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祥子連忙推辭,還是被王世貞將紅包塞進了懷裏。
自從東南的造紙和印染技術迅速發展以後,曾經價格不菲的紅紙價格立刻親民了很多。
就連東南地區的普通百姓,如今過年的時候都流行用紅紙包一個紅包,再放上幾枚銅幣作爲壓歲錢。
京師的紅紙價格也比往年低了很多,明廷的工坊並不能生產紅紙,這些紅紙從哪裏來的,無論官員和百姓都心知肚明。
從東南走私商品的買賣一直都存在,而且收益不菲,只是能從事這買賣的門檻提高了不少。
張居正的禁南貨令在嚴厲實行了一段時間後,最後還是放開了不少,畢竟已經用上了火柴、肥皂和廉價的紙張筆墨之後,這些生活必需品反正明廷自己也不能生產,那對於這些貨物的販賣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畢竟是元宵節,街頭上熱鬧了不少。
國子監今天也放了假,那些沒有歸鄉的監生也結伴上街逛起了燈市。
王世貞看着京師的街頭,比往年還是熱鬧了一些,只不過這繁華背後,潛藏着洶湧的暗流。
王世貞雖然不在官場,但是他文壇宗師的地位,在京師還是有很多故友的。
再加上他經常出席文會,消息是相當的靈通,對明廷官場的動態很瞭解。
自從張居正推進新政以來,確實是有了一定的效果,但是在新政初見成效背後,是湧動的各方勢力。
首先是河南巡撫陳以勤和新軍大臣、山東總督李成梁之間的互相爭鬥。
這場爭鬥並沒有因爲李成梁的“史詩級大勝”而結束,反而愈演愈烈了。
陳以勤向朝廷上書,揭發李成梁在戰果中注水,誇大戰功,還有殺良冒功的行爲。
李成梁自然是反擊,反過來彈劾陳以勤在徐州會戰中故意拖延物資咻敚瑒w扣山東新軍的軍糧補給。
雙方的奏章官司從年前打到了年後,不斷的有人加入到這場戰鬥中。
科道,六部不斷有人下場,到最後甚至連京師勳貴和九邊的軍將都參與到這場鬥爭中。
最後的結果是張居正站出來,用自己中書丞相的威望,壓下了兩邊的爭鬥。
是的,張居正又給自己升官了。
原本張居正恢復了明廷中書省這個部門,在地方上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司合併爲行中書省,以中書令爲明廷中樞的最高長官,以巡撫爲地方最高長官。
但是很快,中書令這個稱呼就讓張居正不滿意了。
張居正的門生很快就意識到了張居正的想法,幾名剛剛被張居正提拔進入官場的年輕言官上書,要求將中書令改成爲中書丞相,並且明確中書丞相不僅僅是中書省的最高領袖,還是整個大明朝廷的最高領導者。
丞相者,御百官,治理國政,無所不統。
言官們拿出了季漢劉禪拜諸葛亮爲丞相的故事。
這樣的奏章自然也引起了一部分官員的反對,但是如今在大明朝廷中,張居正的勢力非常強大,最後張居正三次辭讓,還是在年前接受了中書丞相這個新職位。
王世貞乘坐綠包車,突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王先生。”
王世貞回頭一看,只看到佟安站在街角,他讓佟安停下車,走到佟安面前。
“是佟子元啊,你是來找我的嗎?”
佟安拿出一疊紙說道:“先生,這是學生寫的文章,想請先生斧正。”
王世貞和佟安一見如故,佟安仰慕王世貞的學問,經常將自己所寫的文章交給王世貞批改。
京師情報站的陸二也說過同學會是明廷年輕讀書人中的進步組織,王世貞也樂意和佟安多接觸。
一來二去,佟安對王世貞以先生相稱,而王世貞也將佟安視作自己的學生。
王世貞本身就嗜好讀書,他對着祥子說道:“祥子,你先去出車,我午後再出門。”
等到祥子將車拉走,王世貞拉着佟安返回府上,翻開佟安的稿子讀了起來。
纔看了一半,王世貞就擊節讚歎道:“佟子元你這篇文章可惜了!”
佟安疑惑的看向王世貞。
王世貞說道:“若是這篇文章寫在東南,可以登上《警世報》而讓天下人都知道你佟子元的名號,但是在京師,你這文章沒有哪一家報紙敢刊登的。”
佟安面對王世貞的誇獎低下了頭,王世貞繼續將整個稿子讀完,然後說道:“真的是可惜了,佟子元你這篇文章,切中時弊,可惜朝廷是不會認可你的文章的。”
佟安抬起頭看向王世貞說道:
“先生,我想將這篇文章投到東南的報紙上。”
王世貞抬起頭,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說道:
“慎言!別說是在東南報紙上刊文,就是購買東南報紙在京師也是重罪,此事休要再提了!”
佟安立刻說道:“先生,在下只是聽聞先生從蘇州來,是佟某莽撞了,不該開口讓先生爲難。”
王世貞確認佟安不是來試探自己的,他說道:
“此事你在外面提過嗎?”
佟安立刻說道:“學生沒有和別人說過,也沒給別人看過這篇文章。”
王世貞說道:“不要再提了,你爲何要將這篇文章刊登在東南的報紙上?”
佟安想了想,還是吐露了自己的心聲。
“先生,我這麼做是爲了朝廷。”
“爲了朝廷?”
佟安點頭說道:“我這篇文章中所說的是朝廷之弊,可學生我人微言輕,無法發聲,所以纔想要在東南報紙上刊登,反正滿朝公卿也都是看東南報紙的。”
原來是這個意思,王世貞點點頭。
雖然明廷不允許普通百姓購買東南的報紙,但是朝廷大臣家裏幾乎都有訂閱東南的報紙,甚至張家還有特別的渠道,能比王世貞更快拿到東南最新的報紙。
佟安想要在東南報紙上刊登他這篇文章,是爲了讓明廷當權者看到。
王世貞嘆息一聲,他看出來佟安確實是爲了明廷,可光是一篇文章,能夠救大明嗎?
王世貞放下文稿說道:“你雖說是爲了大明,可如今京師風向緊,已經有不少人因爲謗議朝政入罪,子元何苦來哉呢?你若是真的要救國,何不考取功名當官呢?”
佟安說道:“官場並不適合我,先生不也沒有出仕嗎?”
王世貞心想自己是東南派來明廷的臥底,和你不一樣,但是看到佟安年輕的面龐,又忍不住嘆息一聲。
他也混過大明的官場,知道官場的黑暗,看到佟安這樣的年輕人,也是起了惜才之心。
佟安這樣的年輕人還想要爲明廷諫言建策,也確實和蘇大都督所說的那樣,依然有不少人對明廷心存幻想。
王世貞眼看勸說不了佟安,他也知道年輕人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只能說起了佟安這篇文章。
王世貞指着文章說道:“你文中說的地方之弊,是從哪裏聽聞的?”
佟安說道:
“實行新政之後,朝廷用來興辦工坊的投資要麼被地方官員分肥給自己的私人,要麼成了地方盤剝百姓的工具,甚至京畿有的縣爲了完成開辦工坊的任務,從百姓手裏強行徵收土地,然後建造根本沒用的廠房。”
王世貞問道:“這些都是你親自查證的嗎?”
佟安點頭說道:“學生在文章中說的問題,都是學生親自在京畿附近走訪考證的,天地可鑑,字字屬實。”
王世貞故意說道:“我聽說中書丞相準備派遣御史巡視地方,說明朝廷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些弊端,也許等到御史巡視完畢,就能解決這些問題了?”
佟安卻搖頭說道:
“我大明的弊端,根子就在中樞,正所謂‘豺狼當道,安問狐狸’?”
佟安繼續說道:“我大明的弊端,還在於中樞的黨爭太激烈,導致中樞官員全部都尸位素餐,只想着保住職位,而不想要好好爲朝廷做事。”
佟安大膽的說道:“自上皇在位的時候,先是夏黨後是嚴黨,然後又是徐黨,每一次黨爭結果都是朝廷被清洗一遍,站錯隊的中樞官員被殺的被殺,被貶的被貶。”
佟安看了一眼王世貞,王世貞的父親王忬被殺,就是黨爭的犧牲品,王世貞對嘉靖朝殘酷的黨爭也是深有感受的。
佟安繼續說道:
“陛下登基之後,先是清理了上皇殘留的舊臣,幾乎將中樞清理一空。”
“張丞相執政後,又清理了一次朝堂,這種劇烈的動盪六部的官員全部無心做事,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官位。”
王世貞點頭,明廷黨爭的結果就是中樞完全失序,當投機站隊比做事更能得到晉升的時候,所有人都想着觀察朝廷的風向投機,而不是真正的做事。
“當中樞都是虎豹豺狼的時候,地方上這些官員不過是狐狸罷了。”
“連豺狼都奈何不得,處理狐狸又有什麼用?”
王世貞點頭說道:“子元你這稿子讓我再看看。”
佟安說道:“這份稿子本來就是我謄抄過的,請先生斧正。”
送走了佟安之後,王世貞再次喊來了祥子,他帶着手稿,坐着車去了京師城中一家他常去的書鋪。
這家書鋪就是當年沈家叔侄的鋪子,在公車上書事件後,這家鋪子被另外一名京師商人接手。
這名京師商人名義上是清遠伯李煒家的商人,其實也是東南的間諜,這間鋪子依然是東南的情報站。
王世貞結了車錢,和祥子叮囑自己回去,走進了這家書店。
等到祥子拉着車走了,王世貞這才通過密道,找到了正在忙碌的陸二。
王世貞將佟安的文章遞給陸二,接着說道:
“這是佟安給我的稿子,陸站長你看看。”
陸二簡單看了一遍說道:“這佟安還是有些見識的,他和學習會其他人不同,他是真的爲明廷着想。”
“可偏偏這樣的人,在明廷是沒有出頭之日的。”
王世貞點頭說道:“佟安說的這些弊端,難道張居正不知道嗎?可爲了推進新政,張居正只能任用投靠他的私人,而明廷的劇烈動盪,也只會讓所有人都只想着眼前的利益,不會再做長遠的打算。”
“佟安血氣方剛,我怕他會出事。”
陸二立刻說道:“我明白了,我會派人保護他的。”
王世貞嘆息一聲說道:“豺狼狐狸,苦的都是普通百姓啊。”
第457章 雲南沐家那檔子破事
雲南,昆明。
黔國公府內,執掌雲南的現任黔國公沐昌祚正在聽着手下的彙報。
由於雲南的情況複雜,明廷從洪武年開始,就採取了和其他省完全不同的治理模式。
明洪武十四年,明太祖朱元璋命傅友德、藍玉、沐英徵雲南,元末代雲南梁王巴匝刺瓦爾密兵敗投滇池,明軍平定雲南。
洪武十六年傅友德、藍玉班師回南京,朱元璋義子西平侯沐英留鎮雲南。
洪武十九年沐英築昆明磚城,遂建西平侯府。
明朝自從佔領雲南後,雲南各地土官多次叛亂,尤其是以麓川的思氏政權,多次反叛,威脅雲南邊陲的安危。
沐英在世時,就曾兩次粉碎麓川思倫發對定邊的侵犯,第二次更是爆發規模龐大的定邊之戰。沐英之子沐春鎮守雲南期間,麓川又發生叛亂,沐春將其擊敗。
沐英次子沐晟鎮守雲南初期,麓川又再次叛亂,沐晟與徵虜將軍何福將其平定。
沐晟以徵夷左副將軍之職,率軍從雲南進攻安南,因攻佔重鎮多邦,並且生擒黎季犛,被封爲黔國公,從此沐氏世襲的爵位從西平侯,升格成爲黔國公。
沐氏真正獲得世鎮雲南的權力是在明仁宗朱高熾時期,因沐晟征伐交趾和鎮守雲南的功績,明仁宗爲沐晟鑄造徵南將軍之寶印,此後這方寶印,也成爲沐氏鎮守雲南的標誌。
如今執掌沐家的,是現任黔國公沐昌祚。
沐昌祚最近很頭疼。
自從東南佔據廣西后,雖然沒有直接對雲南用兵的跡象,但是廣西那邊一直在整軍備戰,也讓雲南非常的緊張。
當沐昌祚得知在廣西練兵的是戚繼光之後,自然是更加惶恐,也開始在雲南戰備。
可是如今的黔國公府,可以說是內憂外患。
外患是麓川。
“麓川”是我國古代西南地區傣族先民爲主的地方政權,當地人稱爲“勐卯龍”,原意爲“大卯國”,因元朝曾在當地設置麓川路,故官方將“勐卯龍”稱爲“麓川”。
正統年間,麓川首領思任法向周邊擴張,侵害到明朝對當地的統治及明朝設立的其他土司,因而遭到明朝出兵鎮壓,史稱“三徵麓川”。
但是三徵麓川並沒有徹底覆滅麓川政權,只是讓麓川遷到了緬國勐養地區。
在嘉靖繼位後,遷居勐養的麓川政權再次崛起,思氏聯合與其有親緣關係的“勐蓬”、“勐密”王室,出兵佔領伊洛瓦底江中游平原的“勐阿瓦”,以思氏子孫更換“詔阿瓦”(阿瓦王)、迫“勐阿瓦”成爲麓川的屬國。
麓川再次崛起,侵擾雲南邊境,黔國公府爲此焦頭爛額。
上一篇:我就是神!
下一篇:英雄无敌之隐藏建筑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