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 第39章

作者:肥鸟先行

  一聽說縣令來了,陳朝源、熊嶽和林清材立刻侷促不安的站起來,他們紛紛看向還安坐不動的海瑞。

  門子催促說道:“老爺,縣尊大人馬上就到了,得快要去門口迎接啊!”

  海瑞卻沒有起身的意思,這下不僅僅門子急促不安了,另外三個寒門讀書人也坐立不安起來。

  海瑞是舉人,又有官身自然可以不怕縣令,可是他們都是連生員資格都沒有的普通百姓,又怎麼能不怕呢?

  海瑞嘆息一聲,放下手中的書說道:

  “隨我在校舍前迎接就是。”

第070章 典型的大明官

  白縣令是三甲同進士出身,沒有資格參加館選,他在朝中也沒人,無法留任京師,只能外任南平做了縣令。

  大明朝做官也有清濁之分,若是能通過館選成爲庶吉士的,那就是清流華選,不需要經歷地方爲官,就可以平步青雲,成爲朝廷儲備大員。

  而白縣令這種就要淪入濁流,從縣令做起接受考成,靠着不斷積累官聲和名望,討好上司和朝廷大員獲得晉升機會,最後能升入朝中爲官,就算是燒高香了。

  不過白縣令這種也要比舉人爲官的好多了,明代中期後,除了海瑞這種特殊情況的,大部分舉人做官的終點也就是縣令了。

  一些人的終點就是一些人的起點,大明朝做官就是如此殘酷,一場科舉決定了終生。

  白縣令是接近四十歲才中的進士,這個年齡在進士中中規中矩,但是相比那些舉人同學他已經很滿足了。

  白縣令是一個典型的大明朝官僚。

  所謂的典型官僚,並不是想盡辦法就搶劫民女抄家富戶喫拿卡要的那種貪官污吏。

  現在還是嘉靖年間,大明朝的基本秩序還在,南平縣也是文風昌盛,本地就有不少出過進士的家族,白縣令如果這麼蠻幹肯定要被彈劾的。

  這絕對不是說白縣令是一個清官,四十歲才中進士,白縣令又不是什麼望族子弟,這時候不爲子孫積累一些家業,那就枉自苦讀了這麼些年了。

  要知道,鄢懋卿這種做貪官酷吏能進明史的,也是貪官中的頂流。

  白縣令頂多算是大明朝這座腐朽機器中的一顆螺絲釘,貪也是貪的循規蹈矩,沒什麼出械牡胤健�

  縣令這個層次,早就不需要像胥吏那樣去搶老鄉的糧食了,也不要強搶民女,更不需要天天喊打喊殺,只要他坐在縣令這個位置上,該有的自然都有。

  若是盤剝的狠些,也只需要交代手下的胥吏去做,若是胥吏做的過火了,那直接抓一兩個胥吏來平息民憤就是了,又怎麼需要髒了官老爺的手。

  總而言之,白縣令就任南平縣令之後,和當地仕宦鄉紳相處還算愉快,朝廷要求的各種稅捐他也都能按時交上去,這兩年南平雖不算是風調雨順,除了鬧倭寇之外倒是也沒有災難。

  至於倭寇,縣令守土有責,若是倭寇攻入南平縣城自然是白知縣丟官罷職。

  但是附近的倭寇和白知縣很有默契,侵擾的只是縣外,從不進攻縣城,那每年報給上面的報表中自然是“今年無事”。

  府裏和省裏也都願意自己“治下無事”,只會將“今年無事”報給朝廷,白縣令任職以來也是平平安安的。

  大明朝以考成來決定官員升遷,如今還不是張居正執行“考成法”的時候,大部分官員只要考成不落入下等,可以很舒服的躺在任上撈銀子。

  不過白縣令也是有進步想法的,對於他這種有進步想法的官員,每天所關注的自然就只有“考成”這麼一件事了。

  稅捐徵收一定要完成,反正不管是富戶還是貧戶交的,只要能收上來就行,白縣令關心的就是稅收能不能收足。

  訴訟官司一定要少,能在申明亭裏調解的一定不能打官司,打了官司也要儘快平息,千萬不能到上級上訪複審。

  縣裏的好人好事一定要多,每年都要努力樹幾個典型來表彰一下,畢竟發出去的旌表也是考成的指標之一,旌表發的越多就說明南平縣民風淳樸,就說明縣令教化的越好。

  如果沒有典型,那也要寫好材料多弄幾個典型出來,南平縣政通人和就好,那白縣令才能考成得到更高的等次,纔能有更多的升官機會。

  這就是一個典型的大明朝基層官僚的想法,他們未必有做出什麼震驚全國業績的想法,只求在日常考覈中超過同僚,然後按步升遷就可以了。

  但是白知縣最近不太痛快。

  不痛快的原因自然就是海瑞這個縣學教諭了。

  一縣的文教,也是縣令被考覈的指標之一,本來這個指標南平縣是領先的,白知縣根本不用太擔心。

  還是因爲南平縣文風昌盛,每次科舉考試都能名列前茅的緣故。

  但是海瑞這個教諭執掌縣學之後,逼迫縣學生員退學,這就觸犯到了白知縣的利益了。

  之所以白知縣不高興,當然不是爲了那幾個縣學生被從縣學趕出去,領不到每個月二兩銀子的祿銀,作爲一縣的知縣,這些連舉人都不是的普通生員,還入不了白知縣的眼。

  他們就算是再抨擊海瑞,白知縣也是不在意的。

  白知縣真正在意的,是縣學不能足額,影響到他的考成。

  影響了考成就影響自己進步,所以在今天海瑞第一天給學生講學的時候,白知縣就殺到了縣學。

  知縣的儀仗來到了縣學前,白知縣從轎子上下來,卻看到只有兩名縣學訓導跪在欞星門外,白知縣的心情立刻就不好了。

  這兩名縣學訓導也是倒黴,上一次海瑞城門迎接新知府的時候,就是他們兩個跪迎而海瑞不跪,海瑞落了一個“筆架”的綽號,而山字筆架上兩個矮峯就是他們兩個了,搞得他們在縣裏都抬不起頭。

  如今知縣老爺來縣學視察,海瑞又不肯出來迎接,更是搞的兩個訓導裏外不是人。

  他們如今想要辭職的心都有了,再跟着這位海教諭,怕是在南平縣混不下去了。

  “你們海教諭呢?”

  白知縣的預期已經不善,其中一個訓導立刻說道:

  “回知縣老爺,海教諭在授課呢。”

  白知縣沒有發作,而是帶着手下浩浩蕩蕩的進了縣學,等到了校舍門口,才見到了站的筆挺的海瑞。

  白知縣走上前去,陳朝源、熊嶽和林清材已經膝蓋發軟跪了下來,只有海瑞和蘇澤站在原地。

  白知縣看着海瑞,用戲謔的語氣說道:“本官今日巡縣學,乃縣官公事,爲何不跪?”

  這句話自然是來堵上一次海瑞不肯跪拜知府時候用的那句“廩事則跪”,巡視縣學也是知縣份內公事,這次海瑞不能再用上次那個理由搪塞了。

  卻沒想到海瑞還是行了兩個拜禮,然後纔對白知縣說道:

  “縣尊乃一縣父母,當以禮治縣,此堂,師長教士地,不當屈。”

第071章 破題

  聽到海瑞這麼說,白知縣也不好讓他再跪拜。

  自己是知縣不假,但是知縣也大不過師道啊,海瑞搬出“師道尊嚴”這個終極殺招,白知縣也只能作罷。

  不過海瑞是舉人可以不跪,白知縣看到海瑞身邊的蘇澤,皺眉說道:

  “你是何人,見本官爲何不跪?”

  海瑞正準備張口維護蘇澤,卻沒想到蘇澤不卑不亢說道:

  “草民蘇澤,縣尊蒞臨縣學,當先祀至聖先師,吾等再拜縣尊。”

  白知縣愣了一下,這才忘記了自己忙着要找海瑞麻煩,竟然將禮儀給忘了。

  至聖先師自然是正堂供奉的孔子了,作爲讀書人進了縣學,自然應該先拜孔子,蘇澤所說的沒毛病。

  甚至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了,白縣令反而會落下一個在縣學內輕慢先師的罵名。

  “伶牙俐齒。”

  白縣令倒是沒有繼續爲難蘇澤,畢竟對於他這個知縣來說,蘇澤只是個沒有功名的小人物。

  而且海瑞這麼難纏的人在這裏,蘇澤反倒是提醒了白知縣要按照禮法來,這是幫着白知縣糾正錯誤。

  畢竟也是讀過這麼多年書的,白知縣還是先祭拜了正堂的孔子像。

  海瑞帶領縣學的生員署吏出來,蘇澤用上了兵法中列陣的方法,指揮一羣人站成了一個整齊的方陣。

  “拜至聖先師!”蘇澤肅然喊到,儼然成了唱禮人,一羣人整齊的跪下,對着孔子像行了跪拜禮。

  蘇澤接着又喊道:“拜縣尊大人。”

  海瑞愣了一下,這次他倒是再犯脾氣,畢竟白知縣確實是來巡視縣學的,海瑞規規矩矩的按照禮法拜了白知縣。

  浩浩蕩蕩的人站在縣學正堂前向白知縣行禮,這下子白知縣對蘇澤的那點不愉快全部煙消雲散了。

  白知縣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領導的快樂,海瑞帶着四個功名都沒有的窮書生跪拜自己有什麼意思?

  現在整個縣學的人列隊整齊,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來拜,這才叫威風!

  白知縣突然體會到了劉邦任用叔孫通後的快樂,原來這才叫“禮”啊!

  白知縣看向肅然而立的蘇澤,表情柔和起來,這是個人才啊!

  白知縣心情好了,對海瑞的話也溫和了一些。

  “我聽說海教諭最近都在縣學忙着講課,還捐出自己俸祿栽培幾名讀書人種子?”

  白知縣看向蘇澤等四人,海瑞則還是那張平靜的臉,慢條斯理的向白知縣彙報工作。

  蘇澤則引導腥俗呦騻葞v課的明倫堂,又非常伶俐的引白知縣進入堂中主座坐下,又安排猩鷨T坐下。

  按理說蘇澤一個沒功名的,根本指揮不動這些秀才。

  可是白知縣在前面壓着,蘇澤這副樣子儼然是縣學二把手的模樣,腥瞬蛔杂X的老老實實的聽他的安排。

  白知縣滿意的看着忙前忙後的蘇澤,這小子可要比縣學裏那些酸讀書人順眼多了。

  海瑞看了看蘇澤,倒是也沒有斥責他自作主張,等到腥硕甲轮幔字h這才說道:

  “今日本縣來,主要還是督導勸學的。”

  聽到這句話,卸嗌鷨T紛紛低下頭。

  縣令說督導勸學,自然就是考較功課了,是個人都看得出來,白縣令和海教諭不對付,這下子要是回答的不好,恐怕要被縣令斥責。

  周秀才這樣的更是暗暗後悔,爲什麼就捨不得這每月二兩的祿銀,非要賴在縣學讀書,這下子又惹知縣老爺厭惡。

  要是落下一個“才疏學湣钡脑u價,日後還怎麼在南平讀書人圈子裏混啊!

  猩鷨T都緊張起來,恨不得縮到桌子下面去。

  海瑞皺眉說道:“縣尊大人,屬下督導縣學還不到月餘,不少生員的功課還沒追上,這功課...”

  沒想到白縣令大手一揮說道:

  “今日又不是要讓大家八股制藝,就簡單一點,單考一下破題好了!”

  白知縣這麼一說,腥瞬粌H僅是沒有放鬆下來,反而是更哭喪着臉了。

  八股文,其實就是一種規定了寫作格式的文章,其實主體結構就和現代議論文差不多,講究的就是一個起承轉合。

  第一步的“起”叫做“破題”,這是八股文中至關重要的部分,就是要根據題目闡明主旨,也就是整篇文章的立調子。

第二部 分“承”就叫做“承題”和“起講”,就是根據破題的主旨,闡發自己的想法。

第三部 分“轉”就是“從各個方面進行論證”,也就是八股文的主題部分,一般說來是八個段落,兩兩對偶,這也就是“八股文”這個名字的來由。

第四部 分“結”,則叫“大結”,就是總結整個文章的立意,如果能昇華主題自然更好。

  八股文的側重點,從明初到清末,也是有變化的。

  明初的時候參加科舉的人不多,也沒有那麼卷,這時候能夠按照八股文格式做題的,基本上都能取得不錯的乘機,這時候更重視第三部 分,也就是“八股論證”的格式和押韻對偶,只要在格式上沒有問題,思想上不犯錯誤,那就能考上好成績。

  但是隨着科舉取士越來越卷,研究八股人的越來越多,參加科舉考試的人也越來越多之後,第一部 分破題反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

  這其實也很容易理解,在後來的科舉考試中,考官閱卷的數量成倍上升,要完成閱卷任務已經不容易,哪裏有時間細細品讀你的文章。

  就拿福建鄉試來舉例子,景泰元年參加鄉試的生員是1600人,但是到了嘉靖三十一年已經膨脹到了3200人,而鄉試閱卷考官只是從8人增加到了10人,閱卷數量幾乎翻倍。

  破題驚豔,考官心中自然會留下好印象,接下來的部分只要格式正確,不要寫到忌諱,聲韻沒問題,那就能拿到好成績。

  這也是爲何明初民間文學追求平實清淡的宋文,但是到了中後期追求漢唐和先秦的“奇文”、“雄文”的原因,都是爲了能用爆論先拉住閱卷官的心。

  破題是八股作文的第一步,白縣令考較這個海瑞也不好說什麼。

  只看到白縣令微微一笑說道:“這第一題的題目就是——‘梁惠王章句上’,請諸生破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