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喵苍离
在這靜謐空曠的斗室內,他先是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血脈流動的聲音、而後,地洞里老鼠移動的聲音、木樑內的蟲聲慢慢闖入他的耳中,周圍每一個聲音,由呼吸的風聲,以至微不可聞蟲蟻爬行的響聲,他均在同一時間內感到和聽到。
通常一般人的感覺,一時間內只可集中在一個目標上,例如在集中精神去聽流水聲時,自然忽略了風聲,反之亦然。
但像智慧大師此刻這樣同一時間內,同時聽到種種不同性質的聲響,已是一種超越平常感官的感覺。
他不止聽到聲音,同時更感到各種不同類形的生命和他們的活力,嘉祥大師是一棵隱含勃勃生機的枯木,因他修煉了枯禪玄功,帝心尊者是一尊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像,道信大師是山林間一陣清風、一溪清泉。
良久之後,他才從那股玄妙的境界中脫離,只感到有些遺憾,那種得道的喜悅足以讓任何武者都羨慕不已。
“阿彌陀佛,恭喜師弟,又進了一步。”
“恭喜師兄。”
帝心和嘉祥兩人紛紛出言恭賀,道信和尚瞥了他一眼,也不由出聲,“恭喜師兄。”
他們四人用和氏璧練功不知多少次,但每次所悟有限,但這次他們能清晰的感受到,智慧禪師有所感悟,更進一步。
“一念不起,萬念不生,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大宗師之路難矣。”智慧大師只是搖搖頭,眼裏流露出幾分擔憂,越是向大宗師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個境界的強大,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他十分擔心。
帝心尊者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寬慰道,“師弟不必憂慮,梵齋主已經去了長安,有她出面,必能達成合作,不說重新壓下道門,至少也要除掉玉道人這個禍患。”
自從寧道奇死後,蘇銘就給了佛門極大的壓力,沒有人比他們這些敵人更清楚道門的實力,一旦整個道門被統合,發揮出來的力量將令所有人震撼。
當年四大聖僧爲什麼要針對石之軒,不針對祝玉妍,趙德言等人,就是因爲石之軒表現出了一統魔門的潛力,逼得他們不得不提前扼殺。
如今,蘇銘趁着佛門支持李閥交戰的時機迅速完成了道門合流,更橫空出世,擊殺寧道奇立威,在他們眼裏,這樣的敵人是佛門首要的敵人,只有壓制住了蘇銘,才能繼續玩他們那套代天選帝的把戲。
智慧大師點點頭,沉聲道,“武功愈是精進,愈能感受到差距,師兄,或許,這次我們要把整個佛門的高手都壓上,才能對付此人,他比石之軒更可怕!”
不管蘇銘是好人還是壞人,但只要阻擋到佛門的偉業,那他就是整個佛門的敵人,這一點,佛門上下早有共識。
“師弟,那就按你說的去辦吧,我來居中調應。”
不多時,房門開啓,幾人從屋內走出來,門外,一僧人正在等候,其人身材修長瀟灑,鼻子平直,顯得很有個性。上脣的弧形曲線和微作上翹的下脣,更拱托出某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嵌在他瘦長的臉上既是非常好看,又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兒。下領寬厚,秀亮的臉有種超乎世俗的湛然神光,神態既不文弱,更不是高高在上的盛氣凌人,而是教人看得舒服自然。
最使人一見難忘是他那對深邃難測的眼睛,能令任何人生出既莫測其深湥植桓倚∮U的心。
此人正是靜念禪院的禪主了空大師,如今已是九十多歲高齡,卻依然表現的青春俊秀,身着一襲黃色內袍,棕式外套的僧服,分外顯出他鶴立雞羣般的超然姿態。
不過,他修煉閉口禪多年,不能講話。
帝心尊者拿着裝着和氏璧的銅盒放在他手上,了空點點頭,轉身離去,和氏璧源源不斷散發着放射性異力,變幻莫測,只是他們都是禪功高深的宗師,短時間內還能抵抗。
……
長安,皇城。
奢華宮殿之中,梵清慧出聲問道,“不知合作之事,陛下考慮的怎麼樣?”
宇文化及身着龍袍,眼神玩味,“齋主先不急,此事非同小可,來,先喫菜,這可是朕特意讓御膳房給你準備的齋菜,不可不嘗。”說着就夾起筷子喫了起來,臉上露出陶醉之色,
梵清慧微微定神,夾起筷子喫了幾口就放下了,自從她登門以來,宇文化及顧左右而言他,若是在平時,她有耐心和對方耗下去,但現在不行,佛門即將面對道門挑戰,她不得不加快步伐。
與李閥合作之事,宇文化及早就和朝臣通過氣,也順理成章的通過了,畢竟現在的大周是建立在宇文閥之上,宇文化及牢牢掌控着朝堂上的話語權。
梵清慧也知道大周朝堂上的結果,但她只能裝作不知道,畢竟是她有求於人,宇文化及不是一般人,也不是她曾經的那些裙下之臣,會爲了她而不惜代價。
宇文化及搖了搖手中的酒盞,“齋主,與李閥合作之事朕可以答應,但貌似朕和大周得不到好處,玉道人何其兇悍,宋缺亦是不好對付,再加上整個道門,面對這樣的對手,朕能得到什麼?”
梵清慧深知對方不見兔子不撒鷹,說出了條件,“陛下,此事非你一家之事,李閥還有我佛門都會出力,滅了宋閥,關中與河東平分巴蜀,如何?”
宋閥若滅,留下的是龐大的地盤,三分之一個東南,以及整個巴蜀,誰若能拿下將在接下來的局勢中獲得先機。
宇文化及等的就是這句話,“好,就這麼說定了,梵齋主快人快語,朕敬你一杯。”
關中可從漢中入巴蜀,能保住這塊地盤,可對於河東而言,巴蜀就相當於是一塊飛地,只要劃分版圖,假以時日,自己勢必能吞下巴蜀,席捲天下。
梵清慧心中一鬆,此事總算定下章程,拿空頭支票許諾比她想的更容易,也幸好宇文化及沒提出別的過分要求。
隨着宇文化及答應下來,一個反宋聯盟蔚然成形,佛門,李閥,宇文閥,獨孤閥都參與其中。
……
蜀地成都府。
石之軒遠遠望着城池,眼裏滿是懷念,數年前他也曾來過這裏,如今舊地重遊,倒讓他有種世事易轉的感慨,他牽着馬匹踏入城門。
入眼處便是寬闊街道,來往的行商,不絕如縷,比起當年,成都府更繁華了。
他在街道上走了小半個時辰,找了家客棧住下,並沒有急着去見宋缺,而是先逛完了整個成都府,然後是城外的軍營以及左近要地。
夜色中,宋缺正準備熄燈入睡,忽而感受到一股幽森詭異的精神異力,身軀一閃便消失在房間中,出現在院子當中。
他猛地抬頭,目光與房頂之上的人相碰,兩人眼中鋒芒畢露,猶如神兵寶刃,在虛空中交鋒,他止住步伐,靜立在屋檐下。
長空黑雲疾走,頃刻間遮住皎月,地暗天昏。
一陣涼意瀰漫的狂風襲來,颳起院內滿天塵土,可是一上一下對峙的兩人,衣衫寂然不動,有如兩尊石像。
然而,與其精神異力觸碰的瞬間,石之軒心中無比震撼,在他眼中,對方不是一個“人”,看見他,就像是見到了天地,見到了大道,見到了一柄“天刀”。
石之軒穿着一襲在黑夜中相當奪目的雪白儒服,卻如黑暗中的王者一般,他站在陰影中,明明身影應該近在眼前,卻飄渺不定,好似遠在天邊,又好似海市蜃樓一般,虛實不明。
對方的武功是魔門路數?
宋缺察覺對方來路,心中驚疑不定,在他的感應中,對方就如同黑白混合的灰色影子一般,時而閃現時而消失,看不清觀不透。
一瞬間,他想到了一個人。
“石之軒?”
石之軒俊朗容顏露出淡淡微笑,聲音清越,“多年不見,沒想到宋閥主武功到達如此境界,當真令人驚訝,宋閥藏的可真深。”
宋缺眸光平靜,淡淡的看着他,“石兄深夜到訪,確實令我意外。”頃刻間,宅院空間變得肅殺,淡淡的刀意充斥整個空間,彷彿只要對方,一動,將遭受雷霆般的打擊。
下一瞬,裴矩氣質大變,面容還是那面容,氣質卻是從儒雅變得邪異,微微揚起的眉頭自有一股先前所沒有的凌厲,從容的面色中透露出睥睨天下的大氣。
若說方纔的石之軒是儒雅的士子,那現在的石之軒則是魔門花間派和補天道兩派的主人,名震正魔兩道的邪王。
感受到對方森然強大的刀意,石之軒臉上笑容更深,“怪不得蘇兄曾言,閥主是一個不輸於他的高手,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宋缺略有些驚訝,“哦?你見過軍師?”
“不錯,我與蘇兄相談甚歡,他邀我入宋閥,不過,我來成都府數日,但卻未見到令我驚喜的地方,而今,倒是見到了。”
石之軒言下之意,整個宋閥當中,他就只看得中宋缺,其他的不值一提。
事實上也同樣如此,這是一個武力高度發達的世界,普通士卒很難對付高手,但若是頂尖高手陷入軍陣,落入千軍萬馬,也會被耗死。
因而能夠執掌權力的人都會武功,並且高手的重要性和兵力的重要性處於相等乃至可能還要高出一線的地位。在他眼裏,宋缺這個刀道大宗師足以當得上十萬雄兵。
刀,乃百兵之霸,殺傷力極強,在戰場上更是被廣泛哂茫螞r宋缺還是一個兵法大家。
宋缺眉峯一挑,“如此言論,未免太過。”
石之軒周身氣勢收斂,侃侃而談,“閥主雖是強人,可宋閥內部青黃不接,宋魯和宋智可爲臂助,卻無才能獨擋一面。”
“至於宋閥少主,更是有優柔寡斷,被儒學洗腦,非合適繼承人選,如今之宋閥,僅靠閥主一人維持而已。”
竟然跟蘇先生說的一樣?
不過,石之軒說這話到底是何意?
摸不清對方來意,宋缺將疑惑壓下,“來者是客,石兄下來一談。”
出乎意料,石之軒哈哈一笑,從屋頂上下來了,“閥主相邀,有何不可?”
就在他落地之時,兩人眼裏皆是露出一絲異色,有人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師傅,徒兒求見。”
“進來!”
隨着院門開啓,一道魁梧的身影踏入院落,其人行走如風,氣勢凜冽,就像是一柄銳利的鋼刀,刺人心神。
石之軒打量着來人,忽而笑道,“我收回方纔的話。”
宋缺知道對方沒有敵意,院落中的刀意消散於無形,肅殺的氣氛也瞬間清空,伸手邀請道,“石兄,請吧。”
“請。”
宋缺打開房門,走進去,石之軒緊隨其後。
“小仲,在門外候着。”
“是,師傅。”
屋裏的擺設十分簡單,只有一架牀,一方矮桌,一張屏風,一盞油燈,一套茶具。
石之軒掃了一眼,不由得讚歎,“宋兄生活清苦,倒是令我意外。”他魔門出身,見識過不知多少驟然登位而保持不住本心的人,宋缺貴爲閥主,雄踞巴蜀嶺南,卻過的如此清苦,實在難得。
宋缺沒有搭話,只是走到桌前,手掌按在銅壺上,數息之後,茶水沸騰聲響起,以此泡了兩杯茶。
落在石之軒眼裏就是他用高深的功力燒開茶水,換他來不難做到,但要如此輕描淡寫,只有他全盛之時纔行。
“石兄可知曉,蘇先生何時回來?”
看來,蘇銘此人在宋缺心中地位很高啊,石之軒心中暗襯,回道,“我與蘇兄在長安分別,不過北方之事了結,宋閥將有大敵前來,屆時他應該要回來了。”
宋缺身形一頓,“大敵?何出此言?”
“宋兄難道真的不知道?”石之軒端起茶杯,似笑非笑。
第311章 戰爭要地飛馬牧場
宋缺聲音平淡,卻透着一股難以言表的自信,“石兄如果指的是李閥和宇文閥,那就不必再多言,縱使他們兩家齊上,我又有何懼之?”
石之軒輕輕搖頭,“不只是他們兩家,我指的是整個關隴門閥,再加上河東士族以及整個佛門。”
“石兄深夜到訪就只是爲了跟我說這些?”
他端起茶杯輕飲,緩緩說出自己的一個身份,“當然不是,其實我還有一個名字,裴矩。”
宋缺如刀鋒一樣的眉眼微挑,感到驚訝,他雖沒有入大隋爲官,但對裴矩這個名字並不陌生,昔年此人深受兩代帝王重用,亦是三朝老臣,名傳天下,是士林中名聲極佳。
換成是魔門其他人,宋缺不會相信,但石之軒可信,只因他背後的傳承之一是魔門花間派,一個以縱橫之道聞名的流派,而裴矩的功業正好與此對應。
“原來石兄就是名傳天下的裴侍郎,難怪蘇先生會與你在長安一談,當年我與他初次暢談,他也說過與你一樣的話。”
這下輪到石之軒好奇了,“什麼話?”
“宋閥青黃不接,後繼無人。”
“閥主與諸多勢力聯姻,至少需要十幾年時間才能見效,但在下有更好的解決之法。”
宋缺心中一震,沉聲道,“願聞其詳。”
“科舉,科舉是楊堅首創,制度尚不完善,但在我看來,日後科舉必會取代門閥士族,成爲朝廷遴選人才的重要途徑,天下人才何其多也,卻非盡在門閥之中。”
……
“師叔!”
一日清晨,李靖端着飯菜敲門,房間裏卻沒有迴音,他用力一推,房門開啓,然而房間裏卻空無一人,他走進屋內,卻見桌子上只有三個字,“我走了。”
待他靠近,案上的字跡竟好似蒸發了一樣消散於無形。
江岸上,蘇銘身輕如燕,在山林間穿行,忽而回頭,面上露出淡笑,他感應到自己留下的精神印記被人觸動,換做以前,他做不到這一點,但李靖踏入宗師之境令他也有了不少感悟,精神異力漲了不少,算是意外中的驚喜。
竟陵郡西南方,長江的兩道支流漳水和沮水,界劃出大片呈三角形的沃原,兩河潺湲流過,灌溉兩岸良田,最後匯入大江。
這裏氣候溫和,土壤肥沃,物產豐饒,其中一處原野,牧草特別豐美,此處四面環山,圍出了十多方里的沃野,僅有東西兩條峽道可供進出,形勢險要,宛如天然屏護,易守難攻。
“你們看,江面上有人!”
平原上,馬匹嘶鳴,有數人騎着馬匹疾馳,爲首的大漢一式灰色勁裝,襟頭繡着一匹背生雙翼的飛馬,他正指着江面大叫,連帶他共有十二人,除了他坐下馬匹之外,其它十多匹都是無鞍的野馬,給繩子串連起來。
此時,他們順着大漢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瞪大眼睛,只見寬闊江面上,一襲青衫踏浪而行,如履平地,數十丈的江面瞬息而過。
眨眼間,蘇銘便來到他們面前,“諸位,敢問此處是否是飛馬牧場?”
這時,趕着野馬而來的隊伍離蘇銘只有兩丈許的距離,帶頭騎士是個中年壯漢,眇了一眼,臉容古拙,獨目仍是閃閃有神,見有人攔在路心,一聲叱喝,示意隨後的人勒馬減速。
中年壯漢已猛勒馬頭,健馬人立而超,首先停下,其它人見狀紛紛勒馬,整隊人馬剛好停在他前方丈許路上處。
十二個人二十三隻眼睛,像二十三支箭般落在兩人身上,連噴着白氣的馬兒,都朝他投以警惕的眼神。
爲首的獨目大漢心生警惕,下馬來到蘇銘面前,朝他抱拳,“回前輩,這裏正是飛馬牧場,晚輩正是飛馬牧場二執事柳宗道,不知前輩有何吩咐。”
蘇銘心情大好,這片地方他找了半個月,終於找到了,現在遇到飛馬牧場的人省了不少事。“正好,省得我找了,我找你們飛馬牧場當家人談一筆生意,帶路!”
柳宗道伸手邀請,“前輩,請上馬。”
“不必,你們帶路便是,我跟得上。”
好意被拒絕,他倒也不失落,當即翻身上馬,前面帶路,馬蹄奔騰,迅速跑開,蘇銘單手負在身後,閒庭信步,跟在身側,眸光在他們胯下馬匹上掃過,不由得稱讚,這些馬雖不如最好的北方馬,但也算是良馬,只要經過訓練,足以用作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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