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我在德風古道那些年 第194章

作者:海客无心随白鸥

  右手抬起,指背掠過劍身,從下至上,自劍格輕撫至劍首,藺重陽出言道:

  “說起來,自那一日後,我也許久未曾正式握劍了,無端,你之劍可有名字?”

  談及往事,那清冷的聲線也難以掩藏語氣中的懷念與感慨,以及一分微不可查的落寞。

  過往,總是令人沉醉,也總會讓人感懷。

  “晚輩喚它隱鋒。”握上劍之後的邃無端,語氣也變得從容起來。

  “隱鋒嗎?不求其強,只求劍境臻上,仁善而禮讓,誅惡卻不輕易殺生。”

  單憑劍與人,藺重陽便能看出很多,不過他也知道,以邃無端的心性,其實並不會想這麼多。

  於邃無端而言,世間一切的事情,皆可依憑正心而往。

  “其實,晚輩沒想過這麼多,只是平日裏一直在鑽研劍道,單面開刃是爲了防止在切磋中誤傷同門。”

  事實也確實如藺重陽想的那般,邃無端手中的隱鋒,是爲他之劍心服務,而並非去刻意追求劍器之形制如何特殊。

  這一點上,他與藺重陽其實是相同的,皆是己心形而上,劍器形而下。

  從這裏便能看出,最適合邃無端的,其實便是他自己所走出的路,純粹的心念,純然的劍境,若是沒有被捲入滅佾事變,將來在劍之一道的成就必然不會低。

  可惜,因爲荒廢了數千年的時光,一切都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尤其是在承接穹霄闢冥劍之後,反而將自身劍道走歪了。

  因爲相較於其純然劍境,穹霄闢冥劍之中的那萬道劍魂,反而太過複雜。

  “哈~很好,很好。”

  語氣之中的讚賞毫不掩飾,藺重陽右手握上劍柄,將那蒼青色的劍器自地上拔起:

  “此劍雖非我原有之配劍,卻也是昔年故友所贈,喚作,蒼書逐日。”

  劍器起,聖文現,隨着一聲劍吟,卻是往聖經典復現眼前,謂之——《禮記·大學》。

  其之質地非金非玉,鋒芒內斂,讓人分不清眼前所見到底是劍,還是經文典籍。

  “晚輩邃無端,請招。”

  赫見銳鋒現芒,邃無端摒去雜慮,劍器隨心而動,率先出招。

  “請。”

  話音未落,蒼書逐日同時而動,簡單一劍,卻是封鎖了邃無端所有退路,讓其只能全力以抗。

  第一招,是爲試探之招,乃是藺重陽欲瞭解邃無端劍上進境。

  鐺!

  劍鋒交擊,邃無端只覺握劍之手虎口一麻,手中隱鋒更是險些因此脫手,這樣的劍器,他還是第一次見。

  似蒼書逐日這樣的形制,莫說德風古道,就連整個苦境儒門,甚至整個苦境,都找不出幾支類似的。

  因爲其所代表的,是放棄了劍之柔韌,在這世上,極少有人會選擇將自身優點抹除,就藺重陽所知的劍器,也只有一支泰若山劍,是類似的形制。

  一招失利,卻見邃無端收劍後退,而後重整攻勢,手中隱鋒再進。

  “儒門之劍,總是會多幾分禮讓,你之心性純善,是故劍如其主。

  但,江湖上多爲殺人之劍,一旦雙方交手,從來只有輸贏,沒有其他。

  一如那江湖之事,勝者生,敗者亡。”

  出言同時,藺重陽心藏仁,式走善,手中劍器隨心而動。

  每一招皆是殺招,卻無絲毫殺意,每一式皆料敵機先,更留三分餘地。

  劍鋒不斷交擊,邃無端覺一種極爲怪異,或者說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紅塵萬丈,演化人世百態,盡納萬里江山,呈現眼前。

  一顆專注的心,吸納仁與善之精髓,欲成極致純然之劍道,以求劍境臻上。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蒼書逐日在藺重陽手中宛若一支毛筆,揮毫潑墨,拆招破式,點撥着上進的少年,卻也沒教他具體的招式,只是點撥了幾句經典,或者說,總綱。

  具體取了哪些,棄了哪些,甚至能悟透其中多少精髓,便看邃無端自身了。

  至於從旁觀戰的兩人,作爲藺重陽之親傳,七證儒劍夏承凜自然是爛熟於心,只是平時沒有用到過;墨傾池的話,與邃無端之待遇基本相同,能悟多少全看個人本事。

  藺重陽從不擔心自身武學被破解,即便談不上隨便送人,那也是連送帶傳分出去不少,他有這樣的實力與自信。

  哐當!

  百招之後,伴隨一聲清脆,卻是邃無端手中隱鋒難再堅持,應聲而斷。

  而邃無端卻恍若無感,就算藺重陽已經抽身而退,他仍手執斷劍,在原地揮灑自如。

  “看這個情況,應當一時半刻醒不過來。”

  將劍收起,藺重陽走到校場邊緣,對夏承凜說道:

  “承凜,等無端頓悟結束之後,勞煩你幫我告知於他,將他之配劍擊斷是我之過。

  等他突破到先天之境,我帶他去找司工,請司工幫他再量身定製一支配劍。

  我尚有事需要處理,無法在此地等到他自頓悟中醒來。”

第359章 直在其中

  藺重陽口中的“司工”,在德風古道也是傳說中的人物了,他們如今練習用的械人,便是出自那位神祕的“司工”之手。

  因爲個人不怎麼愛出風頭,江南春信的名字並沒有留在德風古道的記載中,藺重陽瞭解好友的性格,也尊重好友的決定。

  畢竟,昔年江南春信同意在德風古道掛職,也是因爲藺重陽這名好友的關係。

  邃無端的劍道如今雖然還不完全,但以藺重陽的武道造詣,已經能通過這部分雛形,來推衍出完整的劍道。

  這最原始的單鋒,確實與後世流傳的單鋒相去甚遠,真要認真說的話,除了都是隱流以及都是劍道之外,再也找不出半分相似之處。

  可惜,劍道最核心的還是劍心與劍意,就連劍境都需要前兩者作爲支撐,單靠研究一支兵器就想登峯造極,無異於白日做夢。

  “我先代無端與師尊說一聲多謝。”

  夏承凜還是很替邃無端這名晚輩開心的,不止是得到師尊的指點名悟前路,方纔這句話更是能證明師尊對其之期許。

  畢竟斷的只是一支制式長劍,哪怕形態有所不同,但那確實是平日中使用的制式長劍。

  作爲知道“司工”身份的數人之一,夏承凜自然知道這句允諾代表的分量,如此,邃無端應當能夠成功將那條路走通,可謂皆大歡喜。

  隨後,藺重陽看向墨傾池,說道:“方纔我與無端切磋所言,乃是我所創一套武學之總綱。現在我考較你一道題目,若你所答有理,我便將全套傳你,如何?”

  一旁的夏承凜心中無奈,師尊這明顯就是在白送祕籍,而且墨傾池如今還不好拒絕,或者說不能拒絕。

  畢竟,師尊不僅剛放過他們一次,還允諾以後有疑惑可以直接前往粹心殿,這個時候拒絕,無異於是拂了師尊的面子。

  就算師尊不在意,但他們做晚輩的,卻是不能不在意。

  “請主事出題。”這一次,墨傾池行的便不再是晚輩禮,而是學生禮。

  正如夏承凜心中所想的那般,他沒得選,不然過不去“禮”這一關。

  “先聖曾言: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

  我儒門的習慣你也知曉,現在,解題吧。”

  藺重陽提出的問題,在某種意義上,其實與墨傾池的未來,還是有一些關係的。

  至於說,所謂儒門的習慣……

  自然是聖先聖垂拱,由我等賢明後人,爲蒼生解讀先聖經義。

  簡單來說,便是讓墨傾池自由作答,答案儘量主觀隨心。

  作爲他們這一代中最優秀的儒生之一,墨傾池自然能聽懂藺重陽話中深意,稍作思考之後,便開始作答:

  “主事所言,學生見《論語·子路》以及《呂氏春秋·仲冬紀》中,皆有記載。

  學生認爲,證罪並無不妥,但子不該證父,父亦不該證子。

  先聖所言之父爲子隱,其中所隱乃爲子,非爲罪,反之亦然。”

  《論語·子路》有載: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

  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

  而在《呂氏春秋·仲冬紀》中,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楚國,孔子聽聞之後,認爲這樣的諏嵅缓侠砹x。

  “承凜,你如何看?”

  只見藺重陽轉頭看向夏承凜,這代表墨傾池的回答,在他心中過關了,只是問題尚未結束。

  “弟子與墨學弟觀點相同,子先證父,卻又提出代父受誅,看似是忠孝兩全,實則利用自己的父親兩次爲自己撈取名聲。

  其若當真爲孝子,便無需證父,既然證父,又何要必提出代父受誅?

  說到底,還是不願意承擔偷竊的罪名,與其說忠孝兩全,不如說沽名釣譽。”

  兩人能成爲好友,還是有原因的,最起碼理念相同,這一點在朋友之間,還是挺重要的。

  夏承凜說完後,墨傾池接着說道:“其父之罪狀已被揭發,若子代父受誅,其父必會受到鄉里腥送贄墸葧r間一長,必會因此心生怨恨,最終無非是走向更差的結局。”

  隨後,夏承凜接着說道:“若其選擇證罪而不證父,這一片赤罩模磭L不能讓其父悔過。”

  “歸根到底,不過是真心使然,問心無愧,應了先聖那句直在其中,至於結果,有時並不是那般重要。”墨傾池總結了他的見解。

  就像平行時空,墨傾池所做的一切,皆是爲了尋找邃無端。

  夏承凜沒有繼續接話,因爲肩上的責任,他無法像墨傾池那般,說出結果有時並不是那般重要的話語,於他而言,有時反而是過程沒那麼重要,只要能達到目的即可,這是幼時祖父教他的。

  “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粹心殿尋我。”

  話音落,藺重陽之身形化作雲氣,消散不見。

  只留下兩冊祕籍懸浮在墨傾池面前,一者上書七證儒劍,一者上書君子風。

  雖然兩者皆是藺重陽所創,甚至會七證儒劍的人不少,不過因爲沒人使用的緣故,在德風古道內部並不出名。

  反而是君子風,修行方法就在萬象真藏頂層大大方方的擺着,哪怕他們這一代至今還沒人登上過頂層,但關於君子風的歷史,是記錄在儒聖明德一脈的典籍中的。

  “師尊的武學哪裏都好,唯一的缺點便是太過高深,對修行者的天賦與悟性要求極高。

  好友,今後有你忙的了。”

  夏承凜對此並不介懷,反而出言鼓勵墨傾池。

  沒錯,就是鼓勵,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根本無法想象那些武學的高深程度。

  墨傾池聞言,接下兩冊祕籍,隨後將君子風翻開一看。

  “……”

  修行的最低要求,必須修出儒門聖氣,這一道坎基本上把九成九的人攔在了門掃。

  “好友,你說我如果對其進行修改,主事會怪罪嗎?”就算以墨傾池的心性,此時都難免有些胃疼。

  “若想順利修出聖氣,最少也得有太易之境的根基,更遑論其中之深意,就算如你我這般,都需費些功夫才能喫透。

  好友若是能夠將君子風門檻降低,以師尊之性格,只會幫好友鋪路,在儒門爭得一席之地。”

第360章 一點小插曲

  這裏說的儒門,並非是德風古道,也非是儒聖明德一脈,而是整個苦境儒門體系。

  降低君子風的修行門檻,夏承凜知曉,以師尊之能爲,不過舉手之勞。

  但此事卻不能由師尊出手,因爲君子風此招代表着的,是儒聖明德一脈與天疆的永世情誼,所以具體的解決方法,便落在了他們這些後輩的身上。

  換句話說,那便是相信後輩的才情與悟性。

  只是,君子風確實有些尷尬,這一招的定位固然很高,同時也極爲高深,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攻擊力,完全就是用以療傷的招式,並且因爲修行門檻極高,真正練成的人非常少。

  “若能擴大我方影響,此事我願意一試。”墨傾池並未在意個人利益,他自夏承凜的話語中,分析出了其他的意思。

  以君子風的內在精神,若是加以改進,未嘗不能使其成爲整個儒門的招牌武學,屆時德風古道作爲發源地,便能在如今的基礎之上,隱性的再壓其他儒脈一頭。

  儒門雖是一個整體,卻並非是鐵板一塊,理念之爭也好,利益之爭也罷,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