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 第178章

作者:肥鸟先行

  蘇澤已經聽到消息,他帶着禮物來到了巡撫衙門,管家立刻向汪道昆通報。

  別人可以不見,蘇澤是福建解元,是汪道昆的學生,這些官員的管家都是極有眼力勁兒的,自然立刻通報汪道昆。

  汪道昆立刻放下手裏的稿子,來到會客的偏廳見了蘇澤。

  “學生拜見恩師。”

  看到蘇澤提着的一些書,汪道昆知道蘇澤沒有送貴重的禮物,他摸了摸鬍子,心中倒是相當欣慰。

  自從給他就任福建巡撫之後,不少學生就登門拜訪,但凡是攜帶了貴重禮物的都被他轟了出去。

  汪道昆出自鉅富之家,自然不貪圖學生這點禮物,他看蘇澤更加順眼起來。

  兩人寒暄了兩句,汪道昆越發感覺投契,蘇澤在文學創作上的很多想法和他不侄希绕涫峭舻览ハ矏鄣膭撟鳎K澤總能說出一些關鍵之語。

  一想到這裏,汪道昆站起來說道:“汝霖,我有一個好友寄了份稿子給我,請你一起來看下吧。”

  好友?這個好友不會就是老師您自己吧?

  蘇澤心中嘀咕,跟着汪道昆進了書房。

  明代文人往來的信件,書寫的公文,這些都是要存在書房的,對於讀書人來說這是最重要的地方。

  汪道昆讓蘇澤進書房,也說明他真的將蘇澤當做弟子看待。

  蘇澤更覺得這一次拜訪汪道昆是找對人了,他按下心情走進書房,然後垂目站在原地,一副不該看的絕不多看的乖巧樣子。

  汪道昆更是對這個學生滿意,他將幾份文稿遞給蘇澤說道:“汝霖你看着。”

  汪道昆又讓書童搬來圓凳,送上茶水,蘇澤看到第 一 章節,果然是《金瓶梅》。

  老師,還說你寫的不是皇叔!

  作爲明史研究生,蘇澤自然是仔細拜讀過這本書。

  《金瓶梅》化用的宋代背景,其實寫的還是大明,最直接的就是整本書中的物價都是大明的物價,買東西也是用的銀子,宋代還是基本行銅錢的。

  蘇澤認真看完了開頭,和後世的版本稍有出入,但是故事還是這麼一個故事。

  放下手裏的文稿,汪道昆迫不及待的問道:

  “汝霖覺得如何?”

  蘇澤沉思一會兒說道:“令人發醒,回味無窮!”

  汪道昆沒想到蘇澤竟然給出這麼一個答案。

  “汝霖有什麼感受?”

  蘇澤想了想說道:“悲從中來。”

  汪道昆大喜過望,有了高山流水覓知音的感覺,他立刻拉着蘇澤說道:

  “爲何而悲?”

  “爲人而悲,爲世道人情而悲也!”

  汪道昆激動的說道:“我寫的時候,哦不是我第一次讀到這本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感受。”

  果然是老師你寫的吧。

  蘇澤沒有揭穿汪道昆的口誤,而是繼續說自己的讀後感:

  “這篇文章,是爲了警醒世人,勸人向善,書中之人物栩栩如生,都彷彿坊間所見,也因爲寫的是世情,才更讓人覺得猩唷!�

  知音啊!

  汪道昆立刻說道:“汝霖懂我!”

  這是承認了嗎?

  汪道昆又改口說道:“我初讀也是這麼想的!”

  蘇澤又說道:

  “不過老師,猩慰喟。蓵械娜诉�有因果報應,這人世間沒有因果報應又要怎麼辦呢?”

  汪道昆沉默了。

  汪道昆家中是徽州府大族,家中有不少人出仕做官,他自己也是官場腥耍匀幻靼滋K澤的意思,這世上很多壞人,並不會和中那樣,得到因果報應的懲罰。

  如西門慶這樣的人,往往縱情享樂甚至要比普通老實讀書人爬的更高。

  而書中很多人物原型都是汪道昆見過的,聽過的,有家道中落的,也有家產興旺的,這些都讓汪道昆十分的迷茫,世間也許沒有因果報應,積德行善不一定有好報,作惡多端也不一定會被懲罰。

  大明朝就像是書中那烈火烹油的豐亨豫大,汪道昆也感覺到了世風日下的道德困境,可是卻無力改變這一切,他甚至不知道當今墮落的原因。

  在他的家鄉徽州府,如同西門慶這樣的人物不知凡幾,他們有的是考了功名的讀書人,有的是遊手好閒的“幫閒”,他們不是傳統士大夫那樣置辦產業經營土地,而是從事商貿賺錢,又或者和西門慶一樣乾脆連商人都不是,而是專心的做掮客投機發浮財。

  可是這些人往往賺到的錢,比那些經營土地的讀書人還要多,這都讓飽讀詩書的汪道昆深深的自我懷疑,懷疑那些四書五經上的道理。

  汪道昆想了想說道:“先聖說人性本善,這本書也是想要喚起仁善的本心,明白天道報應的道理,切莫繼續爲惡下去了。”

  果然如此,後代對於《金瓶梅》的評價就是如此,這是批判現實主義的作品,寫出了那個時代的浮華墮落,可是作者並沒有找到風氣墮落的原因,只能用天道輪迴、因果報應來懲罰書中的“壞”人。

  蘇澤說道:“老師,學生以爲,性善性惡,辨析這種人性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汪道昆驚訝於蘇澤離經叛道的言論,要知道“人性論”可是儒家理論根基之一,蘇澤竟然覺得討論這個沒意義?

  那麼多先賢就這個問題辯論著書,一直到了朱熹、王陽明,也都在討論“人心本初”這個話題,蘇澤竟然覺得不重要?

  蘇澤翻着手裏的稿子說道:

  “就說這個西門大官人,他讀過書,卻不思科舉進學,不置辦田產土地,卻在縣裏廝混,可日進斗金家業日益做大。”

  汪道昆沉默了,西門慶確實不是一個傳統儒生的形象,可這種人在徽州府卻不少見。

  而且以汪道昆的見聞,這些人確實和西門慶一樣,不僅僅沒有敗壞家業,產業反而更興旺了。

  這些人也都和書中西門慶一樣,縱情享樂,肆無忌憚的爲禍鄉里。

  所以汪道昆其實也在懷疑“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話是不是對的。

  蘇澤石破天驚的性善性惡不重要,讓汪道昆都不知道怎麼接了。

  蘇澤說道:“漢唐以來,耕讀傳家來是天理,聖人之言中已經將農和士兩個階層的道德編寫的差不多了。”

  “爲農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順應四時以勞作,繳稅納糧後還有空餘,則讓子弟進學或者參軍,這就是爲農的道德。”

  汪道昆點頭。

  “爲士者,研習先賢經義,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進而爲天下用命,退而修身養性,這就是士人的道德。”

  汪道昆連連點頭,蘇澤又說道:

  “那爲工者,爲商者,他們的道德呢?”

  這下子汪道昆愣住了。

  蘇澤說道:“讀書種田都有道德,商人的道德又是什麼?”

  “如西門慶這樣的人,難道都是如此爲惡的嘛?可是從沒有人說,做什麼樣的商人是有道德的商人,世人都認爲商人是奸猾狡詐的逐利之徒,商人自然也會輕賤自己爲奸猾狡詐的逐利之徒,既然這些人上不爲士大夫所容,下被百姓唾罵厭棄,他們還不是隻能縱情聲色享樂,活成大家心中的樣子?”

  汪道昆這下子徹底震驚了。

  蘇澤說道:“老師,您所在的徽州府,不也有儒生行商,世爲儒商,他們治家是不是和讀書人一樣嚴謹,做生意也講究招诺赖拢俊�

  汪道昆點點頭,其實他的家族也算是經商的,也算是蘇澤口中的儒商。

  蘇澤說道:“世風世情如此,並不是西門慶一人的墮落,而是這些人根本沒有道德標準,他們不知道善惡,如同野獸禽類那般渾渾噩噩的生活,只能縱情聲色犬馬了。”

  “不僅僅是西門慶,書中的王婆給人做媒,日常也掙得不少,世上有王婆這種慫恿良人爲娼的壞媒婆,可也有幫人促成姻緣的好媒婆。可是世人都將這個行業認爲是賤業,都認爲從事這個行業的都是王婆之流,一邊羨慕她們掙錢養家餬口,一邊又斥責他們道德低下,那從事媒婆的人,自然會都變成王婆。”

  “士農工商,卻只有士農的道德,工和商要如何做纔是合乎於禮的?什麼時候有世人稱頌的儒商,有萬民敬仰的儒工,那世道纔會好起來。”

  汪道昆震驚的看着蘇澤道:“汝霖,你要‘一道德’?!”

  我也知道大家不喜歡過渡劇情,但是有些連貫性的情節要寫。

  這一章,肥鳥可以說是全新的。

  很多書寫思想啓蒙,爲何要啓蒙?在我看來就是這個新道德!

  新的階層出現,需要新的道德,傳統的宗法社會港灣解體,在商品社會出現後的道德混亂,纔是覺醒年代思想混亂的根源。

  所以需要一道德!這纔是思想啓蒙最大的意義!

  儒家對於人性辨析,明末其實已經沒啥好寫的了。

  改造儒學,將從空洞人性思辨轉移到對生產關係的思考上,這是主角的野心,也是肥鳥這個作者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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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成聖的路

  也難怪汪道昆震驚。

  什麼叫做“一道德”?那就是給人提出道德標準。

  朱熹作《大學章句》,提出了士子做人的三綱八目,給讀書人提供了道德標準。

  三綱者,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

  八目者,格物、致知、找狻⒄摹⑿奚怼R家、治國、平天下。

  這給天下讀書人提供了道德標準,也給天下讀書人提供了努力的方向。

  朱熹成了朱子。

  王陽明在朱熹的標準下,提出了致良知之說,又提出了“內聖外王”的標準,進一步給出了讀書人的道德標準,於是王陽明成了新的聖人。

  正如同蘇澤所說的,朱熹和王陽明給出來的,都是士的道德標準,可是他們沒有說工和商要怎麼做。

  所以汪道昆才震驚,因爲蘇澤要做的事情,就是儒家聖人要做的事情。

  不,甚至蘇澤要做的事情要比歷代先聖還要厲害,他是要給天下所有人都提出道德標準。

  這就是所謂的“混一道德”!

  在震驚之後,汪道昆就是驚恐。

  他拉着蘇澤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道:“汝霖,這番話你沒有和別人說過吧?”

  蘇澤搖頭說道:“我是讀了老師的手稿,纔有此感而發,沒有和他人說過。”

  “沒有說過就好,沒有說過就好,這番話可以不要公開說,也不要寫出來。”

  汪道昆是真的將蘇澤當做學生,他說道:

  “一道德,你可以想,可以默默的做,但不是你現在能向天下人說的,明白了嗎?”

  蘇澤的野心很大,他是要給全天下人提出道德標準,這是聖人乾的事情。

  大明朝不需要另外一個聖人了。

  王陽明只是改進了朱熹的士人道德,就被大明朝廷忌憚了幾十年。

  王陽明有平定叛亂的功勞,甚至還以文臣身份封了爵位,但是大明朝廷始終不讓他進朝堂,甚至不讓他去京師,就是忌憚他新聖的地位。

  在王陽明生前和死後的一段時間,心學都是被打壓的。

  只是到了如今,心學已經成了讀書人都認可的學問了,朝廷纔算是放開了對心學的禁錮,因爲實在是禁錮不住了。

  而蘇澤的野心更大,一旦完成,那就是天下人之師,那是什麼?那就是至聖先師!

  沒有一個皇帝可以容忍一個活着的聖人。

  汪道昆拉着蘇澤說道:

  “汝霖這番話說的很好,等你日後位列朝堂的時候再說,對天下人更有益處。”

  汪道昆也是真心覺得蘇澤的那番話有道理。

  他注意到了以西門慶爲代表的新型階層,無論是商人,掮客,還是工坊的工人,他們都從土地的束縛中走了出來。

  沒有了土地的束縛,也就沒有傳統的土地宗法的港灣,他們不容於農業土地道德的標準,雖然掌握財富卻成了社會抨擊的對象。

  新階層的道德困境,也讓他們自甘墮落。

  汪道昆站起來說道:“汝霖你才二十三歲,明年就是會試。你在二十七歲之前還能參加兩次科舉,二甲進士就可以入翰林院。”

  汪道昆說道:“等你日後成了閣部大臣,再說這番話就行了。”

  蘇澤心中冷笑,別說是做了閣部大臣,就是做了攝政大臣,皇帝也絕對不會容忍自己說這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