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這個孕婦是受到侵犯而懷孕,她不想要讓這個孩子出生,也不行嗎?”
“??”
羅蘭佐發現,自己曾經認爲是理所應當的問題,竟然完全無法回答。
梁孟元繼續喝茶,他又說道:
“又或者你獨立執業了,在人滿爲患的运校銘摪凑帐颤N樣的順序給病人看病?”
羅蘭佐愣了一下說道:“先到的先看?”
“先到的病人是不會危急生命的輕症,後來的病人是不搶救就會死亡的重症呢?”
“我。。”
“再比如你開了一家运憧偸且B活一家老小的吧,你要怎麼收治病人?”
羅蘭佐慎重的說道:“先收治重病,再收治輕症?”
“重症的病情棘手又不好看,患者還沒錢治病怎麼辦?”
“輕症的患者有錢看病,治療起來還容易,你選哪個?”
這下子羅蘭佐徹底傻眼了。
梁孟元沒有給他的問題答案,而是說道:“無論怎麼發展,醫療的資源都是不足的。”
羅蘭佐點點頭,即使是在蘇州,李時珍醫學院的附屬醫院都人滿爲患,更不要說其他地方了。
在此時的西方,醫療更是一種稀缺的資源,普通百姓只能找遊方醫生,甚至找吉普賽人弄點草藥。
梁孟元說道:
“如何將有限的醫療資源,分配到所有人患者頭上,這就是一個醫學倫理的問題了。”
“我思考的問題,不是如何給人治病,而是怎麼構建整個醫療的體系。”
梁孟元看向羅蘭佐說道:
“我聽說過你的故事,羅蘭佐,你是爲什麼要成爲一名醫者?”
羅蘭佐堅定的說道:“我想要和曹醫官那樣,幫助更多的人。”
“那就記住你現在這個想法吧,好好學習你的醫術,用你的醫術去幫助更多的人。”
“那梁生你呢?你要怎麼做?”
梁孟元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
“我有一位族兄,整日都在研究律法,他想要用一套法典來規範所有人,通過律法來維繫整個社會的咿D。”
“這樣不好嗎?”
“好,當然好,但是律法這東西,如果太嚴,就是秦法害民,如果太鬆,那必然會出現鑽研律法牟利的人,律法反而會讓請不起訟師的窮人不公平。”
羅蘭佐點點頭,他在威尼斯的時候就是商人,作爲商人也經常和法庭打交道,自然明白梁孟元的意思。
“醫療,是不可能單用律法來規範的。”
羅蘭佐連忙點頭。
梁孟元說道:“道德和倫理,也許是一條路。”
但是羅拉佐想到了自己那個虛僞的岳父,又說道:“可是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僞裝的很好的壞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僞君子吧?”
羅蘭佐點點頭。
梁孟元說道:“道德不是律法,它從來不是用來規勸所有人的。”
“只要有一些人能被道德約束,那就是道德的成功。”
“善行得到鼓勵和尊重,惡行得到唾棄和咒罵,這總比善意被辱罵,惡行被叫好的世界強上無數倍吧?”
羅蘭佐連忙說道:“梁生,你的研究真的很有意義。”
梁孟元抬起頭看向天空說道:
“大都督曾經說過,這世界上最讓他着迷的,就是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令。”
羅蘭佐也抬起頭看向天空,不由的癡了。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蘇州城內最繁華的街道上,一家店鋪掛上了花團宕氐呢翌~,這是東南店鋪開張的新習俗,通過開張儀式來宣傳,同時也爲了討一個吉利的彩頭。
不過這家店鋪卻沒有多少客人進門,這是一家訟師行。
隨着蘇州府打官司的人越來越多,蘇州城的訟師也越來越多。
這些訟師研究律法中的漏洞,而隨着律法條文更加的完備和複雜,單獨一個訟師已經很難完成全部的開庭工作了。
而訟師也從全能型的職業,變成了更多的細分領域。
研究專門打合理官司的訟師,專門打刑事官司的訟師,專門處理民事合同糾紛的訟師。
甚至連整個打官司的流程都已經細分下來,有專門負責起草訟狀的訟師,還有負責查詢法條和以往判例的訟師助手,還有專門負責上庭辯論的大訟師,就和工坊一樣,所有的流程都被細分下來。
這一家訟師行就是蘇松地區有名的大訟師方境所開的訟師行,這位大訟師專攻合同契約的官司,曾經創下十場官司全勝的記錄。
不過百姓對於訟師這個行業還是本能的厭惡,特別是最近報紙上也出現了一些訟師幫着富人脫罪的新聞,這自然更讓這個職業的風評更差了。
厭惡雖然厭惡,但是很多讀書人家的子弟,開始將子弟送入訟師行去做學徒。
方鏡並不在乎開業的冷清,在訟師行開業之後,他立刻召集手下開會。
“本訟師行開業的第一個案子,是這個案子。”
所有學徒和訟師助理都拿到了卷宗,方鏡的首席大弟子突然說道:“師父,咱們訟師行第一起案子竟然是公益案件?”
所謂的公益案件,是最近蘇州府剛剛出臺的規定。
每一家註冊執業的訟師或者訟師行,都需要定期給沒錢請訟師的窮人免費打幾場官司,如果不能打夠公益案件的官司,就會失去執業資格。
不過這只是政策,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一些生意火爆的大訟師,會接一些雞毛蒜皮的小官司,迅速完成這個指標。
作爲訟師行的第一起案件,竟然是公益案件,這讓學徒們非常的疑惑。
咱們師父可是從來不給乞丐一文錢,無利不起早的人物,要不是方鏡真的有本事能學到東西,誰也不願意給這種人當學徒。
方鏡不以爲意的說道:“擇日不如撞日,開張前我就分到了這個案子,那就打這個官司。”
“這場官司雖然是公益案件,但是打響我們訟師行聲望的第一場案件,大家一定要好好研究。”
學徒紛紛開始研究卷宗,原來是這麼一場案子啊,也難怪方鏡要接這個案子。
第411章 進步和落後
方鏡的這個案子是二審案件。
按照何心隱在蘇州府建立的司法體系,一起案件先在縣一級的判院進行審理,如果當事人對案件審理的結果不滿意,可以上訴到府一級的判院進行二審。
二審就是最終審判結果了。
如今蘇州府的案件越來越多,這自然是爲了保證案件審理的效率了。
這個案件發生在太倉縣,一審結果是太倉判院判的,袑W徒和訟師助理看完了卷宗,都覺得心裏憋着一股兒氣。
案件的過程也很簡單,這是一起紡織工坊主,起訴手下僱工的案件。
工坊主常某僱傭的紡織女工秦氏,因爲待遇問題前陣子組織工坊進行了罷工。
工坊主常某手上有一筆重要的訂單,他被迫同意提高了薪水,僱工們本來以爲這件事就結束了。
可沒想到工坊主常某在訂單完成後,隨即用一紙訴狀,將帶頭罷工的紡織女工秦氏告上了判院。
訴訟的理由是,因爲秦氏的行爲,導致了這筆訂單延遲交付,常某因爲沒有按期交付而需要賠償五百兩銀子,於是工坊主常某要求讓組織罷工的秦氏賠償這筆銀子。
太倉判院的審判結果,是支持工坊主常某的訴求,但是認爲訂單延期交付並不完全是紡織女工秦氏的問題,所以讓秦氏承擔二百兩銀子的賠償。
無論是五百兩還是二百兩,都是秦氏這個普通百姓承擔不起的。
“師父,這案子可不好打啊。”首席弟子孫威看向方鏡說道。
“這案子是太倉判院已經判定的案子,上訴到府一級的判院很難翻案。”
袑W徒紛紛點頭,他們雖然是學徒,但是已經隨着方鏡打過很多案子。
如今蘇州府的律法最完備,很多合同都在蘇州府簽訂,因此整個蘇州府的案件也非常多。
雖然蘇州府已經擁有最多的判院了,但是每天的審判工作依然非常多。
而判院的法官水平也是層次不齊,這樣的案子倒不是因爲主審的法官接受了工坊主的賄賂,而是單純爲了提高審判的效率,各打五十大板儘快結案。
工坊主常某主張五百兩銀子的賠償,法官就少判一點,讓女工秦氏賠償二百兩。
這種判決結果叫做“各退一步”。
這種事情訟師行的學徒們也見過很多了,比起一審的判院,二審的府一級判院更加忙碌,這種只有二百兩的小案子,更不會受到重視。
首席弟子說道:“師父,這種小案子可能二審判院乾脆就不會受理。”
方鏡倒上一壺茶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這個案子變成大案子,讓二審判院不得不好好受理。”
方鏡的動作很快,在三天後的《警世報》上,全文刊登了這場案件。
這場案件一刊登出來,整個南直隸譁然。
因爲薪資問題,東南的紡織工坊罷工也算是正常的事情了。
但是因爲罷工延誤訂單,僱工反過來還要賠償僱主損失,那以後誰還敢反抗?
一時之間,蘇州府民意洶湧,大量基層的紡織工人都支持秦氏,甚至因爲這個案子,負責一審的太倉判院都被人扔了菜葉子和臭雞蛋。
案件發酵成了這個樣子,何心隱親自出面,接過了這起案件的二審。
聽到這個結果,方鏡微微一笑,果斷帶着秦氏前往了太倉府的判院。
秦氏是一名身體瘦弱的年輕女子,因爲二百兩銀子的債務,她背上了沉重的債務壓力。
此時她抬起頭,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方鏡說道:
“方訟師,我可是付不起訴訟費的。”
方鏡不以爲意的說道:“沒關係,這案子是府衙指定的公益訴訟,是免費的。”
聽到免費,秦氏揪着衣角。
方鏡笑着說道:“你是怕我因爲免費,不好好幫你打官司吧?”
秦氏先是點頭,接着又連忙搖頭。
方鏡卻說道:“我不是爲了你打官司的。”
“我方鏡從來不接沒把握的官司!我在蘇州府上庭二十次,二十次都勝訴了,你知道意味着什麼嗎?”
秦氏搖頭。
方鏡說道:“你這是我的第二十一起案件,我可不能在這樣的案子上終結連勝記錄。”
方鏡這麼說,秦氏反而安心下來。
一行人來到判院,方鏡很快見到了原告,工坊主常某。
常某四十多歲,身體頗爲富態,他先是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方鏡身邊的秦氏,嚇得秦氏躲到了方鏡身後。
一名搖晃着摺扇的訟師站在常某身後,方鏡嘴角露出笑容。
幫着常某打官司的也是蘇州府有名的大訟師,他名叫孫暉,和方鏡也有過多次的交鋒。
孫暉打官司的特點就是擅長拖字訣,他負責的案件都會要求判院反反覆覆開庭,他會提交又臭又長的文書,讓主審的判官煩不勝煩。
方鏡總覺得這案子這麼熟悉,原來是孫暉主導的案子。
比如這麼一起簡單的案件,孫暉不僅僅提交了秦氏罷工的記錄,還將工坊主常某這一年的賬本全部當做材料提交到判院。
各種人證物證,足足堆的和小山一樣,又反反覆覆開庭了五次。
這一次孫暉顯然還想要用這套戰術,他身後跟着五名學徒,每一個人都捧着比人還高的材料。
方鏡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陰招了,他不屑的一笑,大步帶着秦氏走進了判院。
何心隱穿着官袍,等到雙方到場之後,一拍驚堂木說道:
“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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