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客无心随白鸥
直到今日,我依舊能與你說,藺重陽未曾因爲大局犧牲過無辜者,未曾通過犧牲無辜之人,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如果按照先生所言,那犧牲的標準該由誰來決定?”談到這裏,蓮釋真其實已經動搖,面前的那杯茶自始至終便未被動過。
此時,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溼。
“我之立場,從來非是苦境三教,而是這天下蒼生,故而,我心與蒼生齊平。
作爲芸芸猩囊粏T,彼此並無高低之分。
所以,清閱你說,犧牲的標準由誰決定?”
就在尾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刺骨的涼意瞬間爬上蓮釋真之天靈,而後,迅速遍佈全身,他確實從未了解過面前之人。
用他當年看過的某本典籍之中的話來說。
先生背叛了自己的階級。
無論是過往還是當下,儒道釋三教,以及其他世家、王朝,皆是既得利益者,但是,如果,如果他方纔沒有聽錯,先生是要推翻現有制度!
蓮釋真的額頭蒙上了一層薄汗,他似乎得到了此行的答案,但這根本無法理解,無法想象,他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
推翻供養自己的制度!放棄所有既得利益!
哪怕第一世的素清閱結業於德風古道,還是優秀畢業生,也從未想到這一點。
“當人來到世上,無非改變世界,被世界同化以及毀滅世界三種可能。
就像我,我想要改變世界,既然要改變世界,就要防止自己被它同化,不然談何改變?創造遠比毀滅更加困難。
一時的改變不過曇花一現,從非我之目的。”
琴音嫋嫋,無爲禪師猛然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彈琴的那道身影。
琴桌前的霽無瑕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除了藺重陽自己,世間唯有快雪時晴對他的瞭解最全面、深入,對他的計劃亦然。
此時,蓮釋真又想起北境,想起了天策真龍以及與他談過話的問奈何,想起酆都城,想起曾經看過的某一本書。
恍惚間,他看到天地之上有一道身影獨坐,將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名爲天下,寫作蒼生,一場下了數千載的局,已無人有資格與他對坐而弈。
“既然要開創全新的時代,你以爲是踩在什麼的屍骨上前進,變革,又怎有可能和平過渡?怨忿需要宣泄,利益要重新分割。
哪怕是全新的時代,依舊需要一支利劍,懸在所有既得利益者頭上。
在天地的視角,是用千年,萬年來進行計算。
在先天人的視角也能用甲子,百年來計算。
普通人呢?他們只有一百五十年天壽,又能等幾個甲子?幾個百年?”
“時勢造英雄,卻也會斷了蒼生那股心氣,蒼生沉默,無言,最終向時勢妥協,哪怕心有不甘又如何?他們如何去戰勝那所謂的英雄?”
蓮釋真的思緒被拉回,此時,此刻,他彷彿又變成了素清閱,想起了在萬象真藏看到的——
「直到有一天,有人站了出來,給天下蒼生提供了一片土壤以及一個機會,他們能夠活着,能夠通過努力更好的活着,然後變強。
自那之後,哪怕是普通人也擁有希望。」
「那並非上位者的施捨,而是變革的開端。」
沒有背叛階級的階級,卻有背叛階級的人,儒門內外,三教內外,願意追隨對方的人太多太多。
藺重陽平靜的看着面前的少年人,仿若三道身影重疊,清風拂面,蕩起幾縷赤色的髮絲,蓮釋真能夠感受到目光中的溫和。
“清閱,可願來幫我?”
出口的話語,平和,自信,而又從容不迫。
金色重瞳宛若黑暗中的炬火,指引前路,照耀青史,點燃蒼生心中的希望。
第1560章 三見藺重陽誤第四世
藺重陽與蓮釋真開諄压藛幔坑校欢唷�
只是,僅靠方纔這部分內容,便已經足夠支持蓮釋真做出選擇。
三世積累讓他能獨立思考,獨自做出判斷,也對如今的苦境有一定了解,並且,自他踏入雪晴坊的那一刻開始,擺在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
人與人之間,生來便存在差異,有的人生下來就擁有一顆仁善之心,只要稍加引導,他便會爲了天下蒼生奮不顧身。
普通人對此難以理解,但是當事人就喜歡這樣去生活,他能夠從其中得到快樂,以及滿足。
這樣的案例很少,卻並非完全沒有。
以苦境的人口基數來看,先天人羣體中,這樣的人能夠找出不少,普通人無法理解,因爲他們無法從那樣的生活中得到快樂,只會覺得那樣做事費力不討好,所以會覺得他們虛僞,但也有人能夠理解他們,會敬重他們,甚至,心中會慶幸他們難得來到這個世界上。
有些問題,後天教育沒有辦法解決,人從生下來骨子裏便帶有不同的品質。
所以,看似面前有兩條路可選的蓮釋真。
實際上只能踏上唯一一條路。
蓮釋真詢問道:“先生理想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景象?”
結合先生的話語以及態度,再重新觀摩當今天下之局勢,自會有新發現,看待一個人,不要光看他口中說什麼話,還要看他手上做什麼事。
事實就是苦境時代的發展與變化太有說服力。
勝過千言萬語。
有此前提,再分析先生說的那些話,心中自然會產生截然不同的體悟。
至於,背叛階級,無論是素清閱,亦或香還白以及蓮釋真,身份都不簡單,而且他出生在一個非常不錯的時代,註定了他與藺重陽的認知偏差,哪怕這一世選擇了另外的方式修行,可他終究不是真正的普通人。
藺重陽看到了先天人腳下的蒼生,然後,用自己的方式給他們帶來希望。
其他人都是在他的基礎上進行發展。
“秩序將戰火與野心約束,每個人都能選擇自己的路,決定自己的未來,讀書、練武、亦或者投入其他行業,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普通人不會被武者與先天人的恩怨捲入,能夠在安定的社會生活,其餘方面,自有國家爲他們解決,喫,穿,住,行,乃至各方各面,從前苦境百姓的天壽只有一百二十載,到一百四十載,再到一百五十載,我希望未來能到兩百載以上。
將來,每一個人都擁有修成先天人的機會,而要做到這件事,自有其大前提,也就是苦境所有百姓都能成爲後天武者。
再之後,武者與先天人會有更開闊、更明確的上升路線,文明與制度更加先進,更加完善,我說的這些皆非一朝一夕可成。”
話語依舊平和,自信且從容不迫,藺重陽很耐心的爲蓮釋真描摹了未來光景。
在面對此類事件時難得能感受到他之耐心,願意一遍又一遍,與他人闡述自己的想法,見解以及理念。
落在蓮釋真身上的目光並未移開:“所以,清閱是否願意來幫我這個忙?”
不切實際嗎?如果是其他人來說,那麼蓮釋真必然會認爲這不可能,可是,面前之人是先做,再與其他人說。
實踐與理論相結合,無懈可擊。
再不濟,還有一身能讓所有人賣元聖面子的強大能爲,他願意與你心平氣和談話,你該珍惜。
“晚輩似乎沒有拒絕的餘地。”蓮釋真以衣袖拭去頭上冷汗:“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更不存在拒絕的想法。”
“哈,即便拒絕,我今日也不會將你怎樣。”藺重陽輕笑道:“飲茶吧。”
“晚輩其實一直很好奇,先生的茶,爲何會是這般滋味?”蓮釋真揭過話題,他已做出決定,因爲沒有更好的選擇。
藺重陽也給自己杯中斟了茶:“我將它叫做蒼生淚,乃警醒之用,是我心境變化的產物。”
“蒼生淚。”
蓮釋真舉起茶杯一飲而盡,任憑苦味充斥自己的味蕾,細心進行品味,這便是蒼生之苦,或許也有先生心中的苦。
“滾滾紅塵,紅,便是芸芸猩难菬o辜者的血,是未覺悟者的血,是過往失敗者的血,是被犧牲者的血,是不甘者的血。
塵,則是芸芸猩沁@世間所有的生命。”
言罷,藺重陽舉起茶杯一飲而盡,放下茶杯輕嘆道:
“蒼生有淚,蒼生有苦,蒼生何辜。”
無論這條路未來如何發展,蓮釋真只知道,若是先生也無法完全開闢一個新時代,那其他人更不可能做到。
“你若是有閒暇,可願聽我這個老人講段古?”
“晚輩願聽先生教誨。”
“談不上,我此前也與其他人講過,你心中的疑惑能夠從那段過往得到解答。”
每到這個時候,藺重陽那爲數不多的耐心,便會變得比其他時刻更充足,在他眼中,面前之人是很優秀的後輩,他也在對方身上投入不少心力。
所以,藺重陽不願意與後輩產生道爭,那樣他便需要出手除掉道路上的阻礙。
等一切安定後,再視具體情況將人復活。
怎麼看都是很麻煩的事。
“請先生教我。”
給蓮釋真杯中添了茶,藺重陽開始與他說起過往發生的事情,與當初給襲滅天來講的一樣,以締魔劍之亂作爲起始。
一件又一件事情的經過與結果,遠比萬象真藏中的典籍詳細,也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表達。
蓮釋真生出與襲滅天來一樣的想法,若是將先生排除在外,重新對局勢進行推衍,且先不提當今局勢,苦境各地恐怕到處都是隱患,無數的陰旨以诘葯C會捲土重來,掀起動亂與腥風血雨,屆時便是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無爲禪師自古史中見證時代變遷,也見證了人性光輝的一面,同時,對藺重陽越發敬重。
先生確實是天下唯一的選擇。
琴音嫋嫋不絕,霽無瑕作爲一名見證者,見證自家夫君又將一個後輩拉上戰車,凡心懷天下者,在這種情況下都是有且只有一條路可走。
第1561章 無爲禪師圓寂
帶着疑惑而來的蓮釋真,離開時,只覺得身心輕鬆,疑惑盡解。
這第三世,距離三百五十六載天命,尚有七十載天壽,但也差不多到了晚年,蓮釋真準備對下一世進行安排,他願意以己身爲棋子,助先生完成這場延續了數千年的棋局,就像其他人一樣。
當下的太平盛世存在隱患,一旦被引爆,造成的後果不堪設想。
正因如此纔不能停止前進的步伐。
只是,唯有前輩有能力,帶領苦境猩叩竭@條道路的終點,接下來他準備再次前往西武林,卻也不急着回返鹿苑一乘,前不久剛回過,師尊九界佛皇算算時間應該出發去了道境。
與之相應,蓮釋真也知道了虛神界計劃,世間爭端根本不可能全部靖平。
但可以將爭端、矛盾盡數轉移。
識界,以及虛神界計劃,便是這條名爲理想的道路上的最後一塊磚,人還是要務實,比起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立足當下,一條完全可行的道路不比天下大同有說服力?
再進一步說,大部分人將自己所處的勢力,當做家、父母,或是百依百順,或是用心維護,對苦境這個整體也類似。
但是,在蓮釋真的視角內,藺重陽卻將它們看成自己的孩子,寸草春暉,斷杼擇鄰,那是截然不同的身份與立場,做出的事情也在他人意料外。
哪怕離開雪晴坊,蓮釋真依舊用了不短的時間才徹底緩過來,也就是他有三世積累,作爲素清閱的第一世還就讀於德風古道,思想覺悟很高,換個不明所以的儒門後輩,事情可能就沒那麼簡單,雖然最後應該還是會被先生說服。
這種事情不難預料,除非那個後輩是野心家。
萬堺紀元九百一十年,九界佛皇親傳弟子,無爲禪師,重歸西武林與魔界戰線。
只是,無論西武林還是魔界均不知曉。
或者說魔界知曉。
第六十三代金魔接見過一名貴客,之後阿修羅主宰被玄都傳喚,重整戰線,魔界這地方屬實是內憂外患,經過這麼多代金魔努力方纔穩定,但完全將權力收歸玄都顯然不可能,因爲,不論如何,金魔實力還是太差。
直到第六十四代金魔繼任,哪怕這一甲子有貴人相助,魔界的根本問題依舊沒能解決。
正常,太正常了。
過去一甲子,魔界依靠轉移矛盾進行統合,實際上與西武林之間的摩擦,遠不如過去,死傷只能說在所難免。
還是從前那句話,下魔,魔界要多少有多少。
若是把下魔當炮灰便能達成目的,那魔界內部沒有人會拒絕,強者爲尊不外如是。
玄都要回收權力怎有可能容易?魔界的根本制度更像一個鬆散部落,集權,沒那麼簡單。
也就是有一批追隨天魔與聖母的死忠支持,不然玄都這政權,說一句孤兒寡母也合適,在天魔的餘威完全散去之前,將魔界穩定,將內部各方勢力平衡,對金魔來說就已經是超常發揮。
時間來到萬堺紀元九百七十年,西武林方面經過商議與調整,應對、決策,比從前更加條理,包括一些問題也在這個過程中發現,然後就能着手進行解決,這種程度的戰爭,只要沒有影響到百姓就還有積極性,西武林的力量在無形中統合,天都的影響力潛移默化擴散。
雖然在蓮釋真看來還是不如北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四方武林之間,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存在差異很正常,強行把他們變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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