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看到銀元寶,腥硕俭@歎於黃時行的出手闊綽。
不過蘇澤只是冷冷的看着,這黃時行肯定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懸賞破題只是爲了揚名。
等大家都答不出來,黃時行再恍然大悟“偶然”想出答案來。
這題目肯定是和上次白知縣那道“梁惠王章句下”一樣,都是相當刁鑽的題目。
看到氣氛醞釀的差不多了,黃時行拉開書卷,只看到一個書卷上一個字都沒有,只有一個大大的圓圈!
這是什麼?
那些摩拳擦掌,準備破題的士子們都愣住了。
這是什麼鬼題目?一個圓圈?
蘇澤嘴角含笑,原來是這個題目啊。
蘇澤當年跟隨導師研究明代科舉史,就曾經遇到過這個題目。
其實這並不是科舉正式的題目,而是類似於民間腦筋急轉彎的怪題。
這個圈倒不是代表數字0,而是在《論語》排版中用來分割章節的符號。
嚴格的說這個題目也是符合科舉考試出題範圍的,畢竟只要是四書五經中的內容,都可以拿來出題。
後面清代的科舉考試題目更加不靠譜,甚至有將前後句連在一起拼湊出來出題的。
現場一下子沉默了,黃時行心情愉悅的看着四周,這是他花了不少力氣蒐集來的絕題,就是爲了能夠在士林揚名。
明年就是鄉試了,只要有了士林名聲,再咦饕幌乱材芴岣哙l試中舉的概率。
黃家本來就是延平府的大族,從宋代世代耕讀,就連元代都沒有放棄家傳的學問。
黃時行有家傳學術,其實答卷的辨識度還是很高的,就算是糊名了也可以被考官認出來。
只要能在士林揚名,再寫幾篇謇C文章,那就更容易中舉了。
這就相當於後世參加新概念作文高考加分錄取一樣,大戶人家的子弟能連續出進士舉人,除了本身他們家族讀書進學的氛圍之外,也和這種普通人接觸不到的科舉潛規則有關。
人家搭舞臺唱戲,蘇澤本來也不打算拆臺,奈何突然有一個南平縣學的秀纔看到了蘇澤,故意說道:
“蘇兄,咱們南平縣學也只有你能破這個題了!”
南平縣學的讀書人最近受了不少委屈,在這個秀才的帶動下,都跟在起羝饋怼�
黃時行看向蘇澤,拱手說道:“這位兄臺能破嗎?”
南平縣的生員繼續起粽f道:“上次白知縣的絕題就是蘇兄破的!”
黃時行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冠七篇仁義之書’的蘇澤蘇公子,失禮了。”
怎麼這句話這麼耳熟?
蘇澤實在是不理解,你們延平府的讀書人圈子都這麼小嗎?
只是破了個題,就全城讀書人都認識了?
黃時行看蘇澤衣衫上的補丁,知道他定是沒背景的窮書生,心中不免有了些鄙視。
不過他裝的很好,拉着蘇澤說道:“蘇兄就不要藏拙了,要是真的能破了此題,也算是解了我數月的困惑。”
南平縣的生員開始起簦畬W生和書院學子則輕蔑的發出噓聲。
他們雖然知道蘇澤破了白縣令的題目,但只認爲蘇澤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或者說蘇澤以前見過這個題目。
畢竟蘇澤是個連秀才功名都沒有的窮酸讀書人,要是真的這麼厲害怎麼不考上秀才?
甚至有人喊出:“南平縣學真的無人了,竟然讓沒有功名的窮酸來破題。”
“我出四十兩銀子,請他快點出去,別污了黃公子的雅事!”
黃時行都聽到耳朵裏,但是卻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南平縣學人少,府學和書院學子的聲音壓過了支持蘇澤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蘇澤微微一笑,他直接走到木頭柱子前,將懸掛在柱子上的銀元寶解下來。
蘇澤個頭高,速度又快,這些讀書人都沒反應過來。
等到蘇澤將銀元寶收進了袖子裏,對着黃時行道:“黃兄,多謝你的銀子。”
黃時行溫文爾雅的外殼有些繃不住了,他壓下慍怒說道:“還請蘇兄破題。”
蘇澤朗聲說道:“聖人立言之先,法天象也。”
第097章 大明文壇(求月票啊!)
“好!”南平縣學一名秀才大聲喝彩,緊接着腥艘查_始喝彩。
這個圈是論語各段的隔頁符號,一般都在“子曰”之前。
“聖人立言之先,法天象也。”
破題的關鍵就是這個圈的位置上,圈在“子曰”之前,也就是“聖人立言之先”。
圈代表天圓地方,也就是天地萬象,破題從聖人爲“法天象”立言爲切入口,確實是非常的巧妙。
黃時行也愣住了,蘇澤這個破題比他想的答案還要巧妙,立意也更加的高遠。
延平府學的生員和延平書院的學子都臉色難看,這些日子經常欺辱縣學生員,卻沒想到這次被蘇澤這個秀才都不是的讀書人出了風頭。
特別是黃時行身邊的幾個跟班,他們想要指出蘇澤破題中的問題,可偏偏這破題天衣無縫,找不到任何問題來。
黃時行憋了半天,又損失了四十兩銀子,堪稱全場最慘。
不過演戲到了這個地方,也只能硬着頭皮演下去,他還要裝作高興的拉着蘇澤說道:
“多謝蘇兄爲我解惑!”
可是再一張嘴,實在是憋不出更多的恭維話來,只好訕訕的說道:“書院先生要開講了,就此別過”
說完這些,黃時行帶着跟班離開,南平縣學的生員紛紛發出歡呼聲,終於揚眉吐氣了!
【當衅祁},科舉經驗+20,Lv4,50/400】
看着手裏的四十兩官銀,蘇澤不由的感慨,這位黃同學,好人啊!
是和於二公子並列的刷經驗爆寶箱的上等工具人啊!
蘇澤破題的消息,很快傳到了三位師長耳朵裏。
海瑞滿意的點頭,以蘇澤的才學通過縣試不難,也有希望中個舉人,能培養出這樣的學生,海瑞心中充滿了自豪。
府學的鐘教授是個老學究,一向注重面子,聽說風頭被蘇澤這個不是生員的編外人員出了,心情更是不好,又增加了不少課程,還宣佈要三日一小考十日一大考,搞得府學生們叫苦不迭。
而延平書院的山長陳默羣知道了之後,更是大發雷霆的訓斥黃時行沉迷於這種怪題難題,不是科舉正道,命令黃時行閉門思過。
不過蘇澤兩次破難題,還是在南平縣的讀書人圈子中傳開了。
剛剛從知府衙門下衙的方知府,在後宅擺下了家宴,這次他宴請的是暫住在南平縣驛站的歸京官員。
這位是方知府的同榜進士,也就是方知府的同年。
明人尤其重視同年的情誼,每次登科之後都要出版《同年錄》,記錄同年的身份籍貫和聯繫方式,這份同學錄也是所有新科進士進入官場的第一份重要人脈資源。
方知府已經四十多歲了,膝下一子一女,但是他這位同年才三十歲。
不過既然是同榜登科,那就算是六十歲的老進士和二十歲的少進士都是同年。
不過這位孔進士朝中有人,他和方知府都是嘉靖二十九年的同進士出身,兩人初任官也都是知縣,三年都轉知府任上,但是這位孔知府知府才做了一年,就調任京官了,榮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了。
雖然僉都御史和知府品級一樣,但是御史是清流官,又是京官,比方知府這個延平府知府可要清貴太多了。
而方知府還不知道要在這知府任上蹉跎多久。
未來的孔御史是從廣州府任上升遷的,回京途中正好路過南平縣,自然要和同年敘舊。
按照朝廷規定,官員回京赴任都是要住驛站的,所以這是一場私宴,席上的只有方知府和孔御史。
既然是同年進士酒宴,自然要先聊到同年了。
方知府首先問道:“梁公實是在順德養病吧?他身體如何了?”
孔御史搖了搖頭說道:“不太好,走之前我還去拜望了,每年天寒都要臥牀幾個月,今年過了三月才能下牀的。”
兩人同時嘆息了一聲。
梁公實也是兩人同年的進士,名叫梁有譽,科甲第次要比兩人都高,初授官就是京官刑部主事,比方孔二人的起點都高了不少。
當時刑部有李攀龍,王世貞在部任官,他們都是此時知名的詩人,梁有譽和他們結社論詩,時人稱之爲刑部詩社,名噪京師。
不過李攀龍,王世貞都對嚴嵩當權不滿,經常寫詩抨擊時局,因此被打擊報復。
而梁公實在京師看慣了朝廷上層黨爭,加上自己身體不好,就辭官回了順德老家養病。
既然是同年,當時在知府任上的孔知府就經常去探望,聽說了同年身體不好,方知府也喝了一口悶酒。
“朝中黨爭愈烈,敬美兄返回京師可要謹言慎行啊。”
孔御史的表字敬美,他們是同年好友,自然是互相稱呼表字。
“這個我曉得,其實這個時候進京,還不如繼續留任知府,可是家裏人等不得啊。”
孔御史嘆息一聲,他和方知府都還算是官場的新人,心中還是有些抱負的。
其實大部分官員入仕之初,也總是想要餞行聖人之言的。
像是鄢懋卿這樣當官就爲了純撈錢的,或者漢之酷吏那樣的純粹殺人魔的,歷史上也是比較罕見的。
大體上都是在被上級、同僚、豪強們、胥吏們教育了之後,然後纔開始擺爛撈錢。
孔御史這種家世不錯的官員,往往纔開始做官的時候都是要政績不要錢的,有家族的提攜他們很快就能升上去,只不過到時候腐化了就不是貪這點小錢了。
兩人又說到了朝政之上,孔御史剛剛路過福州府,向方知府說了福州府的情況。
“福州府城門排了長龍,向鄢懋卿上供的都要取號排隊!如今福建倭亂猖獗,朝廷竟然讓這等小人肆意妄爲!”
孔御史一錘桌子:“如今軍心渙散,海疆不寧!都是鄢懋卿之過也!”
“整個福州府竟然上下官員都沒人敢彈劾鄢懋卿!嚴黨之禍流毒甚矣!”
方知府心中冷笑,自己這位同年當年就喜歡唱着些調子,他調任都察院御史,怎麼不說回京取彈劾鄢懋卿的?
反嚴嵩如今是大明朝的政治正確了,對於方孔這樣的因爲種種原因不願意投靠嚴嵩的,在私下裏罵上兩句嚴嵩都是非常正常的。
反正大明朝的問題,不罵嚴嵩這個首輔,難道要罵皇帝嗎?
總之都是嚴嵩首輔當的不好,身爲首輔不好好勸諫皇帝,那不是你嚴嵩的問題嗎?
不過罵鄢懋卿罵嚴嵩確實也沒錯,方知府端着酒杯說道:“敬美兄,等到了京師可不比地方,你可以不能再這樣說了。”
對於孔方二人這樣的官員來說,實在是朝廷大局中微不足道的小棋子罷了,罵嚴嵩這種事情也只是表明不肯同流合污的態度,你也要嚴嵩肯和伱同流合污啊。
孔御史也只是嘴炮了一番,真的讓他做御史彈劾嚴嵩,他自然也是不敢的。
若是嚴嵩要招攬他,說不定這位孔御史就加入嚴黨了。
說到底,其實所謂的嚴黨不過是一個利益分肥的集團,只要加入這個集團就能喫好處,嚴黨沒有什麼目標綱領,而反嚴黨同樣也沒有什麼目標綱領。
甚至所謂的反嚴黨勢力,都是嘉靖皇帝自己培養出來的,用內閣次輔來制衡內閣首輔,這是嘉靖皇帝的一貫手法,當年嚴嵩是內閣次輔的時候,內閣首輔是夏言,也是嚴嵩誣告搞死的夏言。
而夏言做首輔之前是張璁,每一任嘉靖皇帝的內閣中,都有一個反對首輔的次輔。
嘉靖皇帝這一套異論相攪,玩的是爐火純青了!
對於朝廷大局,孔方二人也只能看看,以他們的資歷和級別,想要參與還是太早了。
不再討論時局,作爲讀書人自然就只能討論文學了。
方知府站起來身,從酒席邊上的書架上拿下一本書,遞給孔御史道:“敬美兄,這是我新蒐集的書。”
“楊升庵的文集!”
方知府得意洋洋的說道:“這是我那妻弟寄過來的,裏面可都是楊升庵的新作!”
孔御史直接拿起桌上的燭臺,就着燈光讀起來。
“楊升庵流於滇黔,還能做出如此華麗壯綺之文,真文宗也!”
楊升庵就是楊慎,嘉靖皇帝繼位後的頭號政敵楊廷和之子。
大禮議之後,楊慎就被流放雲南永昌衛,至今已經過去三十年了。
嘉靖皇帝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度的君主,如今他已經牢牢把持朝政,依然不願意赦免楊慎,在位期間幾次大赦都特意不赦免楊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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