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巨斧……”
巨斧直勾勾地瞪了他半天,手上的勁兒一點一點鬆了,咕噥了一句什麼,倒頭又睡死過去。
第二天孫老頭問起來,姬東山只說了一句:“說胡話呢。傷成這樣,夢裏還在打。”
“打的什麼?”
“打的仗。”
不久,玄蚩到了。
東山領做足了準備。
領界外頭的天變了顏色。
灰潮過處,草枯,樹死,河水見底。
姬東山放下手裏的鋤頭,走到青石碑下。
灰潮在界碑外三十丈停住了。
灰潮正中,站着一個人。
看不出年紀,一身灰袍,臉色灰白,連眼珠子都是灰的。
他就那麼站着,身週三丈,土地一圈一圈地變成灰白色。
“姬東山。”
來人開口。
“我數三聲。把巨斧交出來。”
“一。”
“二。”
玄蚩的灰眼珠眯了起來。
“三。”
“數完了?”
姬東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數完了就回吧。巨斧在我這裏療傷,他治不好,誰也見不到他。”
灰潮,一點一點地,漫過來了。
枯潮漫到界碑前三丈,慢下來了。
灰的潮,綠的田,在界碑一線頂住,像兩碗水倒在了一道溝兩邊。
玄蚩盯着界碑看了半天。
“生命大道。”
他緩緩地說。
“一個永恆真神,把生命大道種進了地裏。有點意思。”
“過獎。”
“你也是混沌境裏數得着的,欺負一個剛來的,未免太掉價。”
“掉價?”
玄蚩笑了,笑聲跟哭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界碑上的青苔“滋”地一聲,灰了一小片。
“姬東山,我查過你。你來起源大陸沒多久。你我無冤無仇——把人交出來,我記你一份情。混沌境的情,值多少錢,你心裏應該有數。”
“情不值錢。”
姬東山說。
“理才值錢。”
“理?”玄蚩的灰眼睛眯起來,“滅族之仇,不是理?”
“是理。”姬東山點頭,“可我的理,排在你前頭。”
“你的理是什麼?”
“他躺在我田裏,是我的故人。”
第528章 對峙
玄蚩沉默了半晌。
枯潮突然變了。
穆九在東山領。
什麼也沒說。
這位悶葫蘆,從對峙第一天起,就默默搬到了北邊的界線上住,一間草棚,一杆槍。
枯潮三次從北邊滲,三次都叫他的槍尖挑了出去。
姬東山去看過他一回,就說了兩個字:“謝了。”
穆九回了三個字:“五成租。”
姬東山笑了:“往後四成。”
“不用。”穆九說,“五成,買的是心安。”
……
玄蚩不再硬頂界碑,灰潮散開,貼着領界,從地底下滲。
東山領方圓萬里,界長線長得沒邊,九條靈脈的地氣再足,也架不住處處設防。
枯潮從北邊的亂石灘滲進了領界,一夜的功夫,漫了百畝靈田。
苗根全死。
姬東山操縱九條靈脈,同時一震。
地氣順着他的手臂灌進灰田,生命大道從他的掌心淌進每一撮土。
灰撲撲的土面上,一點一點,滲出極淡的綠意。
玄蚩站在遠處的灰潮裏,看了他整整一夜。
“值得嗎?”
玄蚩忽然開口。
“值不值,賬不是這麼算的。”
“你耗不過我。”
玄蚩說。
“我是渾沌境。”
從那天起,枯潮一夜三滲。
東邊滲一回,姬東山救東邊;西邊滲一回,姬東山救西邊。混沌境的枯潮是無窮無盡的,可東山領的地氣,也是九條靈脈養着的。一個耗,一個救,灰潮和綠意,在萬里界線上拉鋸。
漸漸地。
玄蚩看出了不對。
這個永恆真神,白天救田,晚上還要給那個姓巨的磨枯潮,按理說,早該油盡燈枯了。
可他每天出現在界碑邊上的時候,毫無疲憊感。
玄蚩不知道的是,姬東山每救回一寸土,那寸土就還他一分氣。
這不是耗。
這是借他的枯潮,肥田。
……
玄蚩站在界外的灰潮裏靜靜地看着姬東山。
他活了三萬紀,滅過的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枯潮漫過去,領裏的人,跑的跑,跪的跪,獻寶的獻寶,賣親眷的賣親眷。
人這個東西,在混沌境的刀底下,從來就那幾副嘴臉。
可東山領不一樣。
白天,佃戶們下地救苗,婦人送飯,老頭兒巡埂,連半大的孩子都挎着籃子撿灰土裏翻出來的死蟲。
晚上,界線上火把通明,一班一班地換哨,換下來的,蹲在田埂上喝一碗熱湯,倒頭就睡,睡醒了接着守。
玄蚩看見那個拿煙桿的老頭兒,每天三遍,雷打不動,領着人給界碑邊上那三排搶回來的竹苗燻煙。
“爲何不跑。”
“爲什麼不跑?”
他想不通。
混沌境的枯潮壓在頭頂上,連永恆真神都該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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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裏的寧長老來了。
老頭兒坐着飛舟落在界碑邊上,也不看玄蚩,先跑到那三排救回來的田邊上,蹲下去看苗。
看了半天,站起來,走到姬東山跟前,壓低聲音:
“長老會又議了一回。”
“還是不攔不幫?”
“嗯。”寧長老嘆氣,“不過我爭來一句話——宗裏不攔你‘自救’。枯潮進了領界,你還手,算救田,不算尋仇。”
姬東山笑了:“這話有講究。”
“當然有講究。”
寧長老眨眨眼,“救田,天經地義。田在哪,你救到哪——至於田界外頭的事,救順了手,誰也管不着。”
老頭兒說完,沒急着走。
他揹着手,領着姬東山沿界碑走了一段,忽然問:“外頭那個,你打算怎麼辦?”
“等他再出手。”
“然後呢?”
“然後,”
姬東山說,“請他進荒原。”
寧長老站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要出界?”
“他在界外,耗得起。我在界內,耗不起——他一天不走,枯潮就一天壓着,田一天緩不過勁。”
姬東山望着遠處的灰潮,“耗是耗不死混沌境的。得讓他疼。”
“混沌境啊。”
寧長老咂咂嘴,“老朽活了兩萬紀,混沌境死在永恆真神手裏的,沒聽說過。”
“我也沒聽說過。”
姬東山說。
寧長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老朽今天多嘴,再給你透個底。”
老頭兒壓低聲音。
“宗主閉關前,留了一句話——‘東山領的事,讓姬長老自己拿主意。’你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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