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而內憂則是現任黔國公沐昌祚的親爹沐朝弼。
其實原本黔國公的爵位,並不在沐昌祚這一脈身上。
沐昌祚的黔國公爵位,是他的親爹,上一任黔國公沐朝弼從侄子們手裏搶過來的。
這就要說起沐家在嘉靖朝的一樁公案了。
嘉靖二十六年,黔國公沐朝輔卒,沐朝輔四歲的兒子沐融嗣黔國公。
但是因爲沐融年幼,沐朝弼被明世宗任命爲都督僉事,代替侄子鎮守雲南。
嘉靖二十八年六月沐融卒,年僅六歲,其弟沐鞏繼承黔國公爵位。沐朝弼不願交權,與寡嫂幼侄關係緊張。
沐家的老太君,沐朝弼的母親李氏請求皇帝送孫子沐鞏和其母陳氏到北京居住,沐鞏沒有動身,就暴病夭折。
這時候,上一任黔國公沐朝輔的兩個兒子全部暴斃身亡,沐朝輔這一脈徹底絕嗣。
其實孩童夭折在大明朝也是正常的事情,更何況沐家居住在雲南,醫療水平也不如中原。
但是沐朝弼這個叔叔輔政下,兩個承襲爵位的侄子連續暴斃,自然引起了明廷的風言風語,很多大臣就懷疑是沐朝弼爲了霸佔黔國公爵位,毒殺了自己的親侄子。
但是沐家久鎮雲南,明廷也沒辦法,只能承認沐朝弼承襲黔國公爵位。
沐朝弼於嘉靖三十三年得以襲爵。
沐朝弼雖然人品不行,但是打仗還是可以的,他承襲了黔國公爵位之後,立刻平定了雲南的幾場叛亂,軍功卓著。
在立下軍功之後,沐朝弼自然也就膨脹了。
沐朝弼驕縱,事母李氏不如禮,姦污嫂嫂陳氏,奪兄田宅。
沐朝弼又害怕事情敗露,還遣人到京師刺探朝廷情況。
這件事最終敗露,在嘉靖西狩前奪了沐朝弼的黔國公爵位,命令其子沐昌祚承襲了黔國公爵位,並將沐朝弼押送到京師接受審理。
可沐朝弼還沒走到京師,就接到了嘉靖西狩的消息,明廷也無暇處理沐家這檔子爛事。
等到隆慶登基,高拱執政的時候,纔想起這件事。
隆慶下旨將沐朝弼囚禁在京師。
可等到高拱被趕下來後,也不知道沐朝弼走了什麼路子,竟然說通了張居正,準備將他放歸雲南。
坑人的親爹要回來了,現任黔國公沐昌祚自然不願意了。
權力只如毒藥,只要品嚐了權力的滋味就難以忘記。
就算是嘉靖父子,爲了權力也斗的你死我活。
沐昌祚不願意親爹回來,又派人去京師活動,想要請張居正收回成命。
總結一下,現任黔國公沐昌祚面對的就是一個爛攤子。
在緬國的麓川覬覦雲南,不斷的掀起邊境土司叛亂。
廣西的東南新軍厲兵秣馬,已經快要平定廣西的瑤亂,騰出手來了。
自己的親爹沐朝弼就要回來,必然會引起了雲南的動盪。
沐昌祚看着公府裏的將領,今天商議的是廣西的事情。
親爹沐朝弼在雲南執掌軍政多年,也算是比較能打的了,公府內的這些將領,基本上都追隨過沐朝弼。
而沐昌祚今年纔剛成年,在軍中不及父親有威望。
從京師傳來的消息,也正是因爲親爹沐朝弼戰功赫赫,所以中書丞相張居正纔想將沐朝弼放回雲南,在雲南牽制東南的軍隊。
手下的质筷惪苯ㄗh沐昌祚,必須要在西南搞出點成績來,只要中書丞相張居正看到沐昌祚的能力,就不會將他親爹放回來爭權。
關係到了自己手上的權力,沐昌祚終於積極起來,開始商討廣西的問題。
沐昌祚看着堂下躍躍欲試,紛紛請求出兵廣西的將領們,也是頗爲頭疼。
就和明廷不放心沐家,一直想要削藩一樣。
沐家也不放心自己手下這些軍頭,不願意讓他們領兵出征。
其中主張干涉廣西最強硬的,就是自己父親麾下的將領蔣旭。
要說這個蔣旭也是個狠人,這傢伙本來只是一個土匪,在雲南爲禍一方。
後來被沐朝弼擊敗後,沐朝弼沒有殺了他,反而對他非常器重,竟然將他納入軍中,擔任細柳營的軍官。
沐朝弼被知罪的罪名中,就有一條是“包庇惡黨蔣旭”。
可在沐朝弼倒臺之後,蔣旭依然在細柳營中做軍官,沐昌祚對這個軍頭非常忌憚,可也是無可奈何。
蔣旭這些軍官請戰的原因也不是爲了大明社稷,而是雲南這地方的軍頭只有打仗纔有錢賺。
雲南這地方本來就不富庶,沐家在雲南幾代,積累了海量的財富,兼併了大量的土地。
和沐家這個世襲黔國公一樣,雲南的這些軍頭大部分也是世襲,形成了一種類似於戎克軍事貴族的集團。
這些軍頭就和當年延平衛於家一樣,和沐家一起侵佔土地,奴役百姓。
蔣旭這樣的軍頭,想要爭奪土地和人口,就必須要發動對外作戰立下軍功纔行。
所以自從東南佔領了廣西之後,蔣旭就一直鼓吹要出兵干預。
沐昌祚的手下质筷惪笔菑闹性拥诫吥系模且娺^東南新軍的戰鬥力,這絕對不是雲南這種只能打打土司的地方軍能夠應對的。
所以陳勘一直都在勸說沐昌祚不要輕易對廣西用兵。
可是現在父親要返回雲南了,沐昌祚再也壓不住手下的軍頭,只能召開了這次軍議。
蔣旭依然在鼓吹出兵廣西,沐昌祚手下质筷惪眲t對着腥苏f道:
“廣西新軍精銳,統兵者又是在平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戚繼光,就連朝廷幾十年都沒能平定的藤峽之亂,廣西新軍用了一個月就踏平了藤峽!”
說起了戚繼光,蔣旭等叫囂着出兵的將領也慫了。
他們是什麼斤兩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怎麼敢和戚繼光這樣的當時名將相提並論。
眼看着其他同僚都慫了,蔣旭又站出來說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們黔國公府世代蒙受皇恩,難道要坐視東南逆俨焕韱幔俊�
這下子沐昌祚都有些繃不住了,你蔣旭是個什麼東西,本來就是個江洋大盜,擱着這裏裝什麼忠臣呢?
陳勘這時候說道:
“國公,我們也不是要對廣西逆僮暡焕恚缃駯|南的報紙上都在鼓吹安南法統,以屬下對逆偬K澤的瞭解,他每次用兵都會在報紙上做好宣傳,廣西那邊是要對安南動兵了。”
“屬下還打探到,安南的黎朝的使者已經去了廣州,準備向逆偬K澤稱臣納貢。”
陳勘繼續說道:“所以比起我們雲南,安南北方的莫朝要比我們更着急。”
“國公,屬下聽說安南北莫一直都想要被我大明承認藩屬國的地位,如今國公可以用承認莫朝爲安南正統爲餌,利用安南北莫朝牽制廣西。”
雲南不僅僅和緬國接壤,也和安南接壤,在場的將領自然對安南內部的南北朝非常瞭解。
陳勘說的確實沒錯,比起多山又貧瘠的雲南,和廣西接壤的安南北莫朝應該比他們還急。
這下子很多將領都被說動了,比起自己出兵打仗,讓安南人先衝一波,試探一下廣西新軍的戰鬥力,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雲南的明軍之所以作戰勇敢,甚至到了明末都還能一戰,原因就是士兵都是上一級將領的私人部曲。
這種制度就和唐代藩鎮差不多,或者說雲南沐家本來就是明廷內部的一個藩鎮。
甚至明廷控制沐家的方式,也和唐代控制藩鎮的方式差不多。
通過朝廷的威信,對沐家內部的爵位繼承施加干預,讓沐家的家主都在名義上服從明廷。
如果遇到跋扈的,則通過扶持另外一個繼承人上位,來罷免現任家主。
嘉靖對於上一任黔國公沐朝弼就是如此。
沐朝弼殺兩個侄子,霸佔寡嫂的時候皇帝不管,甚至還承認了沐朝弼的爵位。
但是在沐朝弼桀驁不遜的時候,則扶持他的兒子當黔國公,削了沐朝弼的爵位。
整個雲南是大明的藩鎮,而蔣旭這樣的軍頭又是雲南的藩鎮。
藩鎮的壞處是容易割據,好處就是部曲都是私人的,那就不能隨意的欺壓剋扣軍餉,戰鬥力比較強。
如果不是有利可圖,誰也不想帶着自家部曲和東南新軍拼命。
最後黔國公府內終於達成公議,由陳勘前往北莫,讓安南先去試探廣西。
而與此同時,沈一貫等人乘船也抵達了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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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離天堂太遠,距中原太近
安南,升龍府,中郡城(今河內)。
沈一貫看着具有唐代風格的城牆,對池弘謨說道:
“中郡的城牆,應該還是唐代所建造的,是安南都護府靜海軍節度使高駢所建造的。”
池弘謨也是進士,最近也惡補了安南的歷史,自然知道這座城市的變遷。
“後來安南僞李朝定都在中郡,之後歷代的安南之主都將這裏視作腹心之地。”
兩個人自然不是討論歷史,而是說給身邊的安南使者阮潢聽的。
阮潢心中有些苦澀,眼前這座安南最繁華的城市,就是他父親一手攻下來的。
可是在父親暴死之後,姐夫鄭檢篡奪了阮家的地位,成爲後黎權臣。
自己還要給那個魯莽暴躁的侄子做副手,哄着他一路出使東南。
沈一貫和池弘謨用的是漢語,這一路上阮潢跟着兩人,也明白了兩人話裏話外的意思。
其實中郡城是大明的說法,安南人都是稱呼這座城市“中都”的。
大明不允許安南稱呼中郡爲中都,而如今的東南政權甚至要比明廷還強硬,兩個使者上來就說這座城市建造於唐代,擡出安南都護府這個歷史淵源來。
可偏偏阮潢無話可說,你就說對不對吧?中郡城的城牆和建築都是唐風,城牆角樓上還有當年高駢所寫的碑文。
高駢還留下了詩文若干,阮潢這種經過完整漢文教育的貴族子弟,又拿什麼來反駁這兩位上國尊使呢?
安南的幸福在於距離中原太近。
安南的痛苦也在於距離中原太近。
雖然從中原的宋王朝開始,就已經失去了對安南的控制了。
可是至今安南依然無法擺脫中原的影響。
而且如今新崛起的東南,對於安南的影響還要更強大。
自從東南開海以來,大量的商人開始尋找海外市場,而安南也成了貿易的對象。
在福建還沒開海的時候,那時候交趾糖就是重要的走私商品。
東南的商人們很快發現,前往安南的航線是一本萬利買賣。
隨着市民階層的擴大,糖這種商品越來越受歡迎。
在小農經濟時代,糖並不是必需品,普通百姓也只有在年景好的時候,在過年的時候纔會給孩子買一點糖。
就算是地主,也不可能經常喫糖的。
甚至可以說糖是一種奢侈品。
但是蘇澤改進了製糖的工藝,降低了純淨糖的製造成本。
而東南市民階層的迅速擴大,和普通市民階層的收入上漲,製造了一個需求旺盛的新市民階層。
這些新市民階層還消費不起絲綢,消費不起毛皮珠寶,但是糖這種商品成了最火熱的商品。
原因也很簡單,絲綢沒辦法剪下來賣,但是糖可以拆成很小的包裝賣。
不僅僅是普通的黑糖、黃糖,在蘇州、松江、杭州這種原本市民經濟就很發達的地方,糖果和各種加糖的糕點,也是非常暢銷的商品。
有什麼比一塊香甜的糕點,更能夠撫慰在紡織工坊工作了一天的織布工人呢?
福建、廣州一部分地區已經開始種植甘蔗,但是依然無法填補東南這個日益龐大的新階層,對於糖的更大需求。
如今很多福建人選擇前往大員島,在大員島上建立種植園來種植甘蔗。
就連曾經被視作流放之地的瓊州島,也聚集了一部分冒險者和開拓者,尋找更多適合種植甘蔗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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