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姬東山點點頭:“懂了。”
“懂了就好。”
寧長老揹着手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得多。
姬東山站在田埂上,望着遠處那一片灰潮,慢慢捲起了袖子。
天矇矇亮,姬東山一個人走出了界碑。
出界碑之前,後半夜,他把領裏的事交割了一遍。
玄蚩從灰潮裏走出來,灰白的眼珠盯着他:“想通了?”
“想通了。”
姬東山說。
“你的枯潮,害了我的田。”
“你要跟我打?”
玄蚩笑了。
“永恆真神,跟混沌境?”
灰潮,轟然炸開。
姬東山沒接第一刀。
枯骨刀出鞘的那一瞬間。
虛巖母樹的根鬚從地底翻上來,卷着他的腰,把他整個人拖進土裏,貼着地皮,嗖地退出去三十里。
枯骨刀劈空,灰白色的刀氣把界碑外的一片亂石灘劈成了灰。
“跑?”
玄蚩灰袍一展,人已經追了上來。
姬東山在土裏穿行,根鬚託着他,一遁一里地,專往荒原深處跑。
身後,玄蚩的刀氣一道接着一道,每一道落下,都有百丈方圓的土地化成灰。
他咬着牙,硬是把戰場往遠處拖——東邊八十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沒有田,沒有人,沒有苗。
……
荒原上,姬東山從土裏升出來,站定,手裏多了一杆槍。
槍身黝黑,槍纓是暗紅色的,槍尖上凝着一點極淡的青光。
鎮墟槍。
槍出鞘的那一刻,整片荒原的地氣,忽然沉了一沉——像一頭睡着的獸,被人踩了尾巴。
玄蚩的灰眼珠,在槍身上停了一瞬。
“好槍。”
“可惜了,跟着一個永恆真神。”
玄蚩笑了。
“不跑了?”
玄蚩落下,枯骨刀橫在身前。
“這兒地方夠大,足夠支撐我們打得開。”
話音未落。
刀光四起。
姬東山藉着荒原上的一道枯河谷往下墜,刀氣把河谷兩岸削成了灰崖。
他鑽進亂石堆,七八塊萬斤巨石被根鬚掀起,在身前疊成一堵牆——刀氣穿牆,碎石和灰一起炸開,他滿身是血地從灰裏滾出來。
刀刀見血。
混沌境就是混沌境。
境界的鴻溝,不是幾件寶貝填得平的。
姬東山神體上,一處,兩處,三處……灰敗的枯傷一處一處添上去,枯潮順着傷口往裏鑽。
玄蚩越打越順手,灰眼睛裏的殺意越來越盛。
可打着打着,他心裏忽然泛起一絲說不出的彆扭。
這個永恆真神,傷得越重,眼睛越亮。
姬東山忽然笑了。
玄蚩一愣:“你笑什麼?”
“你的枯潮。”
姬東山抹了把嘴角的血,“每出一刀,你左手的袖子裏,有一息的空隔。”
“看明白又如何?”
“如何?”
姬東山把槍拄在地上,站直了。
就是這一息。
姬東山沒躲,迎着刀鋒踏前半步——這一步。
槍,扎出去了。
槍尖上的青光,在玄蚩換手的那一息,貼着枯骨刀的刀身內側,送了進去。
沒有金鐵聲。
只有一聲悶響,像熟透的瓜摔在地上。
玄蚩僵在原地,低頭,看着胸口透出的一點青光,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這一槍……什麼名堂?”
“沒名堂。”
玄蚩轟然倒地。
枯骨刀,斷成兩截,插在他身側的灰土裏。
灰白色的荒原上,風一陣一陣地過。
巨斧帶着人趕到的時候,姬東山正坐在玄蚩的屍首旁邊,拿土一點一點地埋自己傷口邊上的灰敗。
十一處枯傷,處見骨。
巨斧撲過來,眼圈紅了。
“你讓俺出來!俺跟他打!你逞什麼能——”
“你打不過他。”
姬東山說得乾脆,“你才落地幾年,傷剛好,出去就是送死。”
“那你……”
“我也打不過他。”
姬東山咧嘴笑了笑。
“但是他死了。”
……
孫老頭在竈房裏支了口大鍋,熬了一宿的藥湯,誰家孩子夜咳,誰家老人腿疼,都來舀一碗。
老頭兒一邊攪鍋一邊罵:“混沌境!混沌境了不起啊!欺負到種田人頭上了!”
罵完,又往鍋裏添了一把藥,低聲嘟囔:“領主要是落下病根,俺跟誰算賬去……”
佃戶們沒睡,自發布了哨。
不是防敵人——玄蚩死了,追兵沒了——是防領主。
姬東山傷成那樣,保不齊半夜裏又摸下田。
十幾個佃戶,輪班守在他的小屋外頭,美其名曰守夜,其實就一個任務:領主要是敢下地,抱腿也得把他抱回來。
北邊,荒原的方向,夜裏黑黢黢的。
佃戶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看不見。
“看啥呢領主?”
“看那塊地。”
姬東山扶着門框,站了很久。
玄蚩埋在那兒了。我在他邊上,埋了一粒種。”
……
消息傳遍九姜混沌州。
稷山宗客卿長老姬東山,永恆真神之境,陣斬混沌境玄蚩於東山領外荒原。
炎風會館的暗檔上,老執事提筆,在姬東山的名牒後面添了一行字:
“此人,比混沌境可怕。”
同一份消息,三天裏走了三路。
雷霆古國,軍帳。雷侯爺把情報往案上一拍:“查!他那一槍,到底是怎麼遞進去的——混沌境的枯潮輪轉,連本侯都得避其鋒!”
回話的人查了一旬,就查回一句話:沒人看清。荒原上觀戰的只有風聲。
炎風古國,會館。蒙副殿主把暗檔翻來覆去看了七遍,最後把檔一合,吩咐下去:“以後稷山宗東山領的帖子,單獨一檔,東家親閱。”
虞國王都,最深的一處宮殿裏,有人把這份情報看完,擱在燈下,只批了四個字:
“此人,可重用。”
姬東山在竹榻上躺了三天。
寧長老派人送來一包東西。
粗布包,打開,是三十粒用蠟丸封着的傷藥,還有一張字條,字條上就一句話:
“枯潮入骨的傷,拿溫米湯化開,一天一丸。”
姬東山捏着一顆蠟丸,就着米湯化開喝了。
藥一下肚,一股子溫溫的熱流順着傷處走,那些磨了三天的枯敗死氣,忽然就鬆了口。
“高人。”
他咂咂嘴。
“這稷山宗,藏龍臥虎。”
“杜管事說過,寧長老三千紀沒出過後山了。”
“出不出山,都是高人。”
赫連山頭一個來的,扛了兩壇酒,進門先嚷嚷:“姬長老,你這一仗,把我們七十二領的臉都打腫了!”
“打腫臉充胖子。”
姬東山躺着沒動。
穆九第二個來的,悶葫蘆還是那副悶樣,進門放下一個布包,轉身就走。
布包裏是三株紫靈參,混沌級上品的傷藥。
……
七十二領,湊的份子。
趕車的是赫連山領裏的老管事,進門就作揖。
“各位領主說了,靈藥寶材,姬長老不稀罕,就湊些田裏用得上的。這面幡,是七十二領的繡娘連夜趕的——領主們說,往後稷山七十二領,誰見了這面幡,就是見了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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