倆上山幹活又出了車禍。蘇安瑛傷勢過重當場身亡,許世彥受重傷住院很久。
這一次絕對是致命打擊,許家的全部家底兒,連同地裏的人蔘和參地全都折騰進去,外面還有一大堆饑荒。
倆閨女當時一個高三一個高一,雙雙輟學,打工掙錢養家。
可惜了他家那倆閨女,學習都特別好,要是家裏沒出事,倆孩子都能考上大學,那該多好?
“媳婦,我不敢說能讓你大富大貴,但這輩子我肯定對你好,絕不讓你喫苦。”
想起來上輩子夫妻倆喫過的苦受過的累,許世彥只覺得心酸,伸手將媳婦摟過來,鄭重許諾。
蘇安瑛依偎在丈夫懷裏,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只要你對我好,我不怕喫苦。
我很能幹的,下地掙工分,不比男人幹活差,咱倆一起,日子會慢慢好起來。”
許世彥輕笑,抬手幫媳婦整理鬢邊碎髮,“好好養着身體最要緊,掙錢的事兒交給我。”
兩人生活了一輩子,許世彥還能不瞭解枕邊人?他家這媳婦都不能叫能幹,那是太能幹了。
當初他在煤礦上班,蘇安瑛留在許家,兩個嫂子耍心眼兒,家裏的活都推給蘇安瑛。
即便是這樣,蘇安瑛都沒耽誤了下地幹活掙工分。
生他們家大閨女那年,正趕上許世彥在礦上出事養傷,蘇安瑛懷着孩子馬上就生了,愣是挺着大肚子把上千斤地瓜呋丶摇�
後來搬去東崗,蘇安瑛也跟着上山刨土、栽參,再苦再累,沒聽她抱怨過一句。
要不是跟着他一起去山上幹活,媳婦又怎麼會出車禍去世?
上輩子他沒本事,讓媳婦跟着喫了太多苦,受了許多委屈。
這輩子,許世彥希望媳婦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能陪着他一起老。
他們兩個,能看見閨女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再嫁個好人,幸福美滿。
“嗯,那往後掙錢的事交給你,家裏一切交給我,我就不信了,咱兩口子齊心協力,日子咋地還過不好?”
對丈夫,蘇安瑛自然是全心全意的信賴。
新婚的小兩口,依偎在一起,絮絮叨叨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兩個人暢想着未來,彷彿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東屋的老李太太聽見了,也不好出聲兒,只搖頭失笑。
小年輕兒啊,太天真,過日子那麼容易?能混口飽飯,不捱餓不受凍,那就是好日子了,還想啥呢?
“三兒,家裏柴禾不多了,幫大娘劈點兒柴吧。等會兒又該做晚飯了。”
老太太實在不想打擾西屋的小兩口,可是出去一看,柴禾不夠了。
西屋的許世彥一聽,立即鬆開媳婦,從屋裏出來。
“大娘,我來吧,等明天我回來,就去山上多撿點兒柴禾,您老放心,冬天保管不能讓您挨凍。”
第十一章 回門
晚間小兩口早早歇下,第二天一大早,小夫妻倆便收拾了東西,準備回門。
蘇安瑛孃家在大營公社,從東江沿到大營,要步行到珠寶崗,然後從珠寶崗坐火車到仙人橋,再從仙人橋走到大營。
假如從地圖上來看,這麼走等於是繞了大半圈,不如從東江沿走山路直奔大營近。
可山路崎嶇難行,中間有一段路還得爬石砬子,實在是太危險,所以許世彥寧可穩妥些。
從東江沿一路向北走八里多地,就是許世德教書的青嶺,再往北走七八里,便來到了珠寶崗乘降所。
珠寶崗,是珠葛崗的音轉,珠葛在朝語中意爲死人。
日僞時期,珠寶崗地區克山病流行死了很多人,所以留下這麼個地名。
渾白鐵路從五八年開始建設,到七四年全線通車。
光是白河到通化、白河到瀋陽的快車、慢車一天就有好幾趟,再加上沿零車,去仙人橋還是挺方便的。
五點十分,正好有一趟沿零車進站,許世彥護着媳婦擠上車,補了票坐下。
沿零車,就是貨叩幕疖噿焐蟽晒澻噹d客,多數都是短途。
這年月的火車還是老式蒸汽機,燒煤的那種,有人專門負責往鍋爐裏填煤。
遇到上坡,提前加煤,火車憋的直冒黑煙,吭哧吭哧爬上坡。
從珠寶崗到仙人橋一共二十四五里路,中間停一站黃家崴子,沿零車速度慢,二十來分鐘後,到了仙人橋。
出仙人橋車站向西走五六里地,便到了大營公社所在地大營村,也叫大營大隊。
撫松地區有很多帶“營”字地名的,大多數與人蔘有關。
1910年,營口大參戶謝太新僱工一百多人,在此地設立了比較大的棒槌營,故而後來此地就被人稱作大營。
小兩口拎着東西剛一進村口,就被外頭玩耍的孩子看見了,呼啦一下子,就圍上來好多孩子起簟�
“哦,哦,蘇家二姐姐領着女婿回門嘍。”一羣孩子在那兒嚷嚷,鬧得蘇安瑛臉上通紅。
“好了好了,別鬧騰,一人分給你們一塊糖,一邊兒玩去吧。”
許世彥從兜裏掏出一把糖果來,分給孩子們,不讓他們瞎鬧騰。
如今這時候日子過得苦,得一塊糖對於孩子們來說,快趕上過年了,高興的直蹦。
“快,趕緊去蘇家報個信兒,就說二姐姐領着女婿回門了。”
孩子頭兒嘴裏含着糖,含混不清的吩咐道。
有倆男孩一聽,嗖的一下就飛奔出去,嚇得蘇安瑛忙喊,讓他們慢點兒跑,嘴裏有糖別嗆着。
“沒事兒,都野慣了的。”許世彥含笑搖頭。
這年月的孩子都在外面野,成天各處瘋,啥都不在乎,皮實着呢。
夫妻二人並肩往村裏走,後頭跟着一羣孩子,路上不時遇見幾個老頭老太太。
“哎呦,這不是老許家的三小子麼?今兒這是陪着媳婦回門來了?
好傢伙,還帶着這老些東西呢,難怪人家都說,老許家日子過好了,真不假。”有人感慨道。
許家祖上是闖關東來到的東北,最初在寬甸青山溝鄉銀礦子村石家溝住。
石家溝顧名思義,滿地都石頭,這山坡鏟地,那山坡都能聽見動靜。
土地瘠薄,糧食產量低,窮得很。
都說是越窮越懶,這話還真是不假,許成厚年輕的時候,不光懶,還愛賭。經常出去耍錢,十天半個月見不着人影兒。
耍錢贏了就買一大堆好喫的可勁兒造,輸了回家來就打媳婦罵孩子。
家裏窮的叮噹響,連燒火的柴禾都沒有,一到做飯,周桂蘭就得現去後山撿柴禾,遇上雨天,燒火都犯愁。
後來解放了,許成厚這樣的人就成了人嫌狗憎的打擊對象。
要不是周桂蘭的老孃出主意,讓他們搬出來,估計許成厚早被抓起來了。
五七年秋天,許成厚、周桂蘭夫妻帶着孩子搬到了撫松這邊。
或許是周家老太太一番敲打管了用,也可能是許成厚幡然悔悟。
許成厚就這麼改好了,踏踏實實種地幹活掙工分,成功在大營立足。
只可惜,六七、六八年的時候,許世先上躥下跳各種嘚瑟,寫公社領導的“黑材料”。
得罪了人,處處受排擠,在大營混不下去。
正好七零年許世德當了代課老師,在東江沿教書,一家人只能搬去東江沿生活。
許家離開大營也不過七年,而且這邊還有親戚時常走動,所以大部分人都認識許世彥。
見着許世彥陪媳婦回門,少不得都打個招呼聊幾句。
蘇家就在村子中間的小河邊上,沒等過橋呢,就見到蘇安英的五妹妹蘇安芳、六妹妹蘇安花迎面跑了過來。
“二姐,二姐夫,你們回來啦。今早晨爹孃還唸叨來着,說不知道二姐今天能不能回門。”
蘇安芳衝過來,擠走了許世彥,伸手抱住二姐的左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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