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風魚丸
“計老爺放心,有方某出手,那張三必死無疑。即便這事兒被府尹大人接手了也一樣。府尹大人雖位高權重,但也總不能不講律法吧?”方唐景怡然自得地喝著茶,起初他說話可沒這麼好聽,可在計老爺拿出一盤白花花的雪銀時,他的嘴臉瞬間就變了。
見狀,計老爺捋著鬍鬚笑了笑:“犬子確實頑劣,但無論如何,罪不該死。那泥腿子實在可恨,竟然敢對我兒下殺手。不過如今有方相公出手,在下自然是放心的。這一千兩隻是小意思,另外這些薄禮,也還請你務必收下。”
計老爺說著,又拿出了一些房屋田地的契書。
“這是?”方唐景略有遲疑,故作不解。
計老爺呷了口茶,慢條斯理道:“那泥腿子家產實在少得可憐,老夫略施巧計,自然就得手了。只不過這些東西實在寒酸,故而又添了些,還請方相公給我尋個法子。
光死一個張三,還不足以為我兒陪葬,老夫要他一家老小從上到下,男者為奴,生生世世替我計家做牛做馬;女者為娼,世世代代受人凌辱,永世不得翻身!”
計老爺放下茶杯,眼底翻湧著陰鷙的狠戾,聲音裡淬了冰似的,聽得方唐景都不由得心頭一寒。
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甚至還帶著幾分諂媚的笑意:
“計老爺放心,此事包在方某身上。待明日公堂之上,方某定能將那張三釘死在恥辱柱上,再羅織幾條帜娌卉壍淖锩粌H要他死無全屍,更要讓他全家萬劫不復!到時候,林氏那婆娘和一雙兒女的下場,自然由得老爺您隨意處置。”
計老爺聞言,滿意地捋著鬍鬚大笑起來,那笑聲裡滿是權勢滔天的傲慢與草菅人命的殘忍。
“很好,如此便已是不能再好!只能說不愧是方相公,漢安府第一狀師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計老爺拊掌大笑,眼底的陰毒與得意交織在一起,“待明日事成,老夫在醉仙樓擺下盛宴,與相公一醉方休!”
第96章放榜!什麼?有人要幹方唐景?那我必要去幫幫場子!
翌日!
天光才不過微微亮,漢安府貢院門口早已人頭攢動。
縣試放榜是人擠人,府試便是人山人海,聲浪喧天。
所有參考學子,無論優劣,寒窗苦讀多年,總要給自己一個答案。
即便此番考場風寒肆虐,不少人考中途中招,頭昏手抖發揮失常,可他們依然想要知道結果。
畢竟那是他們咬著牙拼了命也要答完的答卷!
“趙兄,府試即將放榜,你看這人群中,有激動者亦有忐忑者,反觀趙兄神情自若,看來是對自己這次的府試,信心十足啊。”
“呵呵!世事哪有什麼絕對?至於信心什麼的也談不上。只不過是在下自認為自己的學識,高於在場這些臭魚爛蝦罷了。讀書這事是很吃天賦的,這不,徐兄看起來不也淡定得很嗎?”
兩個書生於茶樓上,品著早茶,吃著早飯,何其悠哉。
尤其從他們所在的位置,俯視向下方,那更是顯得高人一等了。
此二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王知府和李知府的弟子,平日裡在漢安府的學子中,早已是聲名赫赫的佼佼者。
“哈哈哈……”徐姓書生撫掌大笑,“趙兄所言有理,讀書一道,確實是天賦。此次參考學子雖近千人,不過在我看來,能在此道稱之為英雄者,不過唯你我二人。”
“想必待會放榜,這榜首之位,也必然在你我二人之間產生。”
趙姓書生也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滿是傲然:“正所謂人不輕狂枉少年,你我皆年少成名,這一點我並不否認。不過……榜首之位只有一個,以在下所見,此次第一非在下莫屬。”
“不不不……”徐姓書生搖著摺扇,語氣中帶著十足的自信,“我的意見恰好和趙兄相反,趙兄之學識確實令人讚歎,不過,此次考試在下僥倖未染風寒,發揮更是超常。依我所見,趙兄可稱第二,但這第一嘛……”
書生話尚未說完,一聲鑼鼓震天響,茶樓下方的貢院大門緩緩開啟,兩名皂衣衙役抬著綢子榜單,穩步走了出來。
不多時便吆喝聲四起!放榜衙役清了清嗓子,以洪亮的嗓音開始唱號……
“崇寧三十五年,漢安府府試,案首——吳狄!”
“怎麼可能?”
兩人異口同聲拍案而起,茶碗震得哐當作響,聽到案首花落別家,兩人臉上的表情,滿是不可置信的錯愕。
隨後急匆匆丟下茶錢,三步並作兩步衝下茶樓,不顧形象地往人群裡死擠,就為親眼見證榜單!
因為他們直到現在,都不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
直到看到榜單最上方那醒目的硃紅色大字,清晰地寫著——吳狄二字時,兩人才猶如洩了氣的皮球,踉蹌幾步,險些癱倒在地。
路人中也有陣陣驚呼。
“這位吳狄,吳相公,乃何許人也?此次府試還未開考,城中大儒預測的奪魁名單裡,皆是趙、徐二位相公這般名門弟子,可此人,似乎並不在預測行列啊?”
“不清楚,不過此人確實厲害,你看這字跡蒼勁有力,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此乃書法大乘之相。我寒窗苦讀多年,見過的學子無數,還頭一回看到有人能把試卷寫得如此漂亮。”
“比起他的字跡,文章更是筆力通天!‘以人為本,知行合一!’、‘優選糧種多穀物種植,以豐倉廩而安民心!’、‘律法之本在於為民,法不可向不法讓步!’……”
“妙啊,實在是妙啊!此三策乃治國良策,後一句更是治世立身之本!字字句句,浩然正氣,擲地有聲,不愧是案首,此人我遠不及也!”
“吳狄?這個名字我倒是很熟悉,該不會是那一位棋聖弟子吧?”
“我去,你這麼一說,我好像也記起來了。不過人家不是下棋的嗎?說不定只是名字巧合了而已,畢竟一個人也不能樣樣都行吧?”
大乾科舉,除了縣試這種資格篩選賽,往後無論是童試還是正試,凡放榜之日,除了張貼榜單,也會張貼前三名的答卷。
其目的便是要堵悠悠眾口,以彰顯科考的至公至正,透明無偏。
這不,吳狄的卷子一出,無數人驚歎佩服,字跡工整雋秀,墨色濃淡相宜,文章才學更是高出眾人遙不可及。
就連先前還拍案驚呼“不可能”的趙、徐二人,此刻在貢院照壁前看到吳狄的答卷,也瞬間面色漲紅,自愧不如。
攀比心是要有的,好勝心也沒有錯,但輸了就是輸了。作為讀書人,他們雖心高氣傲,卻也不至於無恥到連直面敗北的勇氣都沒有。
畢竟即便他們自己騙自己,在場學子心中自有一杆秤,公道自在人心,終究騙不過天下悠悠眾口。
“誒!你們聽說了嗎?據說咱們這一次的考題,那一題巧思判案題其實是真實案例。”
“啊?還有這種事?我是外地的,我不知道啊!”
“這你可問對人了,我清楚,我是本地的!”
……
驚歎完府案首的才學後,人這種群居動物總是八卦的,很快便聊起了其他的話題。
“原來如此,考官故意把這樣的真實案例寫入考卷,竟然是將此案交給了天下學子判罰?看來這府案首不光文章寫得好,這邭庖彩菍嵈驅嵉牟诲e,竟切中了要害!”一個路人甲恍然大悟,不過隨後又十分好奇,
“既如此,那就是說這吳相公答卷中所寫的答案,便是最終判罰的正確結果了嗎?”
“啊?這個我不知道啊,案子今天才審,結果不得後面才知道嗎?”路人乙撓了撓頭,
“不過,我聽我三舅姥爺家隔壁鄰居的表弟說,今天這案子公審,小道訊息講,府尹大人還請了咱們這次參考學子中的幾人去做代表,為張三一家當狀師,要公堂對簿咱漢安府第一狀師方唐景呢!”
“什麼?有這事你不早說?”
周圍豎起耳朵吃瓜的一眾路人紛紛驚呼。
這事可太有意思了,真實案例寫入考卷,學子代表組成的隊伍公堂對簿漢安府第一狀師?
尼瑪,這要不去現場湊個熱鬧,怕是往後半月晚上睡覺都會半夜驚醒,給自己兩巴掌吧。
“府試雖已然結束,但巧思判案題的答案還未得出。漢安府第一狀師對學子代表團,優勢似乎不在我等。”
有人是瞭解過方唐景此人的事蹟的,因此不免心中打了些退堂鼓。
不過亦有人鮮衣怒馬少年郎,意氣風發挺長槍。
“此案是非對錯,再明顯不過。無論如何,張三此舉乃大丈夫之舉,可罰可判卻不可死罪。我等讀書人之所以讀書,不就是想在遇到不公的事件時講道理嗎?無論如何,這事兒我祁為縣學子,必要去幫幫場子!”
“兄臺所言不錯,這事我昌北縣學子也要去湊湊熱鬧。”
“丘陵縣——許淮安,有幸同行!”
“在下何止,算我一個!”
…………
貢院門口震天響,不多時,畫風就變得逐漸離譜。
而人群中有一人悄悄溜了出來,來到了姬鴻坤、雷凌雲的身旁。
“殿下,這柳仲還真有辦法,原本我還擔心尋歡兄弟他們勢單力薄,如今這情況,怕不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這計家淹死。”王五眼含笑意,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姬鴻坤對此也點了點頭:“我早就說過,柳仲之才乃相才,他辦事嘛,這老狐狸向來喜歡做多手準備。”
“只是,如此為尋歡兄弟造勢,贏了固然名揚天下,但要敗了,麻煩可就大了!”
說到最後,姬鴻坤也不禁有些擔心。
反倒是雷凌雲對此搖了搖頭:“殿下多慮了,方唐景確實可辯鬼神,但吳狄一張嘴也不是吃素的。這小子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今日情況勝負還很難說呢!”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今日這堂公審,必然很有意思。”
第97章鄉紳豪族要你等跪下,可我天下寒門學子,卻要你們站起來!
所謂公審,便是敞開公堂,讓全城百姓圍觀聽審,是非曲直不僅要斷給涉案雙方,更要明明白白公示於眾,堵上悠悠之口。
所以,地點並未選擇在尋常斷案的府衙,而是選在了東市菜市口——這漢安府最熱鬧的去處,此刻早已被擠得水洩不通,連街邊的酒樓茶肆都站滿了人,人人都想親眼看看這場被寫入本屆府試巧思判案題的真實大案。
此次公審,主審官自是漢安府府尹柳仲,陪審乃是他的副手——同知大人與通判大人,皆是朝廷正六品或從五品命官,一旁還端坐著按察司派來的監審吏員,規格之高,遠超尋常案件。
旁聽者,更是請來了兩位德高望重的府學大儒:柏林書院山長——齊如松,鹿鳴書院山長——淮之節!
案臺之上,驚堂木、文卷、硃筆擺放得整整齊齊,兩側衙役手持水火棍,肅立如松,三聲“威武”喊得鏗鏘有力,聲震四野,場面可謂是相當宏大!
當然,這事也不能怪柳府尹興師動眾,畢竟是計老爺自己挑的嘛偶像!
原本這案子在府衙的尋常公堂便能審理,甚至無需柳仲這位一府之尊親自出手,交由刑名師爺便可定奪。
可計昌海偏不,非要大張旗鼓,花錢造勢,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這影響一旦鬧大,審理的規格自然也得配得上,否則豈不是顯得大乾官府處事不公,落了朝廷的臉面?
如此一來,才有瞭如今這萬人空巷、官民齊聚的盛大場面!
柳仲端坐公堂高位,任爾周圍喧囂,任耳四周嘈雜,竟是巋然不動,只微微閉目,似在養神,又像在等待著什麼。
直到朝陽升至半空,金燦燦的日光炙烤著整片大地,將菜市口的喧鬧烘得愈發鼎沸時,他才陡然睜眼,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啪!”
一記驚堂木驟然落下,聲如炸雷,瞬間壓過所有嘈雜。
柳仲沉聲道:“肅靜!”
“崇寧三十五年夏末,計府公子計伯達身死一案,今日開公審!此案已錄入本屆府試考題,牽動全城學子之心,亦為百姓所矚目。
今日本府主審,同知、通判陪審,按察司監審,便是要依律斷案,還各方一個公道!”
話音落下,戴著腳鐐手銬的張三,被兩名衙役押解著帶上公堂。
他衣衫襤褸,面色黝黑,雖是布衣農夫,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裡滿是悲憤與不屈。
而死者計伯達的父親——漢安府富紳計昌海,早已身著寰勯L袍,面色陰沉地立在原告席上,身後跟著一眾家僕,氣勢洶洶,一看便知來者不善。
柳仲目光掃過堂下二人,再次敲響驚堂木:“堂下何人?報上名來!所犯何事,從實招來!”
張三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草民張三!草民冤枉啊!計伯達趁草民外出,欲對拙荊林氏行不軌之事,草民折返取壺撞見,與他搏鬥,情急之下才失手殺了他!而且……而且當時也是那計伯達幾位隨從出手在先,草民是被打的疼痛難耐,才慌亂出手之下造成了……”
“放肆!簡直滿口胡言!”張三話未說完,計昌海就厲聲喝斷,雙目圓睜,指著張三怒喝,“你這刁民!我兒溫文爾雅,豈會行此齷齪之事?分明是你見財起意,故意趾ξ覂盒悦敢在此顛倒黑白,血口噴人!”
柳仲微微皺了皺眉,不過表情依舊自若。
他抬手示意計昌海噤聲,隨即看向書吏:“人證、物證是否齊備?”
書吏躬身回稟:“回大人,物證兇器齊備,但人證只有計府下人隨從的一面之詞。事發當日,張三鄰里皆稱不在家,並不知此事。”
柳仲點了點頭,這點貓膩在他意料之中。畢竟對方都花錢造勢了,威逼利誘一下張三街坊鄰里,讓他們不敢開口也屬正常。
隨後他目光環視全場,朗聲道:“按大乾律例,原被告雙方可各聘狀師代為辯訟。原告計昌海,被告張三,爾等狀師何在?”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死寂,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公堂兩側的入口!
百姓們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率先有動靜的,是公堂右側入口。
一陣清脆的摺扇開合聲響起,只見一個身著青緞長袍,頷下三縷長鬚,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在一眾計家家僕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他手持黑骨折扇,步伐從容,眼神中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傲氣,正是漢安府第一狀師——方唐景!
“方先生!”計昌海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拱手道,“今日之事,全仰仗您了!務必讓這刁民血債血償,還我兒一個公道!”
方唐景微微頷首,摺扇輕搖,語氣平淡卻透著十足的自信:“計老爺放心,有我方唐景在,定叫這張三認罪伏法,以命抵命!”
話音落下,全場譁然。
誰都知道,方唐景一出,幾乎從無敗績,更何況張三一個無權無勢的布衣農夫?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左側入口——那裡依舊空空如也。
張三的臉色瞬間慘白,身子微微顫抖起來。他知道自己請不起狀師,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只不過是個卑微的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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