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一道德的威力太大了,這不僅僅是成聖的問題。
一旦蘇澤真的提出一個全民認可的新道德標準,那就意味着他成爲所有新階層的引導者,他自然就會成爲新階層的代言人。
大明皇權連宰相都容不下,還要用什麼內閣輔臣來裝點門面,又怎麼能容忍一個活着的聖人呢?
不過蘇澤也沒有傻到現在就公開宣揚自己的理論。
他還沒有想好具體怎麼“一道德”,這並不是提出一個標準就行了的,而是要其他階層的人都認可這個道德標準。
特別是要讓掌握了話語權的儒家士子承認這套標準,以蘇澤目前的名望和實力,都遠遠沒到這個時候。
之所以對汪道昆說,是因爲汪道昆是自己的房師,是自己天然的政治同盟,而且汪道昆確實是一個有抱負的讀書人。
汪道昆叮囑完畢,又覺得興奮異常。
他寫的《金瓶梅》,對於書中人物的命甙@悲憫,可就如同蘇澤所說的那樣,他身爲作者,也不知道爲何主人公們會遭遇這樣的問題,最後只能用天道輪迴的佛門觀點來闡釋。
可是蘇澤的說法如同醍醐灌頂一番,讓汪道昆再一次思考書中的人物的命摺�
蘇澤看到汪道昆出神的樣子,就明白他已經認同了自己的理論。
思想啓蒙,這是隨着新階層的出現,必然會出現的事情。
如今正在越發有影響力的泰州學派,提出“百姓日用即爲道”,其實已經是臨門一腳了。
泰州學派以孟子的親民思想爲根基,提出了平民儒學的理念,在民兄芯哂胁恍〉挠绊懥Α�
王艮爲販夫走卒講學,吸收匠人、商人、傭工、小販爲弟子,其中一個暗含了“人人如龍”的未來期許。
雖然泰州學派也沒有明確的提出“一道德”的目標,也沒有意識到社會階層的變化,只是從民本的思想發端,自然的提出要在平民中傳播儒學。
但是朝廷也意識到了泰州學派的威力,王艮死後,他的弟子顏鈞、何心隱、李贄,全部都不被官府所容。
日後何心隱被掌權的張居正誅殺,李贄也死於獄中,自此之後,大明儒學再也沒有了變革方向。
學術成爲了黨爭工具,各種“君子之黨”此起彼伏,將大明朝這個白茫茫大地搞的乾乾淨淨。
至於後世大清的學術,不說也罷。
蘇澤找到了新的方向,“一道德”的命題太大了!他不僅僅需要自己提出理論,還需要有人幫着實踐,而自己的恩師汪道昆,就是他影響的第一人。
這一次夜談,對蘇澤的影響不亞於“龍場悟道”。
“汝霖今日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蘇澤這纔想起來自己的目的,他拱手問道:
“老師,聽說朝廷在搜尋龍涎香?”
汪道昆嘆息一聲說道:“是啊,陛下令戶部採購龍涎香百斤,戶部行文沿海諸省,要求各省都要進貢龍涎香,布政使司那邊正在頭疼呢。”
嘉靖皇帝對於龍涎香的喜愛到了癡迷的地步,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要求進貢龍涎香了,可是這東西實在是難找,別說是百斤,連十斤都沒蒐集齊。
蘇澤用準備好的說辭說道:
“老師,弟子認識一琉球人,他說他們琉球手裏有龍涎香。”
汪道昆驚喜的看着蘇澤問道:“當真?”
蘇澤點頭說道:“弟子曾經見過,確實如同書中所說的那樣,味道雋永獨特。”
汪道昆站起來說道:“那琉球人何在?”
蘇澤說道:“就在福州城內,但是他是琉球國主的親信,此番帶來龍涎香,是想要求朝廷重開琉球朝貢。”
汪道昆一愣,不過想想也很合理了。
琉球一直想要重新開貢,也許是在福州的琉球人聽聞了皇帝蒐集龍涎香的消息,於是通知了琉球國主,想要用龍涎香說服嘉靖皇帝,重新開啓朝貢貿易。
所以他們纔會找上蘇澤來擔任說客,而自己這個福建巡撫,是整個福建少數幾個可以向朝堂上題本的官員。
仔細想想,似乎重新開啓琉球朝貢也沒有什麼壞處。
汪道昆出身徽州府,徽商卸啵易逡灿胁簧偃藦氖律虡I,他對于海洋貿易的態度並不牴觸,甚至覺得商業辦好了也能興國。
琉球對大明朝一向恭順,算是藩屬國中相當聽話的。
汪道昆立刻說道:
“我這就像朝廷上題本!”
蘇澤連忙說道:“老師,若是內閣部議,恐怕會被駁回啊。”
汪道昆立刻明白了蘇澤的意思。
對於嘉靖皇帝搜尋龍涎香的事情,表面上內閣和戶部都是堅決要完成的,實際上在裏面磨洋工多少,皇帝也是不知道的。
要不然等幾年後,嘉靖皇帝也不會着急到派太監來沿海地區搜尋。
若是汪道昆這道題本送上去,恐怕有可能會被內閣直接擋掉。
“我懂了,那我就上密揭!”
終於說服了汪道昆,蘇澤的計劃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接下來以那位道君皇帝的尿性,爲了這龍涎香一定會重啓琉球朝貢貿易。
朝貢貿易的門票拿到手,蘇澤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藉着琉球的皮,來進行合法的大規模東亞貿易了。
在大宗貿易中,走私貿易雖然利潤高,但是遠遠比不上合法的大規模貿易賺得多。
原因也很簡單,在大宗貿易中效率優先,一艘走私船才能叨嗌偕z?
而合法的生絲貿易一次載貨量,就是零星走私的幾百上千倍,就算是利潤率低了一點,但是量大自然就賺得多了。
在蘇澤那個時空,隆慶開關之後,很多中小型走私基地迅速衰頹,大商人寧可走稅收更高的官方通道,就是這個原因。
琉球朝貢的港口是福州,這裏距離長寧衛不遠,琉球朝貢貿易一開,蘇澤賺的就不是南平縣城那幾間鋪子的錢了。
有了錢,造船買炮就可以搞起來了。
汪道昆答應上密揭請奏,重開琉球朝貢貿易。
等到這些都談完了之後,汪道昆說道:“年後汝霖就要入監了,你準備去哪裏?”
考上舉人之後,按照慣例是要去國子監報道的,大明朝在南北直隸都有國子監,分別設在京師和南京,就算是不入監學習,也是需要走個過場的。
蘇澤本不想要參加會試,所以自然不願意去京師國子監,他說道:
“學生準備去南京國子監。”
汪道昆點點頭說道:“這樣也好,明年的會試太倉促了,以汝霖的才學,可以等四年後的下一次會試,若是能中二甲,依然可以參加館選。”
汪道昆以爲蘇澤選擇去南京入監,是不想要參加明年的會試,這也是很多舉人的正常操作了。
殿試定下名次沒有重考的機會,一甲二甲三甲涇渭分明,庶吉士、進士、同進士出身天淵之別,所以有些讀書人寧可晚上一屆參加科舉,也是爲了能得到科舉高名次。
蘇澤是福建解元,以汪道昆看來蘇澤直接參加會試問題不大,但是想要得到科舉高第還是要看邭猓沁�不如沉澱四年再考。
汪道昆將一封信交給蘇澤說道:
“南京國子監祭酒與我有舊情,你將這封信交給他,入監後他也不會爲難你。”
國子監的教學水平一言難盡,還不一定有蘇澤這樣的舉人水平高呢。
真正在國子監中坐監學習的讀書人少之又少,汪道昆的這封信可以讓蘇澤免去坐監的麻煩。
汪道昆繼續說道:“你去南京國子監也有好處,南方書院林立,汝霖可以遊學一番。汝霖要立萬世之言,自然要行萬里路了。”
蘇澤也贊同汪道昆的想法,書院是大明特色,不得不品嚐。
江蘇、浙江、江西、福建,這些都是大明朝如今的卷王聖地,書院林立,這些書院除了研習科舉之外,也會辯論經學議論朝廷政局,讀書人要在士林揚名,就少不了要在圈子裏打響名號。
遊學就是最好的辦法,就和延平書院一樣,這些地方的書院也會請遊學士子講學,蘇澤已經是福建解元了,自然有講學的資格了。
汪道昆並不是那種死讀書的讀書人,他自己就志趣廣泛還考上了科舉高第,對於蘇澤這個得意門生他不是勸蘇澤死讀書,而是勸他多遊歷四方積累閱歷。
在知道了蘇澤“一道德”的志向後,汪道昆更是鼓勵他可以遊學四方,吸取別人的學術觀點完善自身。
蘇澤恭恭敬敬的向汪道昆表示感謝,這才滿意的離開了巡撫府邸。
接下來幾天,他繼續在福州城內活動,拜訪自己在福州城的熟人。
於宗遠果然考過了武舉,他如今已經得授福州左衛副千戶一職,但是大明朝軍職含金量低,蘇澤年紀輕輕就是福建解元,日後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於宗遠這一次拿出小弟的姿態,而蘇澤卻依然對他待之如舊,還讓於宗遠邀請同僚一起喝酒。
原本於宗遠在軍營中吹噓自己認識蘇澤,大家還都嗤笑他吹牛,如今看到蘇澤和於宗遠的親密關係,腥司椭挥辛w慕了。
一省解元前途遠大,日後蘇澤有機會入閣拜相的,於宗遠這算是抱上大腿了。
方望海留下書信的那些人,福建布政使、福建按察副使和福建提學,蘇澤也各自送上了貴重的禮物,那個技能又增長了不少。
有方望海的書信引薦,蘇澤和方大小姐已經有了婚約,那自家子侄的禮物自然是照單全收,腥硕颊F方望海找了乘龍快婿。
轉眼到了十一月,從福建加急的密揭送到了司禮監。
第214章 黃老爺竟是我?
司禮監中,秉筆太監李芳的心情不錯。
陶公公在福建辦的不錯,新錢果然在福建暢行,就連福建地方官員最後也承認,陶公公在福建辦事妥當,百姓稱頌。
不過這不是李芳高興的原因,太監的名聲本來就不好,太監出宮辦事也不是求名的,最重要的還是把事情辦好。
事情辦砸了,名聲再好也沒用。
事情辦好了,名聲差一點也沒關係,就算是被外朝大臣彈劾,只要皇帝滿意,日後就有飛黃騰達的機會。
讓李芳滿意的是,這次陶公公的事情辦的太好了!
對宮裏來說,這次出去鑄幣,最重要的是爲皇帝斂財。
陶公公在福建橫掃舊錢,鑄幣事業如火如荼,這疏通了錢法自然讓皇帝滿意,但是最讓皇帝滿意的地方,是陶公公送錢回宮的理由。
以前派遣太監出宮,搜刮回來的銀子都要偷偷摸摸的呋貎葞欤蛘咭闪⒚俊熬琛鄙蟻恚寝k的不妥當還要被朝廷大臣盯着說。
內庫雖然是皇帝的私人金庫,但是凡事都講究一個名正言順,堂堂大明百姓的君父,神仙下凡的道君皇帝,派太監搜刮民脂民膏,實在是太難看了。
陶公公急君父之憂,事事爲君父想在了前面。
在蘇澤的建議下,陶公公以鑄幣火耗爲理由,將自己鑄幣多少,成本多少,火耗多少寫成一本賬,從福建鑄幣所賺的全部都是火耗成本,現在將鑄幣火耗的“損失”還給皇帝,外朝大臣總不好說什麼了吧?
賬本是經過蘇澤潤色的,雖然這是一本純純的假賬,但整個賬本上都看不出任何勾稽關係上的漏洞。
陶公公還“貼心”的將火耗全部換成了銀子,然後用漕哌送到了京師。
當曹公公的咩y船抵達京師的時候,整個京師都沸騰了。
近身服侍皇帝的李芳,自然知道那幾天嘉靖皇帝的心情有多好。
皇帝還專門將陶公公的賬本傳閱戶部和科道,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看!這是賬本!這些是朕的錢!是朕該得的!
滿朝臣子都沉默了,陶公公在福建又是鑄幣又是修水利,百姓都快要給他建造生祠了,你攻擊他完全站不住腳。
賬本無懈可擊,鑄幣火耗算的清清楚楚,然後將這些火耗全部折銀送“還”給了皇帝,這時候大臣們只能說一句“陛下有德”了。
是個人都知道,這銀子不可能憑空出現,皇帝和百姓都沒有抱怨,這錢肯定是有人出了。
福建籍的官員,或者和福建官員關係好的官員,都接到了從福建寄來的信。
他們被陶公公坑了!
可是這一次,就連最能言善辯的言官,都啞口無言。
怎麼說?
陶公公擊敗這些大戶的手段,很多不瞭解財政的大臣都看不懂!
看不懂還怎麼噴?
大明律中之規定了私鑄是犯法的,舊錢暴跌又不是陶公公強行規定的,甚至陶公公都算不上是強行收購舊錢,這些舊錢都是福建囤積舊錢的大戶“硬”塞給他的。
而其中最驚駭的,就是戶部尚書方鈍了,這位從嘉靖三十一年就開始擔任戶部尚書的重臣,第一次感覺到了危機感。
你一個太監就好好搜刮,還玩上財政手段了?而且比戶部所有人都玩的厲害,要不然我這戶部尚書給你來做?
對於戶部來說,他們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皇帝懂財政了。
如今這位皇帝,已經算是略懂了,就將戶部折騰的夠嗆。
但是陶公公的這一手,已經是歷史上理財名臣的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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