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殿外雨打芭蕉,彷彿又回到十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我躲在紫宸殿的屏風後面。“福清聲音發抖,“看見長公主往酒壺裏倒白色粉末……她說‘姐姐喝了這杯,後位就是我的了’……”
皇后手中的茶盞突然跌落,碎瓷四濺。
她臉色慘白如紙,顫抖的手撫上女兒的臉:“所以你的眼睛……”
“是長公主發現了我。”福清淚如雨下,“她說……說如果我把看到的告訴任何人,就會讓母妃您……您……”
她再也說不下去,然後便是撲進皇后懷中痛哭。
餘七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青瓷香爐震得叮噹作響:“果然是她!當年污衊我是禍水,害我被貶邊疆的也是長公主!”
皇后踉蹌後退,鳳冠上的珠翠劇烈搖晃。
她扶住鎏金柱才勉強站穩,聲音支離破碎:“我的後位……竟是用清兒的眼睛換來的……”
姜似示意朵嬤嬤上前。
老嬤嬤跪伏於地,額頭緊貼金磚:“老奴罪該萬死!當年長公主用老奴兒子的性命相挾,逼老奴給公主下蠱。”
“現在贖罪還不晚。”姜似扶起朵嬤嬤,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你回去告訴長公主,就說解蠱之法是餘七在南疆學來的。”
朵嬤嬤連連叩首:“老奴明白!雖然長公主生性多疑,老奴會讓她相信聖女大人您並未暴露。”
待朵嬤嬤退下,餘七單膝跪地:“娘娘,如今證據確鑿,正是揭發長公主的好時機!”
皇后卻緩緩搖頭,鳳袍上的金線鸞鳥在燭光下黯淡無光:“不可!陛下對長公主心存愧疚,更念她當年護國有功……”
她突然抓住姜似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裏,“你們這些孩子最好離她越遠越好。”
“好!長公主就是一條攜帶劇毒的蛇蠍,不把她除掉,我們所有人都別想安生。”
……
與此同時,崔明月正跪在長公主府的青石板上。
雨水浸透她的煙羅裙,勾勒出單薄的身形。
“母親!”崔明月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姜似治好了福清公主的眼睛,陛下必定更加看重她。女兒……女兒怕是再也……”
“哼!沒出息的東西!”長公主一甩袖,金絲護甲劃過崔明月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嗚嗚嗚……母親……”
但她隨即又緩和了語氣,將女兒拉起:“罷了!你且下去!爲娘自有打算。”
“……”
三日後,長公主生辰。
太子親自督辦宴席,連廊下掛的琉璃燈都是他親手挑選。
太子妃默默跟在後面,眼中含着哀慼。
她輕聲提醒太子,“殿下,今日也是先皇后忌辰,您……”
“住口!”太子猛地轉身,玉冠下的面容猙獰了一瞬,“這種話若傳到父皇耳中……”
他突然噤聲,警惕地環顧四周。
而此刻的皇帝正站在空蕩蕩的長公主府前,眉頭緊鎖。
府中竟無一賓客,唯有秋風捲着落葉在庭院中打轉。
涼亭中,長公主獨自飲酒。
見皇帝到來,她搖搖晃晃站起,金鳳步搖歪斜地掛在鬢邊:“皇弟……你還記得姐姐的生辰……”
“阿姐怎麼醉成這樣?”皇帝皺眉奪過酒壺,卻見長公主淚痕斑駁。
她突然抓住皇帝衣袖,聲音哽咽:“當年若不是我冒死送出血書,先帝的十萬大軍就要被困死在雁門關……可如今,連我的明月都要被人欺負……”
皇帝神色鬆動,眼前浮現少年時阿姐爲他擋箭的場景。
長公主趁機伏案痛哭:“我別無所求……只求明月能嫁得良人……”
“阿姐想要什麼?”皇帝嘆息。
長公主抬起淚眼:“求陛下……賜婚明月與餘七。”
……
同一時刻,福清公主正站在熙攘的東市街頭。
她貪婪地看着四周:糖人攤主吹出的晶瑩鳳凰,綢緞莊懸掛的流霞澹�有茶樓裏說書人揮舞的摺扇……
這一切對她而言都新鮮得令人心顫。
“公主,該回宮了。”朵嬤嬤小聲提醒。
福清狡黠一笑:“嬤嬤去幫我買盒胭脂可好?要醉仙樓最貴的那個。”
“是!公主殿下。”
待朵嬤嬤走遠,她提起裙襬鑽進人羣,卻不慎撞上一個溫暖的胸膛。
“公……公主?“甄珩震驚地看着眼前明眸善睞的少女,手中書卷散落一地。
福清耳尖瞬間通紅。
她蹲下幫他拾書,髮間一支珍珠步搖輕輕晃動:“甄……甄先生也來逛集市?“
甄珩喉結滾動,剋制地後退半步:“公主眼睛……微臣失禮了。“
“甄先生,陪我走走可好?”福清鼓起勇氣,“我……我想聽你說說宮外的世界。”
夕陽西下時,他們坐在湖心亭中。
甄珩指着遠處炊煙:“那是百姓家的晚飯炊煙。臣少時家貧,最喜聞這煙火氣。”
福清托腮看他,眼中映着晚霞:“先生現在還會餓肚子嗎?”
甄珩失笑,眼角泛起細紋:“臣如今俸祿……”
他突然意識到失態,急忙起身行禮。
福清卻按住他的手:“在這裏,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臣子,好不好?”
回宮的馬車上,甄珩始終保持着恭敬距離。
但當福清下轎時,他突然低聲道:“公主若喜歡,臣……我可以常帶您出來。”
福清回頭,看到他眼中閃爍的星光。
……
盧楚楚正與餘七試穿喜服,大紅色綢緞襯得她面若桃花。
“聖旨到!”
“奉天承撸实墼t曰:茲有崔氏明月,溫良敦厚,與餘七堪稱天設地造,着即冊爲餘七正妃;盧氏,封側妃。擇日完婚,欽此。”
滿堂寂靜。
盧楚楚卻是猛地抬頭,卻見餘七面無表情地叩首:“臣,領旨謝恩。”
盧楚楚手中的紅綢落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餘七,這與他們計劃的全然不同!
不過盧楚楚預測一定是有她不知道的情況。
太監湊近餘七,壓低聲音:“長公主提醒您,抗旨的後果……您那位在邊疆的老部下,可還帶着鐐銬呢。”
餘七拳頭在袖中攥得發白,面上卻恭敬如常。
“燕王,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有些人作死罷了。”
“燕王,既然陛下已經下旨,我們自當遵從。”
“楚楚,你放心!燕王正妃一定是你的。”
“楚楚不需要!只要能陪在燕王你的身邊就行。”
一旁的姜似敏銳地注意到餘七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心下了然,這場賜婚,必有隱情。
如今的餘七給姜似的感覺總是有些陌生感,和她印象裏的那個餘七完全不一樣。
夜深了,長公主府後院的枯井旁,崔明月興奮地轉着圈:“母親你真厲害!那盧楚楚再得寵,也不過是個側室!”
長公主卻凝視着井中倒影,水面映出她逐漸扭曲的笑容:“好戲纔剛開始……當年我能毒死皇后,如今還收拾不了一個黃毛丫頭?”
……
第1735章 大周政變
“這不可能!”崔明月尖利的聲音刺破長公主府的寧靜。
她抓起兩件並排懸掛的大紅婚服,手指死死攥住金線刺繡的衣襟,“那個賤人的禮服怎敢與我的同等規格?”
侍女們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一件婚服被崔明月猛地扯落,珍珠紐扣崩裂四濺,在青石地面上彈出清脆的聲響。
長公主餘明珠聞聲而來,金絲鳳紋裙裾掃過門檻:“明月,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她目光落在地上散亂的喜服,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母親!您看!”崔明月眼眶通紅,拽着另一件婚服袖口,“姜似的禮服紋樣、用料都與女兒一模一樣!這要讓滿朝文武怎麼看?”
長公主指尖撫過婚服上栩栩如生的鸞鳳,眼中閃過一絲陰翳。
她當然知道這是皇帝刻意爲之,那個多疑的弟弟在試探她的底線。
“來人。”長公主突然揚聲,“去庫房取先帝賜的南海鮫珠和孔雀金線。”
她轉向女兒時,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既然要比,就讓天下人都看清楚,誰纔是真正的鳳凰。”
三日後,當崔明月看到自己那件綴滿寶石、在陽光下幾乎刺目的婚服時,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對着銅鏡轉圈,裙襬上鑲嵌的翡翠玉片叮噹作響:“等過了門,我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盧楚楚那個假惺惺的……”
“明月。”長公主突然掐住女兒下巴,金護甲陷入細嫩的皮肉,“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盯緊餘七的書房,不是爭風喫醋。”
她貼近女兒耳邊低語,“若找不到那封密信,我們都會死。”
……
與此同時,西市破敗的巷口,姜依正牽着嫣嫣的小手挑選絹花。
小女孩突然指着牆角:“孃親,那個乞丐叔叔一直在看我們……”
姜依順着女兒手指方向看去,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那個滿臉污垢、衣衫襤褸的男人,赫然是她曾經的夫君朱子玉!
“嫣嫣看錯了。”姜依迅速抱起女兒轉身,聲音卻止不住地發抖,“我們去買糖葫蘆好不好?”
入夜後,姜依獨自回到巷口。
朱子玉蜷縮在茅草堆裏,聽到腳步聲立刻驚恐地抱住頭:“別打我……我什麼都沒說……”
“是我。”姜依蹲下身,將食盒放在地上。
藉着月光,她看清朱子玉手腕上深可見骨的鐐銬傷痕,胃裏一陣絞痛。
朱子玉呆滯地抬頭,渾濁的眼中漸漸浮現淚光:“阿依……我對不起你們母女……”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血絲。
原來當年和離後不久,朱家就被查出“通敵叛國”。
流放途中,八十三口人接連“意外”身亡。
“是長公主……”朱子玉牙齒打顫,“她怕我說出永昌三年那晚看到的事……”
姜依沉默地取出銀兩塞進他手中:“明日梳洗乾淨,來見嫣嫣最後一面吧。”
她起身時裙角卻被拽住,朱子玉跪在地上重重磕頭:“阿依,我知道餘七大人正在查長公主……我有證據……”
次日黃昏,朱子玉換上乾淨布袍出現在姜依院外。
他緊張地撫平衣襟褶皺,懷中揣着半塊染血的兵符,那是長公主與南烏族來往的鐵證。
“爹爹?”嫣嫣從鞦韆上跳下來,歪着頭打量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