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 第408章

作者:肥鸟先行

  京師那些私人工坊的工坊主,哪一個不是手上沾滿了僱工的血汗,他們到底有什麼“德”?

  可是佟安偏偏也找不到攻擊張敬修這番話的理由來。

  作爲崇尚新學的年輕人,佟安也說不出“商人唯利”這種舊思想的口號。

  但是張敬修這番話總覺得哪裏有什麼不對。

  張敬修繼續說道:“給這些商人授官,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如今是大爭之世,非常之時要用非常手段,既然要鼓勵這些富人辦工坊,也要打消他們的顧慮。”

  “勳位也是官位,還可以用來蔭及子孫,這樣就會有更多的人來辦工坊。”

  “而且按照規定,有勳位的官員如果犯罪,是無權由地方官府審理的,需要直接交給大理寺來審。”

  “有了這一條,也是爲了保障那些興辦工坊的商人不會被構陷,減少他們被地方的盤剝。”

  “對於我們明廷有貢獻的商人,朝廷還是要保護的。”

  這話聽得佟安更彆扭了,保護商人也不是這麼保護的吧?

  可偏偏佟安也說不出張敬修這一套有什麼不對。

  張敬修又說道:“從東南的經驗看,投資也是很重要的。父親已經籌備建立大明錢莊了,要以朝廷來主導投資一些大的產業,儘快的建立更大規模的工坊。”

  “只要工坊大起來,以我們北方的人力成本優勢,就能生產出比東南更價廉的產品。”

  “東南逐利,我們的東西也可以賣給他們!”

  這下子有學子說道:

  “可是張相國不是禁止和東南交易啊?”

  張敬修說道:

  “一看你就是沒有仔細研究過貿易禁令,我父親說的不是禁止和東南交易,而是禁止購買東南的商品。”

  “除此之外,還禁止將戰馬、火藥原料、棉花原料這些事關國本的商品賣給東南。”

  “可是對於布匹這些東西,朝廷是不禁止出售的。”

  “而且東南不是打着自由貿易的旗號嗎?總是抨擊我們的政策,那如果我們的商品比東南物美價廉,他們也不能拒絕吧?”

  王世貞看向張敬修,沒想到他竟然有這番見識。

  通過貿易禁令保護本國產業,這是如今世界各國都奉行的原則。

  歐洲大陸上的那些國家,更是動不動就發佈貿易禁令,這條政策聽起來也沒什麼問題。

  張敬修又說道:

  “最後就是鼓勵地方官員辦事了,父親原本也下放了一部分權利給地方上,就是鼓勵他們因地制宜殖產興業。”

  “馬上內閣要發佈命令了,這三年內,朝廷不會向地方上派出巡案和御史,吏部和地方布政使司的考覈,也以發展多少產業作爲重要依據。”

  御史和巡案是派往地方上巡查民情的監察官員,負責巡視地方接受冤假錯案的訴訟。

  雖然很多時候,這些御史和巡案到地方上也是盤剝地方,但這項制度也切實保障了地方上在胡作非爲的時候會有所忌憚。

  這項政策如果實行,好處自然是地方上的官員沒了約束,可以發展經濟。

  可是往壞處說,也等於朝廷縱容這些官員爲了發展產業而不擇手段,以佟安對於明廷地方官員的瞭解,這幾乎等於是放任這些官員。

  可偏偏佟安也說不出什麼具體不對的地方,張敬修說的這些話可以說是句句在理,可又句句不對勁。

  王世貞連忙將這些記錄下來,從張敬修剛剛那番話看,這些政策應該是他父親張居正的意思,因爲很多政策都已經制定好了,張敬修這個十幾歲的年輕人,不可能影響明廷內閣的決策。

  張敬修組織這個文會,不過是要將張居正的新政策傳播出去,試探讀書人的反應。

  這不是大都督常用的手段嗎?張居正施政果然要比高拱圓滑,而且更有手腕。

  就連王世貞也覺得,這一系列的政策也說不上哪裏不好。

  等到佟安從張家府邸出來,冷風吹在了他的臉上,佟安這才明白了哪裏不對勁。

  張敬修說的所有內容,都是站在“大明”這個龐然大物的立場上的,可那些農民和僱工會怎麼樣,張敬修是隻字未提。

  佟安更是覺得迷茫了。

  與此同時,蘇澤在宣佈琉球內附後依然沒有離開南京,徐州前線的戰事依然僵持着,陳璘的第五旅和李成梁的新軍在前線對峙,雙方都沒有在陸地上進攻。

  第一旅的艦隊不斷襲擊明軍沿海的據點,李成梁也反應過來,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而是在沿海設立烽火臺,在各地駐軍隨時支援。

  但是這麼一來山東的軍費花費更大了,李成梁一天到晚寫信給張居正要錢。

  而蘇澤沒有離開南京,而是來到了戶部。

  戶部也經過改革,明廷的戶部以各省爲單位,成立清吏司。

  比如浙江清吏司,就是負責浙江的錢糧賦稅,是浙江布政使司對接戶部的部門。

  這樣的好處是,每一個清吏司都對自己管理的省有着很深的瞭解,對於各地稅賦的變化有着更好的掌控。

  但是在方望海執掌戶部之後,將原本通過地區劃分的戶部,改爲了通過稅種劃分。

  鈔關稅司、田稅司、商稅司、印花稅司,以各種稅種來劃分的稅司,統籌的是整個東南的某一項稅收,這樣的方式讓吏部的各司更專業化。

  如今戶部最強大的部門,自然是當年方望海主政的鈔關稅司。

  鈔關稅司的主司範發甲,原本只是蘇州府的一名小吏,他很早就開始追隨方望海,後來明廷罷鈔關稅後,範發甲就隨着方望海退隱。

  這之後蘇澤在東南起事後,範發甲就一直跟隨方望海,如今得到了鈔關稅司主司的職位。

  對於蘇澤這位東南大都督的視察,範發甲非常重視,他帶領手下迎接蘇澤一行人,熱情的介紹鈔關稅司的成果。

  如今鈔關稅已經取代了田稅,成爲東南第一稅種,而且隨着東南貿易的發展,鈔關稅在財政收入的比重是越來越大。

  對於範發甲的介紹,蘇澤一言不發,等到範發甲介紹完畢,蘇澤向方望海問道:

  “方計相,您對鈔關稅有什麼看法?”

  方望海雖然是蘇澤的丈人,但是蘇澤在工作場合,還是用內閣的稱謂,計相,宋代就有之,那時候是稱呼三司使這個財臣要職,如今東南都用這個來稱呼財政大臣,意思是掌管全國生計的副相。

  實際上方望海這個財政大臣,在權力上確實是內閣第二,僅次於掌管吏部的首相。

  方望海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女婿,當年鈔關稅改革就是蘇澤提出來的,他竟然問自己有什麼看法?

  如今的東南鈔關稅體系,可以說是蘇澤一手構建的,他對這個體系有什麼不滿嗎?

  不會吧?鈔關稅的政策,整個東南上下都沒有人不滿。

  百姓減少了田稅,商人交稅但是得到了保證,地方官府也從單一的田稅徵收考覈改成了商稅統籌,地方上也有了發展工商的動力。

  這政策有什麼不好嗎?

  方望海沒有回答,蘇澤環視一圈問道:“大家說說看,對鈔關稅有什麼看法?”

  這時候,範發甲身邊的一個年輕人說道:

  “大都督,我對鈔關稅有看法。”

  “江干!”

  範發甲立刻對蘇澤說道:“大都督,這是我們鈔關稅司的觀政進士,名叫江干,他對鈔關稅的事務還不熟悉。”

  蘇澤看向江干問道:“我又不是問如何徵收鈔關稅,而是問問大家的看法,江進士你說說看。”

  江干吸了一口氣說道:“大都督,我認爲鈔關稅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哦,是什麼?”

  “不公平。”

  範發甲不顧蘇澤在面前,他做吏員時候的脾氣上來了,反駁道:“你是失了心吧?鈔關稅哪裏不公平?!這世上還有比鈔關稅更公平的稅制嗎?”

  蘇澤露出喜色,問道:“說說看,哪裏不公平?”

  江干吸了一口氣說道:“不公平,鈔關稅是對商品流通的過程徵收的稅,稅是徵收在貨物價格中的,所有人人購買東南的商品的時候,也在同時給我們東南納稅。”

  蘇澤點頭,這個認識已經很深刻了。

  江干繼續說道:“可天下的貨物,窮人和富人都會買,窮人買的少一點,富人買的多一點,但窮人一天也喫兩餐,富人一天也喫不到十餐。”

  “同樣是穿衣,窮人一年穿兩套,富人一年也穿不到兩百套。”

  “更不要說我東南的工業品耐用,有些東西能用上幾年都不壞。”

  “如果只是對貨物徵稅,大都督這樣做公平嗎?”

  大家不要無端的聯想,是五共,是李家坡

第449章 唯有死亡和稅收不可避免!

  “江干你在說什麼呢?!”

  範發甲已經直呼江干的名字了,他滿頭冒汗的對蘇澤說道:

  “大都督,是卑職管教屬下不利,請大都督恕罪!”

  “這江干從觀政開始就滿口胡言,整日裏說些奇怪的話。”

  蘇澤卻看着江干說道:“那你以爲,應該如何徵稅?”

  聽到蘇澤願意聽他的話,江干立刻說道:

  “當然是直接徵稅!對財產直接徵稅!”

  “家有萬金,一年就徵千金!富者徵的多,窮者徵的少,這纔是最公平的辦法!”

  江干大聲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範發甲已經要氣暈了。

  這江干是本次科舉的第十五名,本來範發甲還是對他很期待的,鈔關稅司的官員基本上都是從當年方望海的鈔關稅廳吏員轉升,他們很多都是最基層的吏員開始做起的。

  雖然他們在業務能力上還是很不錯的,但是文化層次還是偏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從事財政工作的人往往會更專注於業務,反而對政治上的認知很湣�

  本來範發甲還指望江干觀政結束之後能留在鈔關稅司,增加鈔關稅司的平均政治文化水平。

  可沒想到這江干到了鈔關稅司,就整日說些胡言亂語,對於鈔關稅的業務也不好好學習。

  氣的範發甲恨不得立刻就將他踢出去。

  蘇澤有些失望,江干的說法簡單粗暴,可以說是相當沒有可行性。

  按照資產收稅?這怎麼收?

  誰會老老實實上報自己的資產?

  蘇澤問道:“可那些富人會乖乖交稅嗎?”

  江干胸有成竹的說道:“怎麼不會!大都督,我們可以用漢代的《告緡令》,只要百姓堅決揭發這些富人藏匿財產,就可以分到所課稅款的一部分!藏匿財產的不僅僅要交十分之一的稅!而是要交一半的稅!”

  這下子範發甲已經絕望了,他雖然沒讀過史書,也知道江干這種做法純屬胡說八道,這玩意兒漢武帝都沒用多久就廢除了,真的這麼搞,東南沒幾天就要崩潰了。

  蘇澤倒是沒有斥責江干,這是一個滿腔熱情的年輕人,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卻沒能提出好的解決辦法。

  蘇澤沒有說話,範發甲更生氣了,他幾乎要指着江干罵起來了。

  而江干此時也有些後悔,他身爲觀政進士,其實是不怕得罪範發甲的,不行就換一個司觀政好了。

  但是如果得罪了蘇澤這個東南大都督,就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會不會有什麼影響了。

  蘇澤說道:“之前你說的公平之論挺有意思的,你說說爲何以財產來徵稅才公平?”

  “回大都督,以商品流轉徵稅,那是以人數多的普通人來供養官府,人數少的富商反而交的少。”

  “這甚至還不如前明那樣,以田畝多寡來徵稅公平。”

  範發甲是堅定的商業信徒,他立刻說道:

  “這些商人不偷不搶,只要是守法經營勤勞致富,難道就因爲有錢就要多交稅嗎?咱們官府又不是強盜,專門挑着有錢人搶?”

  不討論稅收徵收這些具體問題,而是對“公平”這種務虛概念進行辯論,那就到了江干這種觀政進士的“專業領域”了。

  “靠着勤勞致富?那些在工坊裏一天工作十個時辰的僱工不勤勞?在土地裏日夜耕作的農夫不勤勞?”

  範發甲被下屬說的啞口無言。

  江干繼續說道:“這些富人的商品,哪一個是他們自己生產的?哪一個都是他們自己消費的?”

  “這些人能夠發跡,靠的是大都督分享的技術,靠的是工坊勤勞的僱工,靠的是我東南穩定的市場。”

  “這些又和他們本身勤勞不勤勞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