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 第409章

作者:肥鸟先行

  範發甲知道在“公平”這個問題上,是絕對無法辯駁自己這個屬下了。

  他只能用自己最擅長的地方反駁說道:“話是這麼說,可用你的辦法給富人徵稅,那必然導致奸人四起,所有人都不會想着好好做事,而是到處想辦法檢舉揭發別人。”

  “難道你這辦法不是用來禍亂我們東南的嗎?”

  說到了具體的事務,江干漲紅了臉,顯然範發甲說的問題也是存在的,如何向富人合理的徵稅,這是他這個觀政進士無法解決的問題。

  範發甲作爲從蘇州鈔關稅廳就開始追隨方望海的老稅吏,他更懂得想要對富人徵稅的困難。

  別說直接對財產徵稅,就是現在執行的鈔關稅,大工坊主的逃稅方法也要比中小工坊主多。

  這和東南現在的吏治沒有關係,而是純粹是越富有的人,越是有人會幫着他們出謩澆摺�

  比如松江徐家,他們就有專門的賬房和訟師,來應對官府的查稅。

  再比如杭州的於宗遠,他的產業很少涉及實業,投資的時候獲得的回報往往是十倍甚至於百倍的,而官府完全沒有任何律法可以對他投資得到的回報徵稅,僅僅是印花稅那點稅收,還不夠於公子塞牙縫的。

  而松江徐家和杭州於家,這已經是相當配合官府的富商了,於宗遠甚至可以說是商人典範了,這一次的鐵路工宅基就是他認購最積極,平日裏也經常慷慨投資各種官府建設項目。

  江干敗下陣來,蘇澤卻說道:

  “其實江干說的也道理,稅收公平確實很重要。”

  本來因爲駁倒了江干而得意的範發甲愣住了,就連方望海都愣住了。

  他們紛紛看向蘇澤。

  蘇澤說道:

  “當然《告緡令》這種方法還是算了吧,我們東南也不是強盜,也不能用這種辦法來收稅。”

  範發甲鬆了一口氣,卻聽到蘇澤說道:

  “以財產收稅這件事倒是可以試試。”

  江干一陣狂喜,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蘇澤。

  他本來只是想要在蘇澤面前搏一個表現,希望蘇澤能夠記住他。

  他從沒想過,蘇澤竟然會支持他這個瘋狂的想法。

  方望海思考了一下說道:“可是這個財產稅要怎麼收?”

  蘇澤笑着說道:“分成兩步,第一是以年爲單位,對一年所得的部分進行徵稅,讓大戶自行申報所得,戶部只需要對一些大戶進行賬目抽查就可以了,若是逃稅就加倍處罰。”

  所得?

  在場的都是戶部的專業官僚,他們很快意識到了這個“所得”和財產總數的不同。

  如果每年都對財產總數徵稅,那每一年都要清點一個富人的資產,別說是戶部,就是普通的富人自己也很難做到。

  這不是主觀上的逃稅,而是土地、工坊這些不動產,本身要覈定成銀子就很不容易。

  而所得就不一樣了,這是一年獲得的總收入,這是明明白白的記在賬本上的,而且是獲得的銀子。

  每年對總財產收稅不可行,對於所得徵稅似乎就可行了一些?

  而且蘇澤的辦法,也不是要讓戶部去清查所有富人的所得,而是讓他們自己去交稅,但是對逃稅給予加重處罰。

  這樣的徵收成本並不高,一年只要抓幾個典型,總能威懾那些想要逃稅的富商。

  範發甲和江干順着蘇澤的思路思考起來,這竟然是一條真的可行的方法。

  蘇澤又說道:

  “第二就更簡單了,對死亡的富人,他的子孫繼承他財產的時候徵收遺產稅。”

  “這是對這個人所有的資產進行收稅,子孫想要繼承財產,就必須要將這筆稅交了纔行。”

  江干立刻說道:“太妙了!不愧是大都督啊!”

  就連範發甲都覺得蘇澤的辦法似乎真的可行。

  對死人的遺產徵稅,這肯定也會有人想辦法逃稅,但是土地、工坊這些固定在土地上的東西,繼承的時候必須要官府來確權轉讓,在這個時候徵收遺產稅是個絕妙的辦法。

  而死亡只有一次,在死亡的時候對一個人所有的資產徵稅,恰恰也是公平的體現。

  而子孫爲了拿到官府承認的祖產,也一定會乖乖的交稅,這種方法可以說是相當有可行性了。

  範發甲看向蘇澤,又偷偷看向江干。

  難道江干認識大都督?

  如此完備的徵稅方案,難道是大都督臨時想出來的?

  這也太恐怖了吧?

  不,這肯定是大都督早就已經思考過的,江干只是在這個時候提出來罷了。

  這麼說徵收財產稅,這是大都督本人的意思?只是授意江干這麼做的?

  範發甲思考了很多,冒出一身的冷汗,自己之前那麼反對徵收財產稅,那不是得罪了大都督?

  蘇澤話鋒一轉說道:

  “不過徵稅這件事,是制憲會議要審議的內容,財產稅這件事,要等到明年制憲會議的時候再討論了。”

  “倒是戶部可以先出一個辦法出來,等明年的制憲會議上可以好好討論。”

  方望海和範發甲連忙稱是,但是範發甲更加確定,這一定是蘇大都督早就謩澓玫模�

  以蘇澤的性格,做任何事情都是侄ǘ鴦樱删褪翘K澤拋出來,試探戶部看法的棋子。

  而現在蘇澤讓戶部制定辦法,那就是爲了明年的制憲會議開徵財產稅造勢,將整個問題拋給東南去討論。

  範發甲可以想到,這樣的問題會在東南引起多麼巨大的風暴,多少人會在報紙上討論這個問題。

  而明年的制憲會議又會多麼的熱鬧。

  不愧是大都督啊!果然是炙闵钸h!

  蘇澤說道:“戶部可以選調一些精銳,好好制定如何徵收財產稅的辦法。”

  範發甲立刻說道:“大都督放心,屬下一定調集戶部精銳,好好研究如何徵收這個財產稅。”

  範發甲又說道:“江干,你回去好好整理有關稅制公平的文章,到時候給大家好好講一講財產稅的公平性。”

  江干隨之大喜,在東南,所有人都知道要升遷就必須要做事。

  而最能夠成事的,自然是新的部門。

  更不要說財產稅這可不是成立一個新部門那麼簡單,而是對國家稅收進行調整,可以說是關係到整個東南的大事!

  江干的同年中,顧憲成湯顯祖他們,如今都被認爲是年青一代中的翹楚。

  大家都知道,對他們來說一年後的選調考試那已經不是任何問題,他們早晚都會步入重臣的行列。

  他們靠的自然就是在新的部門做事了。

  如今江干也被點名去籌備財產稅徵收的事情,如果這件事做成了,那也是名揚天下的事情。

  雖然在天下富人眼裏,江干是要被千刀萬剮的,但是江干一點都不在乎。

  他本來就是寒門出生,家裏也沒多少產業。

  交稅怎麼了?死亡也要交遺產稅!

  這個世界上唯有死亡和稅收不可避免!

  江干連忙對着蘇澤、方望海和範發甲一個團拜道:

  “多謝大都督!多謝方計相!多謝範主司!”

  蘇澤心情愉悅的說道:“看到你這樣的年輕人,我等事業後繼有人了!”

  範發甲和江干都愣住了,蘇澤竟然給出瞭如此高的評價?

  腥丝聪蚪桑凵穸纪耆灰粯恿恕�

  就在這個時候,東南內閣接到了北方的重要情報。

第450章 僭主

  蘇澤返回內閣,在乘坐馬車返回內閣的時候,他讀完了王世貞從京師情報站發來的最新情報。

  等蘇澤返回內閣的時候,徐渭等一写蟪颊诮辜钡牡茸潘�

  “大都督!明廷張居正的這番變法,看起來是動真格的啊!“

  就連一向自信滿滿的徐渭,都因爲王世貞送來的情報而擔憂。

  之前明廷的各種變法,都從來沒有讓徐渭失態過,但是他這一次見到了王世貞送來的情報,竟然真的覺得張居正這一套可行。

  原因是張居正這一次變法的兩個基礎確實是正確的。

  第一是全力籌辦規模比較大的工坊,規模比較大的工坊,自然要比規模比較小的工坊效率更高。

  第二是東南的產品由於人力的價格高,靠着技術的優勢才維持價格優勢,如果張居正真的能在北方明廷控制範圍內,用更低成本的人力製造商品,那東南的價格優勢就不復存在了。

  如果真的讓張居正搞成了,那以明廷佔據的人口優勢,就會成爲東南最棘手的敵人。

  蘇澤卻笑了笑說道:“文長,你放心吧,張居正這一套看起來很好,其實是搞不起來的。”

  內閣腥丝聪蛱K澤。

  蘇澤說道:“原因很簡單,張居正這一套變法的核心,必須要維持北方明廷的穩定,光是這一點,張居正就是沒法做到的。”

  “張居正是僭主,不是明廷的真主。”

  腥硕笺读艘幌隆�

  僭主這個詞,也算是最近泊來的詞彙了。

  何心隱說道:“大都督所說的僭主,可是古希臘學者希羅多德用來稱呼呂底亞等國的統治者?”

  蘇澤點點頭,希羅多德是古希臘著名的歷史學家,他的著作就叫做《歷史》,這是一本記錄古希臘歷史的著作。

  何心隱思考了一番說道:“大都督所言極是,張居正最大的短板,就是他爲了自身統治的合法性,擁立明廷皇帝,所以他只是僭主,而不是明廷真主。”

  “僭主是極其不穩定的。”

  內閣其他人不像是何心隱這樣博覽羣書,何心隱向同僚解釋道:

  “希臘的僭主都不稱王的。他們是事實上的專制君主,他們都用一些謙遜的稱號,如‘終身執政官’、‘全權將軍’等”。”

  “然而,僭主雖然是事實上的王,但他們卻始終不能完全替代真正的‘王’而具有合法性和正當性,因爲希臘的王權具有宗教特點,在當時的人看來具有神聖性。所以僭主始終被人們視爲政權的篡奪者,始終都是不合法的王。”

  徐渭等人立刻聽完了何心隱的解釋,立刻明白了蘇澤的意思。

  蘇澤說道:“僭主制度特點是缺乏合法性,這一點就是非常致命的地方。”

  “所以僭主就算是手腕高超,也需要犧牲一部分利益才能收買明廷整個中高層,才能讓人承認他的統治。”

  “僭主往往都是大權獨攬,但是又要依靠妥協維持統治,所以無法嚴格的執行所有政策。”

  “僭主必須要將自己樹立的比皇權更加道德,所以必須要不斷強化自己的個人品德和能力,這種形式主義的道德崇拜又會導致明廷內部內耗。”

  “最後由於僭主的不穩定性,所有投靠張居正的人也會憂慮他失去執政權利的退路,所以如今支持他的人可能腳踏兩條船,隨時準備跳船。”

  “也有可能只是因爲一時的利益而支持張居正,隨時都準備反水。”

  “張居正看起來掌控了明廷,其實內部是一盤散沙,根本無法保證高效的執行政策,更不要說他這套變法,涉及到社會上多個層面的變革。”

  “如果不能解決這些問題,張居正的變法就只能停留在制度層面。”

  “明廷執行的人只會執行對自己有利的部分,就算是善法也會變成惡法,吏治會更加墮落。”

  蘇澤用了古希臘僭主的例子,但是僭主在我們這片土地上,還有一個更常見的名字——權臣。

  徐渭想到的是漢代霍光故事。

  甚至霍光都要比張居正的統治根基穩定的多!

  人家霍光好歹是漢武帝指定的輔政大臣,還廢立過皇帝。

  你張居正連皇帝都沒有廢立過,還怎麼算得上權臣僭主!

  而如果真的廢立皇帝,那張居正這一次變法要求的穩定性就無從談起,那隻要一次政治動盪,就足以毀掉他之前所有的努力。

  而且正如蘇澤所說的,張居正自身的統治根基也沒有他自認爲那樣穩固。

  明廷地方上的督撫可以爲了利益支持他,也可以爲了自身的利益背叛他。

  腥诉@下子安下心來,討論起東南其他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