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不行!絕對不能讓陶公公回京!
如果陶公公進入司禮監,那以後戶部的那些勾當,皇帝不是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簡直就是戶部的災難!
可是這一次陶公公立下大功勞,等到鑄幣完畢肯定要回京升職的啊,這可要怎麼辦!
方尚書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就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內閣的會貼,召喚他入內閣議事。
議事?朝廷又要用錢了?
這些日子內閣議事就只有一個主題,要錢。
東南抗倭要錢,北方俺達犯邊要錢,遼東生番叛亂要錢,西南土司安撫要錢,偌大一個大明王朝,開門就是柴米油鹽,事事都要方鈍這個戶部尚書操心。
戶部是一滴都沒有了!
堅定了這個信念,方鈍拖着沉重的步伐來到了內閣,可等到他看到嚴閣老遞過來的條子,方鈍揉了揉眼睛。
“陛下要重開琉球朝貢?”
方尚書也沒想到,急匆匆的將他喊道內閣,竟然是爲了這件事。
嚴閣老低着頭說道:“宮裏的消息,福建巡撫汪道昆上了密揭,琉球使者手裏有龍涎香,請求陛下重開朝貢,允許琉球使團入貢福州。”
嚴嵩能在內閣說宮裏的消息,自然就是皇帝默許發出來的消息了,方鈍臉色有些難看,朝貢這個事情是戶部最頭疼的。
每次這些藩屬國入貢,都是拿一些皇帝喜歡的奇珍異寶,然後還要戶部掏錢賜金讓使團返回。
說白了,朝貢這個事情,就是皇帝拿寶貝,戶部掏錢,至於爲什麼是戶部掏錢,外交事務你戶部不掏錢嗎?
這也是爲什麼之前滿剌加被葡萄牙人入侵,滿剌加使者求援的時候,戶部爲什麼堅持不肯救援。
救援出兵要掏錢,朝貢也要掏錢,丟了滿剌加,戶部反而少了一筆開支。
這琉球要重新入貢,那又少不了要戶部掏錢,而且琉球這次搞來了龍涎香,日後再搞來更好的東西,戶部豈不是又要掏更多的錢?
不行!必須要阻止!
但是方尚書突然楞了一下。
“閣老,琉球是從福州入貢吧?”
嚴嵩點點頭,他和方鈍不算是一黨的,這位方尚書嚴嵩並不喜歡,可以知道他是精幹的財臣,才能做了這麼久的戶部尚書。
琉球從福州入貢,這是戶部小官都知道的事情,方尚書爲何還要確認?
方尚書立刻說道:“重啓琉球朝貢茲事體大,需要得力人手操辦。”
嚴嵩點點頭,地方上掌握朝貢貿易的是市舶司,但是如今倭寇亂起後,各地市舶司都已經荒廢了。
要重新啓動琉球的朝貢,就要重新拉起市舶司的班子來。
方尚書立刻說道:“市舶司提舉一向是宮內人擔任,戶部以爲福建鑄幣的陶大監精通財政,可以主持福州市舶司的事務,主持重開琉球朝貢。”
嚴嵩愣住了,徐階也愣住了。
這位方尚書其實也不算是清流,到了他這個地位,算是自成一派了。
方鈍是湖南嶽陽人,他做官之後一直提攜同鄉,當上戶部尚書後更是出資捐資建岳陽會館,安排同鄉仕宦居住。
還組織同鄉共爲“鄉約”,其實就是組建以湖南同鄉爲主的同鄉政治同盟。
嚴嵩和清流都不太喜歡他,但是他把持戶部多年,在朝堂上也有相當的分量。
嚴嵩本來還準備花力氣說服方鈍同意重開朝貢的,可沒想到自己勸說的話還沒說出口,方鈍就直接同意了。
這戶部一向扣扣索索,怎麼今日答應的這麼痛快?
嚴嵩也是千年的狐狸,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陶公公!
陶公公在福建弄得這一套太妙了,嚇得戶部不敢讓他回京。
主持朝貢貿易是肥缺,相必陶公公不會拒絕,而市舶司的職務肯定要幹上幾年,能拖上幾年就是幾年了。
嚴嵩也不願意陶公公返回京師,他立刻明白了方尚書的意思。
這位老奸巨猾的內閣首輔很快就贊同了萬尚書的意見,在內閣的票擬上簽字用印,支持福建巡撫汪道昆提請在福州重開琉球朝貢的意見。
等到李芳將內閣票擬送到御案上的時候,嘉靖皇帝提起硃筆,親自在票擬上批紅,準了汪道昆的提案,在福州重開琉球朝貢,重建市舶司,讓正在福建鑄幣的陶公公兼任市舶司提舉,全面負責和琉球朝貢的事宜。
拿到聖旨的李芳,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這一次陶公公立刻大功勞,作爲舉薦人的李芳自然也是得了好處。
從福建分潤的好處不說,陶公公作爲李芳的黨羽,更加強了他在司禮監中的話語權。
但是陶公公的表現如此亮眼,李芳也有些猶豫了,若是他返回紫禁城,豈不是也要和自己爭寵?
由陶公公提舉福州市舶司,這算是一個肥差,也能補償陶公公的功勞,與此同時又可以讓陶公公繼續留在福州撈錢,而不用返回紫禁城威脅自己的地位。
兩全其美!
皇帝、內閣、內廷、戶部全部都支持,這道命令以極高的效率發往福建。
如果蘇澤知道這次任命的決策過程,只會感覺大明朝只會小贏,自己永遠大贏,反正都是贏!
從福州府返回南平的蘇澤,還沒能歇腳,就被新任南平知縣請到了縣衙去。
新任南平知縣姓孫,出身遠不如之前的白知縣,他是舉人出身,苦熬多年才混成了知縣。
孫知縣已經年過五旬,留着山羊鬍子,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師爺而不是知縣老爺。
蘇澤在白知縣交接的時候見過這位孫知縣,可是從那次見面之後蘇澤就在外奔波,他實在想不通這位孫知縣急着見自己是爲了什麼。
孫知縣的態度放的很低,近乎於諂媚的說道:
“解元公年輕有爲,日後必能科舉高第!”
被孫知縣這麼捧着,蘇澤都不知道如何搭話了,他寒暄了兩句,這才被孫知縣拉着坐下。
一坐下之後,孫知縣長吁短嘆道:“解元公,今年秋糧徵收還有缺額啊。”
蘇澤知道正戲來了,難道這就是知縣化緣來了?
蘇澤面色古怪,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黃老爺。
可是看看南平縣,長寧衛已經是南平最富饒的地區,蘇澤在城裏還有多處產業,山上還有諾偌大的茶園。
除此之外,前任知府是他未來岳父,他的房師是福建巡撫,和陶公公胡公公兩個宮中的大太監相交莫逆。
好吧,自己果然就是黃老爺。
也難怪孫知縣用這樣商量的語氣和自己說話。
黃老爺也不是冤大頭,縣裏的徵糧指標達不到要求,總不能自己去填這個窟窿,我蘇澤可是守法納稅的鄉紳!
蘇澤說道:“我長寧衛是軍衛,是不納糧的,武夷山的茶園也是上茶貢的。”
孫知縣苦着臉說道:“我知道我知道,長寧衛是軍衛,是不納糧的,只是今年田稅差的太多,所以想要請城裏大戶慷慨解囊,現在城裏請大戶助捐,大家都看着解元公呢!”
蘇澤沒想到自己竟然遇到傳說中的攤派,他看向孫知縣說道:
“今年福建雖說有些雨,但最後也沒鬧災,總體上也算是風調雨順,怎麼秋糧都徵收不足?”
孫知縣苦着臉說道:“哎,解元公日後肯定是要入仕的,等你做到我這個位置上,就自然明白我的難處了。”
孫知縣摸着山羊鬍子說道:“如今我大明朝就是這麼一個怪事,越是風調雨順的,越是收不上糧食來。”
“這是爲何?”
“因爲谷賤啊。”
“谷賤?”
孫知縣說道:“今年若不是陶公公在福建鑄幣,這種現象更嚴重,說白了就是市場上的銀不足,雖然豐收但是糧食依然賣不出價格。”
“夏糧的時候已經是如此了,今年夏糧豐收,但是糧價比去年還低了一成,種田反而是虧了。”
“既然種田不賺錢還虧錢,那很多大戶乾脆就拋荒不種糧食養養地力,又或者改種棉花桑樹等經濟作物。”
“陶公公疏通錢法,秋糧的價格上去了一些,但是當時沒有種糧食自然也交不上來糧食,如今整個福建都缺糧缺的厲害。”
孫知縣苦着臉說道:“布政使司也算是給大家出了個辦法,讓各府縣折銀納稅,可縣衙也沒有銀子啊。”
孫知縣伸出手對蘇澤說道:“解元公,請你助捐一百兩銀子帶個頭!其中八成我再返給你,如何?”
好傢伙,還真的是鄉紳二八分賬啊,果然詹晃移邸�
第215章 方若蘭的舅父
看到蘇澤皺眉頭,孫知縣只能伸出一根手指說道:
“解元公,實在不行就一成,你交一百兩銀子,我私下返你九十兩,如何?不能再多了啊!”
蘇澤沒想到自己一下子就成了劣紳土豪,他說道:
“大老爺開口,蘇某自然認捐,只是大老爺說的谷賤傷民,蘇某很有興趣,請大老爺賜教。”
聽到蘇澤願意捐錢,孫知縣鬆了一口氣。
孫知縣三十歲才中了舉人,在參加了兩次會試都落第之後,就補了缺官,和海瑞一樣從學官做起,歷任主簿、縣丞、縣令,曾經在四個縣做過官,可以說是基層經驗非常豐富的官場老油條了。
他摸着山羊鬍子說了一遍谷賤傷民的原因,蘇澤自然知道是因爲貨幣供應不足的通貨緊縮,沒想到眼前這個孫知縣也能想到這個。
果然大明並不缺乏人才啊,這個孫知縣能找到錢荒谷賤的原因,已經讓蘇澤高看他一眼了。
從言語間可以看出來,這位孫知縣是真的懂得財政。
可惜了,就是因爲考不上進士,孫知縣只能在小官中輾轉徘徊,到了五十歲才當上了縣令。
“大老爺,蘇某願意認捐,這一百兩銀子就按之前說的,返我八十兩就行了,就當是我給縣衙做貢獻了。”
孫知縣驚訝的看着蘇澤,更是快感動的哭了,不愧是解元公啊,果然深明大義!
蘇澤又看向孫知縣說道:“我聽說大老爺曾經在廣州爲官?”
孫知縣點頭說道:“我在來南平之前,曾任潮州府下縣丞。”
蘇澤說道:“聽聞廣府那邊也不愛種糧,多從海上外購糧食?”
孫知縣低聲說道:“廣府那邊確實如此。”
比起福建,整個廣東因爲距離朝廷更遠,對於禁海令的廢弛更嚴重。
葡萄牙人堂而皇之的在島上做生意,甚至還有佛郎機商人深入廣州府收購生絲。
在這樣繁榮下,廣府更多的田地都種上了經濟作物,或者乾脆進工坊打工。
甚至廣府地區還形成了糧食進口的貿易,大量商船從南洋咚瓦^來糧食,再將這些低價的糧食賣給當地百姓交稅和充當口糧,而當地百姓則養蠶或者種植甘蔗等經濟作物賣錢。
蘇澤又問道:“聽說廣府那邊還有人下南洋開拓荒田的?”
孫知縣嘆息一聲說道:“南洋多好田,爪哇呂宋的田地光是種稻就能一年四熟,確實有不少粵人南下種田,特別是在呂宋,據說閩人和粵人移民多達萬人。”
果然和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從明代中期開始,廣東和福建的百姓就開始有組織的下南洋移民了,在距離最近的呂宋島,更是移民的第一目的。
“爲何這些移民不去澎湖?”
孫知縣說道:“這個嘛?澎湖確實距離閩廣更近,但是朝廷在澎湖設置了巡檢司,禁止百姓登陸,就算是有百姓上島開荒,也始終不成規模。”
“而澎湖多山,不像是呂宋土地那麼肥沃,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呂宋當地土人不懂種植,也不知道土地的貴重,經常爲了點小利就將土地變賣,聽說呂宋就有坐擁千頃的大田主。”
蘇澤記下這些,接着和孫知縣拱手道別。
有了蘇澤的帶頭捐贈,南平本地鄉紳這才扭扭捏捏的掏錢,而這位孫知縣也很守信用,在蘇澤捐錢的當天就將返還的八十兩銀子送回蘇澤手中。
之後縣衙又忙碌了幾天,在縣衙戶房當差的林潮清向蘇澤通風報信,孫知縣在最後時刻湊齊了秋糧的銀子,總算完成了秋糧徵收的任務。
時間到了十二月,蘇澤返回長寧衛,林默珺又接到了俞大猷的信。
信上說張經、李天寵已經被朝廷處死,俞大猷在信中情緒低落,很顯然他並不認同朝廷的做法。
蘇澤也嘆息一聲,張經和李天寵的死,是朝堂上兩黨鬥爭的格局日益激烈的結果。
如同張經和李天寵這樣並沒有投靠任何一黨的人,正在逐步的失去在朝堂上立足的空間。
嚴黨想要提拔自己人主持抗倭,清流也想要提拔自己人主持抗倭。
張經和李天寵就錯在沒有投靠任何人,以至於在被誣告的時候沒人幫助他們說話。
政治鬥爭烈度增加,所有人都要報團取暖,要麼加入嚴黨要麼加入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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