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客无心随白鸥
最終,一語成讖,於天山之頂劍斷人亡,再見面時,只剩下一支斷劍,一把摺扇,還有一具深埋冰層之中的屍體。
他也確實做到了他說的,讓凌絕頂懊悔不已。
「清湯白麪,原是我要教你的江湖,曾幾何時,你已變調,不再甘於平凡。」
「你還來不及明白,能平凡,纔是超凡。」
過去的一幕幕宛若夢魘,揮之不去,迫使凌絕頂一步步退出這江湖。
所以,當初長日錕鋙尋他時,纔會遍尋不到。
兩人因此失約,再見之時,亦是生死兩隔。
「嗯?」
就在他緬懷過往之時,一道不凡的氣機出現在他感知之內,由遠及近,而後——
“清湯白麪,兩碗。”
凌厲而柔和的氣機,平淡卻暗藏幾分迷茫的語氣,以及一股很淡的清香,隨着輕風拂過,甚至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琴聲。
凌絕頂自認,這麼多年來,他還未曾見到過這般“奇怪”之人。
“好,馬上來!”
在掌櫃的招待聲中,那人坐到了他背後的那一桌。
「劍道,就如同這碗麪,以取勝爲目的不斷精進自身,便能登峯造極。」
「堂堂劍宗,竟會喫麪不給錢。」
「那是因爲他每次都不收我錢。」
「哈,此回的這碗麪,便算我請,如何?」
「隨你。」
看着桌上的兩碗麪,藺重陽亦是憶起從前,可惜,如今故人已不在。
“曾幾何時,就連這碗白麪,也失了味。”
片刻後,喫完麪正準備離去的凌絕頂,聽到這樣一句。
那人出言之時,兩碗麪皆已喫完,凌絕頂本以爲對方會離開,卻不料對方找上了掌櫃,多付了些錢之後,竟是開始親自上手。
和麪,揉麪,擀麪,切面,滾湯煮麪,一氣呵成。
重新給自己盛了面的藺重陽,回到座位,然而麪條入口,仍是不盡人意。
就算是他親自動手,同樣沒有當初一起喫麪時的感覺,這不應該,想來是他方纔疏忽了什麼,沒錯,應當是他疏忽了什麼,再去試一試。
一念至此,正當他準備再次起身時,只聞身後傳來一句:
“平凡的麪粉,平凡的麪湯,平凡的技法,最終成就了這一碗平凡,卻又非凡的白麪。
非是面失了味,而是你的心,失了真諦。”
突來之語,令人愣在當場,心神劇震,再來之言,更是點破迷津:
“面從始至終都未曾改變,仍然是那碗麪,正因專注,方纔純粹。
面既是如此,那人是否亦是如此?”
就在話語落下同時,凌絕頂只聞那人低聲輕嘆道:
“面從始至終皆是那碗麪,那我,從始至終也只是我嗎?
這般簡單的道理,我早該明白纔對,早該明白纔對。”
他只是不想看人走上彎路,卻未曾料到,對方悟性如此驚人,一點就通。
不過,這樣也對,越是天資超絕之人,越是容易走上極端,就像……
唉。
所幸眼前之人心性不差,能夠看開,總比走上極端要好得多。
隨着一朝頓悟,藺重陽周身氣機,亦於此刻發生變化,一身劍意不斷積累,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隨着藺重陽氣機扭曲變化,九霄天外驚見赤色霞光自生,與其呼應。
抬眼望去,眼前所見,令凌絕頂瞳孔一縮,只覺頭皮發麻。
若是任其肆意擴散,方圓數千裏之內的生命,怕是都會因此死絕。
就在凌絕頂準備動作之際,卻見藺重陽快了一步,身形化作赤虹沖霄而起。
目標——
一水隔天。
第431章 諸心皆相映,順逆皆非吾
水天一色,飛鳥翱翔,起伏連綿的河牀上,鋪着一抹抹清澈的流水。
虛幻與真實兩相映照,其中劍意不斷交鋒,似百代劍客齊聚一堂,構成晝夜更替,四季變化,以及生老病死。
倏然,天空染赤,只見瑰麗赤霞之中,一道刺目虹光破宇穿雲而來,直入劍界。
錚——!
霎時,似有萬劍齊聲顫動,無數的劍鳴之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一曲震撼人心的宏大樂章,亦對劍中仁皇的瑰麗讚歌。
劍界之內的無數劍意,此刻皆激盪不止,恩怨情仇,喜怒哀樂,世間種種,盡被赤色劍光映照而出。
“錯了,錯了。”
似有呢喃聲響起,與天地同震同鳴,立在劍界中心的人影,於此刻有了變化:
“以我心承他心,人心,天地心;承神心,魔心,萬行模�
諸心皆相映,萬念具相通,明自我之本,窮情思之變,形而上者,乃爲人道。”
隨着話語一字一句落下,藺重陽之身形亦逐漸變得模糊,或化赤晶巨神,或化擎天魔神,或化陰禽,或化陽禽,或化孩童,或化農夫,……,或化佛者,或化道者,或化儒者。
以己心承負紅塵,一念之間,自化自在,盡演滾滾大千,述盡世間清濁。
神是他,人是他,魔是他,萬薪允撬皇撬�
藺重陽放開心神,敞開心扉接受了一種早已出現在他身上,卻一直被忽視的概念——魔性。
過往時,因爲個人際遇,他對其有一種發自本能的厭惡與排斥。
然而,魔當真是惡嗎?
不一定。
魔是執著的象徵,正因爲執,方纔成魔。
藺重陽自問,自己夠執麼?
答案同樣很顯然。
執?有誰,能比他還執?
他身上不止有神性以及人性,更有那極端而偏執的魔性卻不自知,或者說他內心深處不想知曉,總是下意識的將之忽視。
“心”已經不能再給他答案,一朝頓悟,自我昇華,從修“心”過渡至修“我”。
本我的明悟,讓藺重陽得以從迷茫之中走出:
“明聖德,知天命,順得儒學至深;
卸詩書,盡武郑娉申魂枤w神。”
伴隨清朗詩聲,靜立的身影有了動作,一步邁出,過去與現在分割,舊軀宛若被褪去的外衣,留在原地。
那邁出的身影,卻好似迎來新生,傷勢盡復。
即將越線的功體,此刻亦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盡數化作將來終極一躍的底蘊。
最終留下的部分,雖然遠不如先前強大,卻是迴歸本我,渾然如一:
“順逆皆非吾,從來由己心,吾乃,騰光靈耀——藺重陽。”
人,貴在自知,更貴在自制,這裏的人並非單指人族,乃是指一切有情猩慈说佬生。
經過又一次的蛻變,原本存在的問題,如今均已得到解決,至於功體的回落,那更是小事。
此時的藺重陽,只覺得渾身輕鬆,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原本的躊躇迷茫皆迎刃而解,就連天地對他的斥力,都變小不少。
與其單獨排斥某一種,不如敞開心扉,將其全盤接受,紅塵萬丈,芸芸猩h沒有他從前看到的那般單調,只是過去的他,主觀的讓自己忽視了世間的另一面。
很簡單的道理,只是他明悟的太晚,不過,也不算晚。
蛻變結束之後,那被蛻下的舊軀,亦如上一次那般,化作一塊人高的黑色晶石。
然後,開始分解,這部分力量會迴歸天地,對天地進行反哺。
這本就是極其公平的,他生於天地之間,如何能忘本?
不過,這次與上次不同……
叮——!
只見一件黑色器物自半空落下,那是舊軀的殘留,好似一支劍器的粗胚,未經任何打磨。
“竟然還給我剩下一部分。”
看着這幾乎可以稱作是劍胚的器物,藺重陽將之攝入手中,若有所思。
說起來,這次還是他欠了凌絕頂人情,很多事情都是當局者迷,但不管怎麼說,對方的提點讓他得以更進一步,這是一份不小的因果。
看對方的情況,因爲他的存在,葉小釵彼時應當沒有前來,畢竟昔年劍決之時,嶄崖都與長日錕鋙一同兵解了,在此基礎上,魔始應當也不會閒着沒事,再去扶持一個地海孤堡。
一系列要素皆不齊全,葉小釵自然沒有條件也沒有理由,再自未來順流而下。
所以,如今的凌絕頂,應當還活在懊悔之中。
當年,凌絕頂師徒決裂後,賀紹鴻開始獨自行走江湖,先指點天山劍老長據天山,在六十年後取得坎離雙鐵,育火於掌劍峯,收服四大劍派掌門。
而其遇到長日錕鋙,乃是師徒決裂的第一百二十年,彼時的凌絕頂已在歸雷澤垂釣十二年。
不過那都是當年之事,距離如今,已經過去了接近兩千載。
“好在此地情況特殊,若是放在外界,方圓數千裏都得被你蕩平。”
就在此時,凌絕頂亦隨後而至,藺重陽頓悟與蛻變的極其迅速,即便是他,都有些反應不及。
不過,在見過對方的劍之後,他也知曉了對方身份——最後一位與長日錕鋙交手之人。
幸虧劍界情況特殊,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與外隔絕,最起碼關於劍的方面是與外隔絕,將對方所造成的動盪盡數阻隔在其中,便是最好的證明。
“此回多謝前輩提點。”
出言同時,只見藺重陽欠身一禮,以表謝意。
“是你悟性超凡,就算沒有我,想通此點也不過是早晚之事。”
話雖這麼說,但凌絕頂還是受了這一禮,同時他也發現了對方身上的變化,與先前可以說是截然不同,很玄妙,他看不透。
而且,對方手中那件事物……
“晚輩缺的便是時間,不論如何,此番是晚輩欠前輩一個人情。”
藺重陽語氣謙和,直接開門見山,此回順利蛻變,不止幫他省下最少數百載光陰,更讓他得以明悟本我,使自身歸於圓滿。
原本越走越困難的道路,在對方提點之下,難度驟然而降。
雖不說一馬平川,卻也差不了太多,這是天大的因果,是無論如何都需要還的。
第432章 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凌絕頂遲疑一瞬,而後出言:“吾無所求。”
他只是不想看人因爲走了彎路,最終鑽牛角尖走上極端,方纔出言提醒,並沒有多餘的想法。
只不過,對方的劍……
彼時那一眼,他自漫天赤霞之內,看到了屍山血海,看到了無量功德,甚至看到了紹鴻,還有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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