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客无心随白鸥
對方的劍,似乎能映照出人心之中的遺憾,或者人心之中的破綻。
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未免太過驚悚,即便是他,在知曉之後仍不免頭皮發麻。
人生在世,總會有那麼幾件遺憾,這是無可避免的,若與對方交手,遺憾便會變成破綻,然後被無限放大。
高手過招,一瞬便是勝敗,先機盡失的結局會如何,已是不言而喻。
這樣的劍,竟然能夠存於世間,而且還是出自儒門。
對此,凌絕頂心中雖有驚歎,卻也不會太過在意,甚至還願意再出言,提醒對方一番:
“反倒是你,江湖水深,此番險些劍心蒙塵。”
江湖上能入他眼的劍者本就很少,對方的名號他也曾聽說過,有些名不副實。
並非是劍者的問題,而是那個名號,在他看來有些與人不匹配。
“多謝前輩提醒,江湖確實水深,我已無法抽身,也不願抽身。”
蛻變重出的藺重陽,較之過往,肉眼可見的少了幾分凌厲。
有些事情,換個角度之後,會與從前有截然不同的認知,不過,他也無意讓自己改變,順其自然便好。
眼前之人的勸告,他心領了,可惜……
他當師尊,充其量也就有些不太負責任,師徒之間的感情都很不錯,哪像對面這位,直接就是不合格。
凌絕頂其人,不管是人品,劍道,鑄術,皆是上上之選,只是在教授徒弟之上栽了跟頭,還不止一次。
“能告知我爲何嗎?”藺重陽的堅持,引起了他的興趣。
“儒學本是經世之學,我既立身於此,又怎能坐看天地失序,家國崩離,生靈塗炭。
儒劍所指,當除惡斬邪,匡世扶道,承往聖之志,一平天下,方不負這一身所學。”
藺重陽的回答,是他一生都在貫徹的信念,也是在此時,凌絕頂方纔看到,他身上與名號匹配的那部分:
“或許,蒼生並不需要你如此。”
在他眼中,或者說,在這江湖上絕大多數的人眼中,天下蒼生並不需要你去做什麼。
不需要去領導,更不需要去救,那都是當事人一廂情願的。
早在極其久遠之前,藺重陽就明白這一點,不過他並不認同:
“前輩此言差矣,你我皆是蒼生一員,故而非是我爲蒼生如何,而是蒼生正在如何。”
這一次,他的語氣多了些嚴肅,涉及到個人理念,他向來很認真。
同樣,也勾起了凌絕頂的一些回憶:“但你之劍,與你所言不太相符。”
劍對凌絕頂而言,非是用來爭強鬥勝,殺人成名的工具,修劍等同於修道與修心,所追求的,是最純粹的精神境界。
不受外界譭譽左右,心若自在,故而無分出世入世。
兩人的分歧,便是在此處:“內聖外王,亦是儒門修身之道。”
就如同藺重陽昔日所言,他無法做到如長日錕鋙那般純粹,因爲他先是儒門中人,而後是一名武者,最後纔是一名劍者。
幾句交談之後,原本素昧平生的兩人,此刻卻好似相交多年的好友。
再出言時,凌絕頂語氣之中,多了些惋惜:
“儒門至理固然不差,卻也使你之劍多了太多的重量,你本能更加純然。”
多餘的身份,會限制劍者之劍心,就如那清湯白麪,在這濁世之中守住那份平凡,便是不凡。
“修劍如修身,若是隻修不用,那就算修成極盡純然之劍,還不如不修。”
藺重陽語氣之中,有不屑,有懷念,更多的還是感慨:
“好友修劍,乃爲登峯造極,最終以自身性命見證那劍道之巔,今生不留遺憾。
我做不到他那般純粹,因爲劍非是我之道。”
出言同時,劍意自他身上擴散,將彼時那一戰重現眼前:
那一劍,沒有任何附加的東西,就是最簡單的一劍,也是最平凡的一劍。
長日錕鋙的一生,便是追求劍道登峯造極的一生,自然談不上十全十美。
曾行差踏錯,走入極端;曾受困過去,悔之晚矣;曾凌越絕頂,一人爲敵。
紅塵看遍,鉛華洗盡,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舊純粹,並以一人一心一劍貫之。
自藺重陽劍意之中,凌絕頂直觀的感受到了發生在長日錕鋙身上的變化,仿若對面站着的,便是當初的故人。
不過,這樣的想法僅持續了一瞬,隨着藺重陽盡斂一身劍意,凌絕頂眼前的景象,亦恢復原狀。
「他之一生,了無遺憾。」心中感慨的同時,凌絕頂出言問道:“劍對你而言,是什麼?”
“憑心而論,槍劍拳掌於我而言,其實並無太大差別。
武道一途,本便是一道通,萬道通,劍能做到的事,我用槍同樣能做到,反之亦然。”
簡單的一句話,其中表達的,反而不簡單,只聞藺重陽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只不過,劍用起來更順手,僅此而已。”
凌絕頂又問:“那道呢?”
對於藺重陽的回答,他並不意外,從先前的交流之中,便能看出,對方並非醉心劍道之人。
然而,並未專注劍道,都能有如今之成就,這代表什麼便顯而易見了。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簡單的十六字,凌絕頂看到的是專注,藺重陽表達的是蒼生。
《論語》有載:志於道,居於德,依於仁,遊於藝。亦是同樣的道理。
若是再具體一些,那便是: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凌絕頂笑道:“可需鑄劍?”
兩人見解雖有差異,但眼前之人,用一流形容已顯不足。
對方之身,心,技,道,皆達到了一流人物所難以企及的高度,最少在他數千年的閱歷中,沒見過幾人。
“那便勞煩前輩了。”
第433章 故地重遊
兩人的結識,本是意外,即便在交談時,某些觀點有所不同,亦是相談甚歡。
凌絕頂所追求,是專注,純然,整體更偏向於心境修行,最終達到心若自在,出世入世無別。
與之相對,藺重陽一身經世之學,行走於紅塵之中,其所求者,亦是人道猩蟆�
兩人在劍道上雖非知交,在處事之上,卻可稱一句同道。
江湖便是如此,不說志趣相投,只要彼此欣賞對方,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很簡單。
“我與好友以劍論交,我雖瞭解他,他卻對劍之外的事物不感興趣,劍不逢知己,也是人生一大遺憾。”
藺重陽將空了的酒罈收起,雖然長日錕鋙並不喜歡飲酒,但是前來祭拜,總得帶些什麼。
不管是受到凌絕頂點撥,還是功體再一次完成蛻變,皆是變數,他可沒忘了自己此番前來一水隔天真正的目的——
祭拜好友長日錕鋙。
“若知曉你如此掛念,他少不了要與你論劍。”
凌絕頂一邊出言,一邊研究着先前藺重陽遞交給他的劍胚。
“那正好,這一次我不會輸了。”
話語脫口而出,藺重陽看着眼前景象,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他的好友之中,就這一個身亡的,自然會承擔更多的掛念,再加上昔年的遺憾,即便他已放下,但他本便是念舊之人。
腥嘶蚨嗷蛏俳杂袪繏欤谔A重陽所言有理的前提下,皆聽得進去勸,這些年下來,正道的高端戰力極大程度上得以保留。
唯獨長日錕鋙特殊,他之信念,以一人一心一劍貫之,他之結局,自他握劍之時便已註定。
凌絕頂沒有再討論這個問題,而是拿着劍胚說道:“鑄劍尚需一些準備,可願與我同往?”
“好。”
……
自一水隔天離開時,已是月上中天,兩人也沒有太急着趕路,一夜才走了五千裏。
直至朝陽東昇,只見連綿羣山之中,一處終年寒溼之絕地,細雨濛濛。
晨霧中,只見一道虹光閃過,兩道身影踏上此地。
凌絕頂劍指一撸陨矫}之中切出一塊銀色的礦石,隨後向身旁的藺重陽介紹道:
“便是此地,當初我爲尋鑄劍之爐火,遍行天下,終在惡露苦地,發現並開採出這座鐵木巖。
此礦當世僅有,兼具鐵,木,巖三者之特性。
依照用法不同,能生恆火,能摻入鑄材,亦能磨劍。”
時隔多年,故地重遊之人,終是不自覺的想起從前,彼時徒兒尚且年少:
「聽起來是很珍貴的材料。」
「你手中之劍,能助你取鐵木巖,但記住,每日僅有一刻間的機會。」
「啊?我又有不好的預感。」
「你現在之能力,想取這樣一塊鐵木巖,至少要十日,但七日後,我要你收集一簍。」
「老頭,我就知你又想玩我。」
「給你一點提示,這口短劍,要合心與力去使。」
「打什麼禪語……」
「準時回來,否則,後果自負。」
“前輩還會特意尋爐火,不像我那好友,請他幫忙每次都得我自己提供爐火。”
藺重陽難得的打趣了一句,說起來,這是他繼好友江南春信與好友岳雲深之後,所結識的第三位鑄匠。
“哦?你那支劍的鑄造者?”
藺重陽的話語,也引起了凌絕頂的興趣,或者說,他對應龍的鑄造者,本就有一定的好奇。
那麼複雜的成分,都能夠完美融合在一起,鑄劍者不管是見識還是鑄術,皆是第一流的存在。
“開物天工,前輩應當聽聞過。”
一想起之前幫邃無端兩人鑄劍時,還是他自己吖μ峁t火,藺重陽心中便有些無奈。
也就得虧好友功體特殊,但凡換個人來,別說利用他之陽火鑄劍,就算靠近都困難。
“是他。”凌絕頂若有所思,而後說道:“可否讓我一觀佩劍?”
只見藺重陽衣袖拂過,神劍應龍化現而出,立於地上:
“自是可以,相信好友若是在此,亦樂意與前輩交流鑄術。”
彼時應龍尚在劍界,凌絕頂出於禮貌,只是觀察過它,並未妄動,而且當時神劍鋒芒內斂,宛若沉睡,並未展現出太多內容。
開物天工的鑄術,當得起這名號,其所走的道路,自然與他有所不同。
“人劍不分彼此,怪不得你會說劍順手。”
應龍復甦之後,它與藺重陽的聯繫,在凌絕頂的眼中,自然是無所遁形。
其之材質與那劍胚同樣,所以,無需磨劍。
「除了吸飲劍者鮮血之外,嶄崖還是第一次散發如此鋒芒,它非常滿意。」
「你之劍,非鑄術可成。」
「與生俱來,夢幻之劍。」
「劍胎?」
「哈哈,總算讓你訝異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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