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一個賣菜的老漢試着挑着擔子靠近營地,想碰碰邭狻�
守門的士卒沒有趕他,反而叫來伙伕,把他那一擔菜全買了。
價錢公道,現錢結賬。
消息傳開,江陵城裏的百姓漸漸放了心。
原來大周兵,不喫人。
張詠帶着接收團進城時,城裏的秩序已經基本恢復。
他沒有急着去節度使府,而是先在城裏轉了一圈,看街道,看商鋪,看百姓的臉色。
轉完了,張詠纔對手下的人說道,“這地方,不難管。”
“百姓不怕兵,就好辦。”
接下來的一個月,各項事務全面鋪開。
戶籍重新登記。
南平的舊冊子亂得很,許多人家根本沒在冊上。
國防軍派來一百多個識字的監軍,配合接收團的官員,挨家挨戶重新登記。
田畝重新丈量。
南平這些年賦稅混亂,大戶瞞田,小戶多交,老百姓苦不堪言。
張詠親自帶着人下鄉,一畝一畝量,一家一家算。
賦稅重新釐定。
大周的標準比南平輕得多,消息傳開,那些原本躲在山裏的百姓紛紛下山,主動找官府登記戶口。
最讓張詠意外的是,那些南平舊官員,居然大半都留了下來。
“你們不怕大週日後清算?”張詠問一個願意留任的老吏。
那老吏苦笑一聲,“張公,小的在南平當了二十年差,換了五個節度使。清算不清算的,早看淡了。只要日子能過,跟誰幹不是幹?”
張詠點點頭。
這老吏的話糙,理不糙。
一個月後,江陵城裏辦了一件事。
節度使府門口,立了一塊新碑。
碑上刻的不是誰的功德,而是新定的田賦標準、徭役天數、訴訟程序。
每個字都刻得很深,老百姓路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個老漢站在碑前看了半天,忽然跪下,對着碑磕了三個頭。
旁邊有人問,“老丈,你這是幹啥?”
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
“俺活了六十年,頭一回知道,這稅該交多少。”
張詠站在遠處,看着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上前,只是轉身,繼續去忙下一件事。
江陵城外的軍營裏,國防軍第一師和第二師正在休整。
士卒們輪流進城休假,每次出去一隊,按時回來。
沒人鬧事,沒人違紀。
潘美站在營門口,看着那些進進出出的年輕面孔,忽然問身邊的副將,“你說,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打下的這塊地方,將來會變成什麼樣?”
副將想了想,答不上來。
潘美也沒有再問。
他只是望着遠處江陵城的輪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回營。
汴梁,皇宮。
郭榮看着南平送來的奏報,久久不語。
“半個月打下來,一個月穩下來……”他喃喃道,“皇太弟,你這國防軍,比朕想的還厲害,大周的官員也是越來越像樣子了。”
蘇寧站在下首,面色平靜。
“陛下過獎。打仗容易,治理難。南平的事,纔剛開始。”
郭榮點點頭。
他知道蘇寧說得對。
打下地盤容易,讓地盤上的人真心歸附,難。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得很穩。
窗外,汴梁城的天空澄澈如洗。
千里之外的江陵城,那些剛剛歸附的百姓,正站在新立的石碑前,一遍遍看着那些刻得很深的字。
那些字裏,有他們的未來。
蘇寧收回目光,望向御案上攤開的輿圖。
南唐,還在南邊等着。
西蜀,還在西邊窩着。
契丹,還在北邊虎視眈眈,並且隨時都會聯合北漢南下。
“皇太弟,其實……由你來當這個皇帝更合適,畢竟你纔是父皇的親生骨肉,旗下的國防軍也是非常的悍勇無敵。”
“陛下,父皇選擇你繼位是爲了大周萬年。”
“是啊!唐末天下紛亂以來,有野心的草莽太多,都想坐一坐這座龍椅。”
“所以,我們纔要想辦法徹底拒絕黃袍加身的事情再現。”
“皇太弟言之有理!只是你如今已經成年,也是要考慮婚事了。”
“陛下,臣弟還沒有這樣的心思,匈奴不滅,何以爲家?”
“不可胡說!爲了郭家的香火,你也必須要考慮婚事了,回頭讓你皇嫂替你挑選。”
“……”
……
第2452章 冤死鬼
南平覆滅的消息傳到上京時,遼主耶律璟正在宮中飲酒。
他放下酒杯,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半個月?那個國防軍,果真半個月就平了南平?”
稟報的細作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回陛下,是。從出兵到高保融出降,前後不過十五日。”
耶律璟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地灰濛濛的天。
“郭雀兒死了,他那兩個兒子……”耶律璟滿臉感慨的喃喃道,“倒是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殿中侍立的契丹貴族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傳令。”耶律璟忽然轉身,“讓北漢那邊準備一下。”
“陛下要出兵?”
“不是朕要出兵。”耶律璟冷笑,“是郭榮那小子想坐穩江山,朕偏不讓他坐穩。”
“告訴劉旻,讓他集結兵馬,朕派騎兵助他。趁周軍還沒從南平抽身,打他個措手不及!”
“是!陛下。”
……
顯德元年十一月,北漢主劉旻親率三萬大軍,聯合契丹鐵騎一萬,號稱十萬,氣勢洶洶南下。
大軍一路暢通無阻,直抵潞州城下。
消息傳到汴梁,朝堂大亂。
“陛下!契丹騎兵來去如風,不可輕敵啊!”
“北漢雖弱,但有契丹相助,這一仗不好打!”
“臣請陛下堅守不出,待契丹糧盡退兵,再圖後計!”
崇元殿上,文武百官吵成一團。
郭榮坐在御座上,臉色鐵青。
他看向班列前方的馮道。
“馮相,你以爲如何?”
馮道出列,不緊不慢地開口:
“陛下,老臣以爲,不可親征。”
郭榮眉頭一皺。
“爲何?”
“陛下初登大寶,根基未穩。朝中人心,尚未歸附。陛下若親征,勝了還好說,若稍有閃失……”馮道頓了頓,“老臣斗膽,陛下可曾想過,汴梁城中,有多少人盼着陛下回不來?”
這話說得太直,殿中瞬間安靜下來。
郭榮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當然知道馮道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些被他改編的舊將,那些被迫交出兵權的節度使,那些還在觀望的藩鎮……
誰不想看着他栽個大跟頭?
可正因爲如此,他才必須親征。
而且看到蘇寧的國防軍迅速平定南平小國,郭榮的心裏多少有些心癢難耐。
“馮相,”郭榮沉聲道,“朕若不親征,躲在城裏,那些盼着朕栽跟頭的人,只會更高興。”
“朕要讓他們看看,大周的皇帝,不是縮在殼裏的烏龜。”
馮道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他知道,這個年輕的皇帝,心意已決。
當晚,郭榮便是把蘇寧召入宮中。
“皇太弟,朕要親征。”
蘇寧站在下首,面色平靜。
“臣弟知道。”
“朕想讓你……”郭榮頓了頓,“把你大哥那些舊部放出來。”
蘇寧的眉頭微微一動。
“石守信、王審琦和趙匡胤他們,都是打過仗的老將。朕帶他們出征,勝算更大。”
“陛下說的是。”蘇寧道,“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可以放。不但可以放,臣弟還可以給他們新的軍職,只要能忠心爲國,臣弟自當會繼續重用他們。”
郭榮眼睛一亮。
“當真?”
“當真。”
“那……趙匡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