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馮保從御塌上走下來,對着李春芳說道:“李閣老!若是放他出去,陛下風疾的消息不就泄露了?”
李春芳嘆息了一聲說道:“馮公公,你我二人,能封鎖消息嗎?我們有資格這麼做嗎?”
馮保也是聰明人,他愣了一下,明白了李春芳的意思。
如果這時候殿內站的是嚴嵩、徐階或者高拱,那他們肯定會封鎖消息,安排好朝廷局勢後以皇帝名義讓他們輔政,這時候只要聯合內廷的大太監,就可以平穩的掌控朝廷局勢。
可前提內閣首輔是嚴嵩、徐階、高拱這樣的大臣。
你李春芳是什麼貨色?
如今內閣四人,提到楊博都是泥塑閣老,大家都說楊博是明哲保身。
說道高拱那就是做事霸道急躁,爲政過嚴。
雖然這都是負面評價,但是沒有人說高拱是沒有本事的,大家都知道高拱的能力,也欽佩他的廉潔,就算是和高拱不對付的大臣,也無法用這些來攻擊他。
高拱推進新務,籌辦新軍,這些都是起了成果的,他在朝堂上的影響力,可不是李春芳能比的。
說到三輔張居正,都說他屢敗屢戰,性格倨傲,作風奢靡。
對於張居正在湖廣的霸道表現,因爲輕敵丟了武昌城,朝臣攻擊他性格上的弱點,可也沒有人說他能力不行,也沒人說他威望不夠。
可到了李春芳,朝臣的評價就很一致了。
人還行,能力不行。
這就是很侮辱人了,作爲內閣輔臣,你可以霸道,可以強勢,可以兇狠,甚至可以殘酷,但是不能無能。
李春芳驟然而上,根本沒有黨羽親信,在朝堂中沒有自己的影響力。
他能力不夠,也沒有辦成什麼事情。
以他的威望,想要隱瞞皇帝風疾的消息,站出來控制朝政?
沒這個能力好的吧!
其實高拱倒臺,任用李春芳,也就是隆慶皇帝看到李春芳的無能,所以纔想要任用一個弱勢的內閣首輔。
可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皇帝得了風疾!
就在這個時候,病榻上的皇帝發出呼喊聲,馮保立刻快步走過去。
這一次李春芳也走過去,只看到皇帝抬起右手,指着御案上的筆。
李春芳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說道:“拿紙筆來!”
馮保也明白了李春芳的意思,他連忙拿來紙筆,隆慶帝被馮保扶起來,側着抓着筆開始在紙上寫字。
“召,召張居正進京!”
李春芳驚訝的看着皇帝,難道皇帝不是得了風疾,是腦子壞掉了?
但是他看到隆慶帝的表情,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高閣老呢?”
隆慶皇帝再次拿起筆寫道:“去任”。
李春芳驚訝的看着隆慶皇帝,沒想到皇帝竟然這麼堅決,甚至可以說是絕情了。
看來皇帝還是猜忌公車上書的幕後主使者是高拱。
在這種情況下,皇帝都不願意繼續讓高拱留在朝堂。
明明張居正提出的主張要比公車上書的主張更激進,明明張居正都已經聯合五省督撫要反叛了。
皇帝可以和張居正妥協,也不願意繼續再用高拱。
這就是皇帝的絕情嗎?
李春芳最近執掌內閣,也知道大明是如何一個爛攤子了。
如今明廷,已經無法應對張居正這五省督撫再叛了。
就算是張居正不叛亂,就是他們切斷朝廷的補給,也是明廷無法承受的。
讓張居正入京入閣,確實是最好的妥協方案。
只看到隆慶帝又拿出全部力氣,在紙上寫上了兩個字。
“上皇”。
這下子李春芳明白了,爲什麼皇帝願意讓張居正入京了。
以隆慶帝的身體狀況,很有可能會有大臣跳出來,鼓動讓上皇復位。
上皇自從迴鑾京師之後,雖然居住在深宮中,但是因爲不再服用丹藥,反而身體康健了不少。
張居正返回京師,是絕對不可能讓上皇重新復位的,肯定會繼續支持他這個風疾的天子。
比起權臣,執掌國政四十多年的上皇,纔是此刻風疾的隆慶皇帝最擔憂的。
甚至爲了不讓上皇復位,隆慶帝寧可讓皇權受損。
李春芳更加了解名爲皇權的這種生物,到底是如何冷酷和孤獨了。
李春芳立刻說道:“臣這就去下詔。”
等到李春芳離開之後,隆慶抬起右手,指着遠處一個書架。
馮保立刻過去,從書架上拿出一副裝裱好的字。
展開之後,這是一副字帖,上書“致君堯舜上”五個筆墨飽滿,龍飛鳳舞的大字。
馮保如今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對這字跡再熟悉不過了,這正是高拱所寫的。
看了看落款和日期,正是高拱擔任裕王府講學時候所寫的。
御塌上的皇帝眼睛中含着淚光。
讓高拱離開京師,也許是他這個皇帝,能夠爲高拱這位老師能做的最後事情了。
隆慶突然有了預感,大明這艘破船,無論駛向何方,駕駛這艘船的人都將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高拱這個時候出局,才能夠全身而退。
想到了當年在裕王府的時候,還是裕王的他和高拱暢論時政,討論如何團結清流鬥嚴黨,討論日後執掌朝政後要如何振興大明。
如今這一切,有一部分實現了,另外一部分卻距離目標越來越遠了。
隆慶帝流下眼淚,再次後悔自己不聽高拱的勸諫,在後宮沉溺於女色。
“高師傅,這是朕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隆慶在內心念着,垂下了右臂,開始閉幕養神。
果不其然,侯太醫回到太醫院之後,皇帝風疾的消息,立刻傳了出來。
本來已經準備離京的楊博和高拱,都來到皇宮求見皇帝。
但是皇帝見了楊博,卻沒有見高拱。
見過皇帝的楊博出來之後一眼不發,只是對高拱搖了搖頭。
高拱在宮門前守了一夜,最後還是被馮保勸了回去。
此時留守內閣的李春芳,以皇帝的名義發出一道聖旨。
這是召張居正入京,擔任內閣首輔的聖旨。
隨着這道聖旨,就是皇帝正式批准楊博和高拱辭職的聖旨。
高拱接到的聖旨,還要求他必須要在初一之前離開京師。
高拱含淚謝恩,他的老僕裝着一車的書籍,除此之外沒有其餘的家財。
高拱回鄉的車馬費還是高務觀通過人送來的,用的都是這些年高務觀存下來的薪水和賞銀。
高拱再次回頭看了一眼京師的城牆,又看了看城牆後方被擋住的九重宮闕,讓老僕駕駛驢車,向着河南新鄭老家而去。
剛剛到任山東的李成梁,在年初五的時候接到了京師的消息。
兒子李如松連忙說道:“父親,京師有變!”
李成梁放下祕信說道:“我們的實力不夠,京師的變局和我們沒關係,先編練新軍再說。”
李成梁幽幽的說道:“且看他張居正,能把大明這個爛攤子搞成什麼樣子!”
大年初十,在南京的蘇澤接到了京師的全面情報,包括了高拱罷相,張居正五省逼宮,隆慶風疾的消息。
看着這些熟悉的劇本,蘇澤感慨於歷史的強大慣性。
明廷能這樣折騰,說明還有很多人對北方不死心。
甚至在東南內部,都還有這樣的人存在。
而讓明廷繼續折騰,即使爲了讓大家看一看,高拱張居正他們嘗試的道路是行不通的。
等到明廷做完了所有的選項,就能證明蘇澤這條路是正確的了。
蘇澤只是將這份情報放在一邊,又拿起了徐渭送來的報告。
原本準備在年前召開的制憲會議,由於各地代表推舉的問題,名單到了現在才確定好。
制憲會議決定在元宵節後,也就是正月十六在南京的大明故宮召開。
爲了這一次的制憲會議,東南的工匠在過年都沒有休息,將明故宮的宮牆拆除,建造了一座新式建築。
這座建築用上了胡宗憲在杭州修建塘壩時候用的鋼筋混凝土結構,還用上了大量的平板玻璃。
徐渭送來的是制憲會議最後的籌備報告,蘇澤看完了之後,在報告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除了徐渭送來的報告,另外一份就是福建制憲會議代表的任免狀。
從正月十六開始,蘇澤要以福建制憲會議代表的身份,而不是東南大都督的身份參加制憲會議了。
這一次制憲會議除了要確定根本大法,確定各項稅收的稅率和徵稅方案,也是東南各方面代表商討各項問題,進行磋商的地方。
蘇澤開始期待這第一次制憲會議了。
新曆三年,元宵,蘇澤乘坐馬車,在南京百姓簇擁下進入制憲會議會場水晶宮。
隆慶三年,元宵,張居正登上八匹馬拉的豪華馬車,和留守漢陽的劉世延道別,在軍士簇擁下入京。
新曆(隆慶)二年,無戰事。
東風呼嘯
第421章 制憲會議開幕
挺着大肚子的丹芸,作爲廣西選出的制憲會議代表,在李言恭的陪同下來到了水晶宮前。
李言恭在大沽的熱氣球試飛完成之後,就立刻乘坐飛剪船趕回了南京。
丹芸的預產期是年後的三月份,現在正是孕期穩固的時候。
廣西那邊的制憲會議代表派人來徵詢丹芸本人的意見,在經過李時珍醫學院畢業的名醫詳噌幔ぼ窟�是決定參加這第一次制憲會議。
李言恭依然不放心,他從後勤部請了假,親自陪同丹芸參會。
丹芸穿着漢人女子的衣服,卻帶着瑤人特色的銀質頭飾,她大着肚子卻甩開李言恭的攙扶,徑直的向水晶宮內走去。
李言恭生了一會兒悶氣,最後還是追上妻子,來到了確認代表資格的檢查站。
檢查站就是原來明故宮的正門,蘇澤下令拆除了一部分城牆,讓明故宮前馬路上的行人也能看到熠熠生輝的水晶宮。
“你家大都督真是轉了性子,這麼摳門的人竟然建造了這樣華麗的建築。”
丹芸看着反射着陽光的水晶宮,對着身邊的李言恭說道。
“什麼我家大都督,你這話說的。”
丹芸冷笑一聲說道:“你在軍營的時候比在家的時候多多了,在家的時候提大都督的次數可以比提我的次數多多了,難道不是你的大都督?”
李言恭又是一陣語塞,他過了半天才反脣相譏道:
“咱們在廣西的時候,你不也一天天不着家!”
丹芸卻說道:“好呀,一吵架你就翻舊賬是吧?”
當丹芸使出技能“翻舊賬”之後,李言恭的氣勢立刻就泄了。
“也不是我一個人說蘇大都督摳門,是大家都這麼覺得,這一次的水晶宮,可是蘇大都督進南京城後唯一修建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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