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築2005 第744章

作者:雨雪紫冰辰

  “跟你這種人沒什麼好說的!”

  江奇峯怒氣衝衝,起身就要走。

  柳玉冰冷笑道:“跟我沒什麼好說的,你爲什麼一聽說我來,就屁顛屁顛的跑過來赴約了?”

  “我就是親眼看一看,看一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江奇峯站起身,橫眉冷對,“我們離婚的時候,哪怕你要離婚,我仍然承認你到那個時候仍然是一個賢妻良母……而現在,你連個人都不算!人該有的東西,早都被你丟得一乾二淨了!”

  “你給我坐下!”

  他說完之後,轉身就要走,柳玉冰一拍桌子,豎眉斥道:“我讓你走了嗎?你想來就來,說走就走?”

  “我今天還就要走了!”

  江奇峯被她給氣笑了,“你跟我擺什麼譜?放心,我會把錢付了,你在這慢慢喫好了……我就是回家喫白水煮麪條,也不跟你這種人一起喫飯!”

第844章 【843】我曾經以爲,我可以保護好你

  柳玉冰見江奇峯如此激動,盯着他看了一眼,卻反而笑起來。

  江奇峯怒道:“你笑什麼?”

  “好啊,你回去喫你的白水煮麪條吧。”

  柳玉冰笑呵呵地道,“反正點了這麼多菜,我也喫不完,隨便嘗一嘗就好了,剩下的菜店裏是倒掉還是賣掉,我就不關心了,反正我現在是做不出來打包剩飯剩菜回家的事情……你走吧,又不是你浪費的,只是你花錢而已,不用覺得過意不去。”

  江奇峯遲疑了一下,腦海中閃過前幾天閨女所說山區孩子的艱苦求學生活,有點猶豫。

  “你怎麼還不走?”

  柳玉冰板着臉問,“怎麼?不是跟我這種人喫飯很丟臉,很沒胃口嗎?滾吧!”

  江奇峯一言不發,又回到桌前坐下來了,冷聲道:“我付錢,當然要喫,還要多喫。”

  柳玉冰未再嘲諷,只是冷笑了一聲。

  曾經最爲親密的兩人隨後陷入了沉默,過了會兒,柳玉冰問:“清清沒有跟你說?”

  江奇峯冷笑道:“她不是爲了給你留臉面,是不想提起你。”

  柳玉冰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問:“那你怎麼猜到的?”

  “廖大慶沒有容人之量。”

  江奇峯語帶嘲諷,微微冷哂,“偏偏他在生意場上八面玲瓏,能屈能伸,那麼自然是在生意場上有多大的委屈,就要在生活上找補回來了。

  “你跟他在一起,說是夫妻,實際上只是個附庸,喫他的穿他的用他的,又不工作,又想要過得體面,自然要事事以他的心意爲準。

  “剛開始的時候,或許只是一定程度的奉承,還有一定的原則,但時間一久,原則就會一步步往後退縮,比如一開始的時候,偶爾會想女兒,甚至可能想要去看看她,但跟廖大慶說,或者廖大慶發現了他不開心,就再不敢表現出來了……”

  柳玉冰原本神情含笑的聽着,聽到這裏,臉色微微變了,迅速恢復如初,依舊靜靜聽着,卻沒了剛剛的從容。

  “時間再久一點,對方再哄一簦绻未髴c的兒子不太混賬的話,慢慢就會把對女兒的感情寄託在這個孩子身上……”

  江奇峯看着她,繼續說道,“等習慣這樣的生活了,越習慣越離不開,就越憎恨所有可能影響到現在生活的人,因爲主動權在廖大慶手裏,所以任何會導致廖大慶不開心的,就是你所討厭的……

  “這個時候,女兒不女兒的,也就顧不得了,誰讓她會讓廖大慶不開心呢……他纔是你現在生活的保障!”

  江奇峯冷笑一聲,“古時候多少遺臭萬年的大奸臣,年輕時候都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和之氣,某個大漢奸還寫過‘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的詩句呢,多豪邁!多意氣!結果呢?

  “你說我性格太剛直,太激烈,忍一忍,退一退,不好嗎?這就是下場!退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第三步……然後就這樣一步又一步,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變成自己曾經最痛恨和不齒的人!

  “我過去那些同事,你以爲他們剛剛工作的時候,就想要成爲貪官、庸官,尸位素餐嗎?

  “這個時代,到處都是讀書人,誰年輕的時候沒有一點遠大抱負和理想情懷?就是這樣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一步,然後都踏馬變成現在這樣子……”

  江奇峯情緒激烈,但語氣反而顯得剋制不少,目光如同兩隻火炬般盯着柳玉冰,冷冷地道:“你當初離婚的時候,你幾次找我商量,找廖大慶商量,想要帶着清清一塊走,結果他不同意,我也不同意……你現在明白我爲什麼不同意了嗎?

  “清清跟着我是受苦,跟着你就是受折磨!

  “如果清清真的跟你走了,剛開始的時候,你會很愛她,很疼她,對廖家那個孩子也能一視同仁……但時日久了,清清惹廖大慶不開心了,她的存在就會讓廖大慶不開心,廖大慶不開心,就會惶恐,會不安,對女兒的感情一點點消磨掉,然後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她的身上……

  “離婚的時候,你想要給女兒最好的生活!但如果她真的跟你走了,我甚至敢說,到時候你纔是給清清最大傷害的那個人,不是廖大慶……”

  柳玉冰臉色有些發白,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描述的場景嚇到了,沉默了一會兒,才冷笑道:“這都是你的妄想,那是我的女兒,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一口奶一口飯養大的……我這麼多年沒有照顧她,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我怎麼可能會傷害她?”

  “當年離婚的時候,你是這樣想的嗎?”

  江奇峯冷笑兩聲,“離婚的時候,你還想着在那邊過上好日子了,就偷偷弄些錢來接濟你的女兒,最後呢?

  “這十幾年,你給虞秀榮轉過幾次錢?兩次?還是三次?之後這些年,你想要偷偷照顧女兒的想法呢?”

  柳玉冰臉色很難看,盯着他質問道:“虞秀榮告訴你的?”

  “這還用她告訴我?”

  江奇峯嗤笑了一聲,“我們在一起之後,她從不到我們家裏來,你走之後,她突然之間就對清清關心起來……我用腳指頭也想得出緣故。”

  有服務員敲門,將飯菜端了過來,兩人都不說話,任由服務員將飯菜擺好又出去。

  “師姐人挺好的,而且這些年,一個人也不容易。”

  柳玉冰嘆了口氣,道:“雖然之後我跟她斷了聯繫,但我知道以她的性子,肯定還是會照顧着清清的……我這次找你,是清清請我幫忙,撮合一下你和虞師姐。”

  她拿起筷子,夾菜放入口中,細細品嚐着,同時打量江奇峯的反應。

  江奇峯也埋頭喫飯,沒有要搭理的意思。

  “真論起來,當年要不是因爲我,說不定你跟虞師姐就在一起了。”

  柳玉冰見他不吱聲,於是接着說道,“我們都這個年齡了,能有個知根知底、可以信任的人不容易,你要是真找別人,我還要擔心會不會對清清好呢。”

  江奇峯冷笑道:“找誰都會比你對她好。”

  柳玉冰把筷子一擱,似乎也想發火,但隨後嘆了口氣,拿起筷子繼續喫飯,道:“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見識,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副臭脾氣……瑩瑩和清清都同意,虞師姐想必也不會排斥的,你可以試一下。”

  江奇峯道:“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柳玉冰終於忍不住,惱道:“要不是清清讓我來,你以爲我樂意管你的破事?”

  江奇峯也怒道:“要不是因爲她跟葦慶凡是同學,現在是祕書,你會管她的死活?”

  柳玉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在平復情緒,隨後重新地頭喫飯,過了會兒,才問:“你跟那位葦總很熟?”

  江奇峯埋頭喫飯,過了半晌,才很冷淡地道:“不熟。”

  柳玉冰又問:“那你知道清清跟他到底是什麼情況嗎?”

  “能有什麼情況?”

  江奇峯大怒,“柳玉冰,我警告你,不要把你那套價值觀強加在清清身上,不然我豁出命來也不會讓你好過!”

  “什麼叫做我把價值觀強加在清清身上?”

  柳玉冰也惱火起來,“我說什麼了?我就瞭解一下情況,不還是怕清清喫虧嗎?”

  “你離她遠一點,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

  “我懶得理你!”

  兩人都有話不投機之感,不再說話,低頭喫飯,且都像是賭氣似的,誰也不理會誰。

  菜量本就不大,雖然點了不少,但兩人憤怒之下,卻似乎胃口反而好了不少,當然更合理的解釋是憋了多年的火氣怨氣都發泄了出來,自然開胃,一桌飯菜竟然被倆人喫了個七七八八。

  江奇峯見不可能再打包了,剩下的一些又覺得可惜,索性不停筷,接着喫。

  柳玉冰放下筷子,用紙巾擦拭了一下嘴巴,喝了杯茶水,隨後坐在對面看着江奇峯喫東西。

  看着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麼,從包裏拿出溼紙巾,開始擦拭臉龐,等江奇峯抬頭的時候,發現她臉上精緻的妝容被擦拭乾淨了,未有粉黛裝飾,素面朝天。

  這樣的她皮膚不再那麼嬌嫩,氣色不再那麼好,不再是三十許人的模樣,看起來四旬左右,仍然是保養得宜的美婦人。

  而且,這樣的她比起妝容精緻時,似乎反而多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精氣神,更有貼近生活的鮮活朝氣。

  江奇峯似乎愣了愣,然後隨意擦拭了一下嘴角,面無表情的起身。

  柳玉冰也拿起包,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

  出門的時候,柳玉冰問:“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什麼人,爲什麼當初還會愛我?還會娶我?”

  江奇峯並不回答,自顧下樓。

  來到樓下,他去付賬,卻服務員帶着笑容告知:“這位女士已經付過錢了。”

  江奇峯愣了一下,回頭看一眼柳玉冰,又問服務員:“她都沒出去過,怎麼付的錢?”

  “是先付的錢,先生。”

  掛着職業笑容的女服務員禮貌回答,似乎因爲柳玉冰去了妝的緣故,又飛快打量她一眼,然後對她道:“還要給您找零37元。”

  “不用了。”

  柳玉冰微笑道,“不用找了。”

  見江奇峯看過來,她微笑道:“你要是想要的話,拿走好了。”

  江奇峯與她對視,一個壓着怒氣,一個優雅微笑,對視兩秒,江奇峯轉身就走,柳玉冰依舊保持着微笑,朝服務員點頭致意,然後跟了出去。

  她加快了腳步,在門外跟上了江奇峯,道:“你還沒回答我呢。”

  江奇峯原本似乎準備要直接走人,聞言腳步停頓了下來,回頭看她一眼,然後道:“橘生淮南則爲橘,生於淮北則爲枳。”

  柳玉冰看着他,沒有說話。

  江奇峯不再停留,往前走向公交站臺,但走了兩步,腳步慢了下來,然後轉過身。

  他看着相隔不遠的女人,曾經以爲要白頭偕老,在電視劇和小說裏面擁有圓滿大結局的曾經愛人,似乎要說什麼,欲言又止,但最終開口。

  那是嘆息般的聲音,在霓虹燈光彌散的晚風裏飄散開:“我曾經以爲,我可以保護好你。”

  柳玉冰愣在那裏,久久不動,看着他轉過身離開,看着他笨拙的穿過人羣和車流,走向那邊的公交站臺。

  這是一家老字號餐廳,據傳有百年曆史了,曾經見證過那個風雲變幻的大時代,早在她和他還是學生的時候,還在談戀愛的時候,就曾經談論過要來這裏喫飯。

  但一直囊中羞澀,這個計劃一再推遲。

  直到婚後的第二年,她懷孕了,那時候還能拿到年終獎金的江奇峯說要帶她來這裏喫飯。

  她說:“難得去一趟,以後估計也難得去了,等女兒長大吧,帶她一起去喫。”

  那時候,說出這句話的她做好了一輩子只能來這裏喫一頓飯的準備。

  後來,女兒出生了,慢慢長大,但家裏境況越來越窘迫,這個願望一直沒能實現。

  一直到離婚,他和她都沒能帶女兒來這裏喫一頓飯。

  但是,怎麼來這裏,怎麼回家,在哪裏坐公交車、在哪裏上車、下車,她都瞭解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過去這麼多年了,她仍然能夠清楚的記得。

  她曾經帶着女兒路過這裏,偷偷幻想以後來這裏喫飯,他們共同牽着女兒的小手,走下公交車,穿過人羣,走進餐廳,喫完走出餐廳,還可以順着人羣看一看秦淮河,在河邊漫步……

  隨着時間推移,這樣畫面裏面的女兒年齡越來越大。

  不知什麼時候,或許是已經對丈夫不再抱有希望,她告訴女兒好好讀書,好好賺錢。

  當時,她在心裏面想,清清這麼乖,這麼聰明,肯定可以考一所好學校,等她大學畢業了,找一份好工作,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一家人就要到這裏喫飯。

  可惜,那個時候女兒都大學畢業了,說不定都已經在談戀愛了,肯定很漂亮……自己肯定已經老了,穿着好看的裙子,喫完飯在河邊漫步,就沒有現在這麼漂亮了。

  不過,清清會很漂亮。

  那時候,她是這樣想的。

  “我曾經以爲,我可以保護好你。”

  “我曾經以爲,我可以保護好你。”

  “我曾經以爲……”

  “保護好你……”

  聲音在迴盪,擊碎了回憶和幻想中的畫面,柳玉冰看着江奇峯走遠,忽然捂住了嘴巴,然後深吸一口氣,朝着他的背影大聲喊:“虞師姐很好,好好珍惜……”

  人羣往這邊看過來。

  她不理會,繼續大聲喊:“比我好!”

  江奇峯沒有回頭。

  她也沒有再喊。

  投過來的目光很快移開,只餘她一個人愣愣站在街邊,孤零零的站着。

  “阿姨,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