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騙到緬北的那些年 第233章

作者:破金

  終於,她有了第一個放鬆性的動作,慢慢的、機械性的壓低了槍口,然後在這種憋悶感十足的氛圍中,用極力控制着的情緒小聲問了一句:“你來幹嘛?”

  我能清晰的看到她的面容扭曲,以及問話時的不耐煩。

  好像我不應該阻止這一切發生,這,本該是屬於她在死亡前,所選擇的最瑰麗的方式。

  “勐能是我的啊,我來看看你怎麼把我的勐能毀了,這總可以吧?”

  一臺屁股,我把兩隻腳都抬了起來,整個人都坐在了鞋櫃上。

  我這是告訴她,我現在要做出任何攻擊性動作,都會給出非常長時間的提示,讓她可以完全放心。

  於老師呆滯的看着我,很半天都沒反應過來,許久之後才問道:“我什麼時候要毀了勐能?”

  我抬手指了指在沙發上連個屁都不敢放的女人和孩子:“他們是佤族頭人的老婆和女兒,其中那個小姑娘還是你的學生,是我從山裏救出來的。”

  “勐能,是一個大部分由佤族組成的縣城,儘管這些人在緬甸算是少數民族,可是在佤邦,卻是主要民族。”

  “你是我親手提拔上來的,而你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先在肅正局大開殺戒,然後到了佤族頭人家裏……”

  “你覺着,佤族會怎麼想?”

  “你覺着,佤族會找誰算這筆賬!”

  於老師還是不懂,衝着我我問道:“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事兒是我做的,人是我殺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也配!”我一點面子不給她留的說道:“你以爲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你以爲你值得一個佤族頭人費這麼大工夫給你玩這手殺人不見血的‘拖刀計’?”

  “你是不是還以爲自己在這個計盅Y,是那個主要被攻擊的對象?”

  “你他媽是人家手裏的刀啊,掄起來是要來砍我脖子的,你個二逼!”

  於老師終於慢吞吞的放低了槍口,卻猛然間抬起了頭:“我抓了塞拉囧,咱們倆不應該是敵人了麼?”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才應該是佤族頭人,我是被人給了害了,你怎麼還……”

  她還想不明白呢。

  “誰害你了?”我問了一句。

  於老師回答道:“佤族頭人。”

  “怎麼害你了?”

  “他到了肅正局,說是要支持我的工作,還給了我四份人事檔案……”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他媽管這叫害你啊?”

  於老師就像被刺激了,低着頭面露兇光說道:“他就是想借我的手鏟除異己!”

  “你覺着能玩出這樣手段的人,剷除異己用借你的手麼?”

  我的一句話,像是針一般,直接扎到了於老師身上,她則好似漏氣的氣球,剛鼓起來的勁兒,一下就泄了出去。

  她在這個圈裏把自己徹底繞死了。

  “塞拉囧,是布熱阿那個王八蛋兼任警察局長的時候,我擔心他不善交際,擺上檯面的,作用就是起到潤滑劑的效果,要不然布熱阿那脾氣,三天兩頭得讓我出面給他料理命案。”

  “佤族頭人接任警察局長,將警察局來了一個大清洗唯獨不動塞拉囧,是爲了告訴我,他願意臣服,願意被人看着。”

  “借你什麼手鏟除異己?”

  “現在的警察局,大部分都是佤族,剷除誰啊?”

  “這不就是畫明瞭箭頭,讓你衝着塞拉囧使勁兒麼?”

  “你也真他媽夠可以的,給個套就上,人家給你裝上子彈,再說一句‘千萬槍口別沖人’,你抬手就得撂倒一個。”

  “扭過頭來還得說‘別人害你’。”

  “你是那個!”

第373章 煙花和星斗

  房間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而我,一直沒有打開屋子裏的燈,讓這種夜色成了於老師身外最後一層保護色。

  “你是什麼時候崩潰的?”

  終於,我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於老師詫異的抬起了頭,說了句:“我沒崩潰。”聲音中都帶着一股倔強。

  “我沒哭沒鬧,怎麼崩潰了?”

  我笑了。

  她連什麼是崩潰都不知道!

  崩潰不是蹲在大街上的哭喊和叫罵,那是你自己感知到崩潰以後,療傷的藥,屬於發泄。

  崩潰是在無法接受的事情發生時,那份意外感和接受不了的錯愕,是積壓足夠多壓力後,無聲無息的崩塌,是在情緒累積時,每一次憤怒攀升到頂點後,一瞬間的無法控制。

  所以,崩潰讓人覺着如此可怕,因爲它來的那一刻,連一聲招呼都不帶打的。

  我崩潰過。

  在園區裏,每一次意外都讓人崩潰,當時我治療自己的方法是捂着嘴不敢發出聲音的痛哭;

  在村寨,我硬扛着背後的槍擊,裝成聾啞人,回到了木屋後,抱着雙膝的流淚。

  但,事情過後纔會明白,原來痛哭和流淚不是崩潰,是人在完全不瞭解自己心理受傷之後的無意識治療。

  那我是怎麼懂這些的?

  源於一次和筱筱的聊天。

  她有個姐妹在國內做心理諮詢,那時候筱筱剛讓我在酒店裏霸佔了,去找心理醫生訴苦,當時大夫告訴她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是,把一切痛苦的源泉寫下來。

  最終,她發現自己所寫的內容和腦子裏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寫的是,她討厭勐能,討厭這個沒有法治的世界,討厭這裏野蠻的人。

  然後心理醫生問她,你爲什麼討厭勐能?

  筱筱的答覆是,這兒有個人叫老喬,是怎麼怎麼樣的無惡不作,還有個人叫許銳鋒,是如何如何下三濫。從道德上、人性上做出了最兇狠的批判,恨不得找一把銀劍插入我們倆心臟,然後鎖進棺材裏。

  最終,筱筱提了一嘴那間酒店,還說所有的惡事都是在那兒發生的。

  這是整段描述中的唯一一個具體地點,而那位心理醫生,敏銳的捕捉到了這一點,開始詢問關於酒店的事。

  筱筱這才明白,她討厭的好像不是勐能,也不是那間酒店,真正討厭的是那天在酒店房間裏發生的無可抗拒。

  然後,她當着心理醫生的視頻通話哭了足足一宿,一整宿。

  就這麼緩慢的被治癒了。

  這纔有了我在街上碰到筱筱,帶着她上了老趙家遊輪的事。

  崩潰就是如此的可怕,可怕到,會有人用堅強去掩蓋傷口,緊接着裝作若無其事的說:“我沒有。”

  我覺着於老師的崩潰,源自山中的那次逃跑。

  她是一個老師,口口聲聲喊着‘仁義道德’,卻在危險降臨時,選擇了逃。

  這種崩潰不是由誰附加給她的,是在每一個睡不着的夜晚想起來時,自己給自己的折磨。

  隨後,又在天亮那一刻,去鏡子前把自己收拾得和沒事人一樣,任憑傷口在心裏流血。

  這纔是一個‘玩理想’的人選錯了‘理想’之後,在沒經歷任何痛苦時,所必須要承受的‘無法承受之痛’。

  偏偏,受傷的人還不自知,更不懂什麼叫自知才能自愈。

  她說:“我沒崩潰。”

  說完情緒就開始變得激動,將兩隻手抬起說道:“我就是無法理解!”

  “我哪做錯了嘛?”

  “我想這個世界變好,哪錯了?”

  “我想成爲一個偉大的人,哪錯了?”

  “我想改變這一切,錯了?”

  都沒錯。

  一點沒錯。

  我解釋說道:“選擇積極向上的生活,有史以來都不是錯。”

  “可你得碰到一個符合你自己的時代。”

  “倒退八十年,你會在最艱苦的環境中,碰到一羣和你一樣志同道合人。”

  “你們能喫糠咽菜聊理想……”

  “可如今你看見的只是理想。”

  我感受到了胸口的壓力,好像有口氣壓在那兒出不來。

  就連我都有了這種感受,於老師所承受的是什麼,可想而知。

  “勐能沒有你說的那個時代。”

  “這兒的人長期被毒梟統治,唯一的想法就是活下去和活的更好,他們覺着你那一套虛無縹緲。”

  “這就是你應該喫的糠!”

  “但,你一口都喫不下去。”

  “你明白這說明了什麼嗎?”

  “說明那些理想一點錯都沒有,只是,你不應該是去完成這份理想的人。”

  “你讓我這個滿嘴都是‘X你媽’的人,去學校裏教孩子,那帶出來的只能是一羣流氓啊,誰敢指望這羣人去改變時代?”

  “聽懂了嗎?”

  於老師這次沒有躲避我的目光,她在無所畏懼的看着我。

  “那我的努力算什麼?”

  她已經開始不好好說話了,在理想上站不住腳之後,開始嘮努力了。

  “是你們眼裏的笑話?”

  我還不能打擊她,打擊的太過了,這娘們回頭衝着那娘倆扣動了扳機,結果只會更糟。

  我只能違心的說一句:“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朵煙花可以觸碰到星辰,但,誰敢說煙花綻放的時候不漂亮?”

  是的,我太瞭解這些人的心裏,這個社會上的傻逼都是讓漂亮話給毒死的,有一個算一個。

  於老師用無法想象的錯愕,告訴了我答案。

  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我能說出這麼令人嚮往的話。

  但這句話多空啊?

  煙花只能是曇花一現,這輩子都成不了永恆的星斗。

  看煙花的人,只會讓人摟着走進賓館的房間,只有看星斗的纔會花大價錢去買高倍天文望遠鏡!

  我慢慢從於老師的注視下,站到了門口,一步步向她走了過去說道:“這就像是如果你承認那些‘理想’的偉大屬性,就必須做好‘犧牲’的心理準備一樣。”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理想是通過‘一個人’甚至‘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一定要有個‘前仆後繼’的過程。”

  “你已經很好了,開了個好頭兒。”

  我伸手慢慢握住了她的持槍手,在她將警醒的目光看向我時,用另一隻手放在其肩頭穩定住她的情緒說道:“你現在想的,不應該是成功或失敗……”

  “你應該去想已經感受過的花爲什麼會開,爲什麼會有黑夜和白晝,你和那些同學們在酒桌上聊起理想時的興奮……”

  我在她並不緊繃的手裏卸下了槍:“如果你還想繼續理想,我還會幫你找個老師。”

  “老師?”

  她看向了我。

  我一邊將槍裏的彈夾卸了下來,又退出了已經上膛的子彈才說道:“對,在黑獄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