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狱圄
“幾年纔回一次家的塔蘭蒂諾小姐,居然在我心血來潮上門拜訪前,剛剛好取消行程趕了回來,而且還沒得到任何來自家裏的通知。
呵呵,看來這多半是光明神的指引,塔蘭蒂諾家這次註定要再出一位皇后了!”
什麼?皇后?
陰影聖女聞言瞳孔微微放大,隨即好像回憶起了什麼,猛地側過頭望向了自己的父親,在得到了一個無奈而肯定的眼神後,陰影聖女不由得面色微沉,差不多理解了“麻煩”的意思。
關於“帝后之族”的傳言她雖然也有耳聞,但一千四五百年過去也纔出了六位,看上去更像一種巧合,再加之常年離家在外,便沒覺得這種事會落在自己身上,結果沒成想還是被找上了門。
看着那斥退一惺绦l,大笑着拉住自己父親踏入大宅的身影,陰影聖女的眉頭不由得深深地皺了起來。
對於這位諾爾曼陛下的隱忍跟堅韌,出身於陰影教會的她不僅不討厭,甚至還有些許敬佩,但這絕不代表她會爲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拋下陰影教會的一切去當什麼皇后。
你的追求是擺脫教廷的控制,做神聖帝國真正的皇帝,我的追求則是成爲陰影教會的教皇,將整個陰影教會帶上從未有過的巔峯,這方面誰又比誰差了?
而且自己成爲陰影教皇的可能性並不算低,但對方的計劃卻基本沒有成功的可能,這個皇后的身份非但不會是助力,甚至有可能是某種巨大的隱患。
挽住母親的手安撫了幾句後,陰影聖女跟在父親和狗熊大帝的身後,踏入了一間特意安排好的靜室裏坐好,表面上安安靜靜地等待着命叩慕蹬R,腦海中卻已經風暴漸起。
……
【小教會是纏在王國身上的藤蔓,大教會是穿在王國身上的甲冑,而你們眼中最強大的神聖帝國,卻只是光明教廷身上長出的皮肉罷了】
這句知識教會二代教皇說出的名言,雖然在程度方面描繪得過於誇張了,但既然能夠一直流傳至今,自然是道出了某些背後的道理。
以皇帝爲首的貴族階層,的確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強大力量,但神聖帝國真正的“統治者”終究還是光明教廷。
而在光明教廷有意無意的壓制下,神聖帝國的皇權一直在被不斷削弱,甚至連皇室的血脈都被迫分割摻水,由一家一姓長居變成數家輪流登位。
這一切的一切,自然都是爲了保持光明教廷自身的強勢地位。而當神聖帝國的皇帝從獨一無二的存在,變爲了一身可以忍痛撕下來替換掉的“皮肉”之後,皇權便再也沒有能夠跟教權爭鋒的資格了。
這種綿延了上千年的壓制,已經徹底成爲了某種觀念,並就不是一兩個雄才大略的君王能夠改變的,所以這位諾爾曼陛下的隱忍程度雖然確實驚人,但在雙方極其懸殊的實力對比之下,根本就沒有絲毫成功的可能性!只不過……
看着數次無視了父親委婉的拒絕,一邊不以爲意地大笑着,一邊反覆要求讓自己做他皇后的男人。陰影聖女先是沉吟了一會兒,隨即曲起指關節重重地磕了兩下桌面,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了過來。
“諾爾曼陛下。”
目光沉靜地仰起頭,與這位圖稚醮蟮幕实蹖σ暳艘谎坩幔幱奥}女紅脣輕啓,語帶深意地道:
“我們塔蘭蒂諾家雖然還算富有,但對於您所擁有的財富來說只是九牛一毛罷了,而和您將要面對的東西比起來更是完全不值一提。
所以,您如果還想實現自己願望的話,我們很難提供能夠讓您滿意的助力,而皇后這個位置是一個極其優秀的籌碼,如果放棄與我們塔蘭蒂諾家結親的話,相信您一定能獲得更加有力的臂助。”
被這番話語直接點破了僞裝後,狗熊大帝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側過腦袋緊盯着那張沉靜如水的俏臉,動作極慢地搖了搖頭。
“不,你說錯了。
如果說之前我還不是很確定的話,那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不知道爲什麼,這句內容頗爲“深情款款”的“情話”,在從狗熊大帝的嘴裏說出來時,卻帶上了些微冷酷的味道。
看着對面眉頭逐漸皺起的美麗女人,感受着那股鋒芒畢露的銳意時,狗熊大帝咧嘴一笑,龐大的身軀緩緩倚進了身後的座椅中。
“銅爐堡的刀,葡萄河的酒,塔蘭蒂諾的女人,費雷爾的狗。”
唸完了這句頗有些拗口的歌謠後,狗熊大帝有些不習慣地斂起粗豪的神情,一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着陰影聖女,神色淡然地開口解釋道:
“這句出自神聖帝國的第三代皇帝的歌謠,到現在已經流傳了快兩千年,而我那位先祖自己總結出來的這四種絕妙享受,也一直被當做他荒淫無道的象徵……”
在陰影聖女一家略顯憤怒的神情中,狗熊大帝擺了擺手,一臉平和地開口解釋道:
“別誤會,我提這首歌謠並沒有羞辱你們的意思,只是想指正一個錯誤而已。這並不是什麼荒淫無道的享受,而是一句兩千年還沒有生效的預言。”
狗熊大帝雙手十指交叉,攏住了自己稍微有些發福的肚子,笑吟吟地道:
“我的那位先祖是命吲竦尿信徒,這句歌謠則是他獻上了一枚神格碎片後,從某處遺蹟中得到的啓示,而他當初求告的問題是……”
說到這裏時,他的神情逐漸嚴肅了下來,緊盯着對面若有所思的陰影聖女,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
“神聖帝國的皇帝,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擺脫光明教廷的控制,真真正正地掌握整個帝國?”
……
“這太荒唐了!”
聽完這番話後,身材嬌小的女人拍開了女兒攔着自己的手臂,猛然起身神情憤懣地道:
“怪不得!
怪不得每次有塔蘭蒂諾家的人成爲皇后,時任的皇帝都會試着反抗教廷!你們居然一直對這種騙人的東西深信不疑?”
“這東西真是騙人的嗎?我可不這麼覺得。”
面對女人的憤怒,狗熊大帝先是不以爲意地挑了挑眉,隨即慢悠悠地道:
“我們皇室可不是傻子,如果只是那種騙人的東西的話,根本不可能矇蔽我們這麼久。”
“銅爐堡的刀,指得應該是與銅爐矮人、乃至於擴大到矮人五部間的交易,費雷爾的狗也不是費雷爾領特產的鬥犬,而是指費雷爾家族那如同狗一般的絕對忠铡�
與前者間的盟約不僅讓我們皇室獲利頗豐,矮人出品的精銳的武器裝備,更是我們牢牢控制帝國主力軍團的根基之一;
而後者這兩千多年來,足足出了一百多位優秀的統帥,並且提供了數不勝數的士兵與基層軍官,如果沒有他們的忠心,皇室早就跟爛泥巴一樣任人拿捏了。
至於歌謠中葡萄河的酒是什麼意思,我現在還沒弄清楚,但塔蘭蒂諾的女人的含義,我的無數先祖們已經親眼見證過了。”
看着對面好似想起了什麼,露出了恍然神情的中年男人,狗熊大帝微笑着道:
“你們塔蘭蒂諾家族每隔幾代人,就會出一位得到了命叽骨嗟呐耍鴮⑺壣献约旱膽疖嚒冒桑绻銈兘邮懿涣说脑挘疫�可以換一個說法。”
朝着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女人笑了笑後,狗熊大帝轉過頭望向眉頭緊鎖的陰影聖女,一臉篤定地開口道:
“與這位得到命叽骨嗟呐丝康迷浇阍侥芊窒淼侥欠N奇妙的祝福,不管多麼離譜的目標跟計劃,只要還有那麼一星半點的可能性,就都有將勝利握於手中的機會!
嗯……不過這似乎也是有着代價的,那種無往不利的感覺極度容易令人迷失,之前那六位先祖便是如此。
他們在一次又一次的勝利中迷失,沉湎於這種虛假的強大,明明還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卻冒然發起了對光明教廷的衝擊,纔會迎來那些看起來極度愚蠢的失敗!”
說到這裏時,狗熊大帝緩緩站起,高大雄健的身軀幾乎頂到了天花板,直接將靜室屋頂的鍊金燈盞投下的光芒遮住了大半。
“而我不一樣!我要比他們所有人都冷靜,也遠比他們更能夠忍耐!”
粗厚的聲線微微放緩,狗熊大帝的聲音略微含混了一下後,隱隱透出了一抹極具煽動感的狂熱意味。
“從繼位到現在的這三十年裏,我真正看清了皇室與教廷間的差距,看到了那一線的機會,到底要在什麼情況下才有動用的價值!”
說完了這番別樣的“求婚宣言”後,狗熊大帝看着對面默然不語的陰影聖女,微微彎下腰,朝她遞出了自己巨大的手掌。
“在找齊那最後一句歌謠之前,我絕對不會輕舉妄動,也不會做什麼不理智的事情,而是會默默等待機會真正到來的時刻!”
“來!嫁給我,做我的皇后吧!
不要用什麼身份之類的話來推辭,我早知道你和陰影教會關係極深,但那不是正好麼?你不想親眼看看上千年的宿敵是怎麼走向衰落的嗎?”
……
面對這種近乎“宿命”一樣的言論,以及狗熊大帝最後似乎抓到了關鍵的問題,即使對於這件事極度反對的女人,此時也不禁動搖了起來。
只見她一邊死死地抓着自己丈夫的手,一邊極度緊張地盯着陰影聖女的面龐,正大氣都不敢喘地等待着自己女兒的答案。
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在這個很可能決定整個神聖帝國未來走向的時刻,處於漩渦中心的女主角,卻並沒有在努力權衡利弊以做出正確的抉擇,而是離奇地想起了一張並沒有出現在這裏的面孔。
銅爐堡的刀,葡萄河的酒,塔蘭蒂諾的女人……
想起了破曉領裏那些奇奇怪怪的矮人,以及某人莫名其妙地頻繁騷擾後,陰影聖女下意識地伸手掩了掩心口,腦海中莫名泛起了一個極爲古怪的念頭。
對這條預言深信不疑的人……真的只有神聖帝國的皇室嗎?
第817章 弒(下)
這種時候想起那個男人,似乎多少有些奇怪,畢竟一個是堂堂神聖帝國的大帝,另一個只是出身法蘭的榮譽伯爵,兩者間應該根本沒有任何可比性纔對。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在將這兩位都在“圖帧鄙衤}帝國的野心家對比過後,陰影聖女總覺得,面前這位隱忍多年的大帝,似乎怎麼都不可能是勝者,哪怕他成功娶到自己,再找到了預言中的那條葡萄河,結果似乎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尤其是在回想起威廉身上那種……那種似乎隱隱在“剋制”自己的奇妙感覺時,這種沒有任何明確依據,僅靠下意識做出的判斷就會愈發強烈,而且……
能夠成功實現預言的人,一定會是神聖帝國的皇室嗎?
神聖帝國那位皇帝向命吲裉岢龅膯栴},是“神聖帝國的皇帝”什麼時候才能擺脫光明教廷的控制,而不是皇室血脈什麼時候才能擺脫光明教廷的控制。
甚至如果將這條預言反過來看的話,或許並不是“皇帝”能夠脫離控制,而是一個不受控制的人,最後成功當上了神聖帝國的皇帝?
……
大量沒頭沒尾的猜想在腦海中反覆湧現,陰影聖女的神色雖然尚算平和,但眼中的猶疑之色卻一閃在閃,隱隱表現出了對狗熊大帝的不信任。
能夠完成那個預言的人……恐怕並不會是你呀!
敏銳地捕捉到了陰影聖女眼中的抗拒意味,狗熊大帝緩緩收回自己遞出的手掌,並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注視着她,輕聲道:
“可惜……”
雖然嘴上說着可惜,但狗熊大帝的臉上既沒有絲毫“可惜”的意味,也不像之前僞裝的那樣粗豪,而是一股沉靜而平和的神情。
“除了舞會之外,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對女人彎腰,沒想到卻失敗了啊……”
從狗熊大帝古井無波似的面孔上,察覺到了隱隱的威脅之意,陰影聖女不由得蹙了蹙眉。
在望了眼身邊一臉擔憂地看着自己的母親,以及她下意識地護着小腹的手掌後,陰影聖女不由得嘆了口氣,重新轉過頭看向狗熊大帝,溫聲商議道:
“諾爾曼陛下,您說得這件事實在是太大了,對於我們塔蘭蒂諾家來說也過於危險,所以還請您給我們留出些時間考慮一下。”
狗熊大帝聞言微微點頭,在輕輕攤開手掌做了個請的姿勢後,便神情平和地重新坐回了椅子裏,明顯沒有離開這件靜室將空間留給這一家三口的打算。
而他雖然保持一言不發的狀態,但那兩米六七的身高存在感實在太強,即使坐在軟椅中也極具壓迫力,再加上那張平靜似水的面孔,使得靜室內的氛圍依舊十分壓抑。
在這種情形下,即使是三人中對這種事最不敏感的女人,也知道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
用力地握了握拳頭後,女人咬了咬牙,望向已經比自己高了接近一個頭的女兒,神情篤定地道:
“橘,做你想做的吧!無論你最後選了什麼,媽媽都支持你!”
聽到女人的表態後,陰影聖女的眼神微微一暖,輕嗯了一聲後轉過頭,看向了身邊一臉猶豫的中年男人。
接到了女兒探尋的目光後,中年男人嘴脣微啓似乎想說什麼,但在瞥見妻子下意識護在小腹前的手掌後,卻又遲疑地重新抿了回去。
見到他這幅模樣後,性子頗爲火爆的女人杏眼圓瞪,習慣性地伸出手就想掐他一把,然而卻被陰影聖女給攔了下來。
見到她們之間的“小互動”,以及妻子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神後,中年男人只得苦笑了一聲,回了一個求饒的眼神過去。
我也沒說要逼咱孩子嫁那頭狗熊啊,只是你現在這情況……我的意思是沒必要馬上就回絕,可以先說些軟話拖住他,然後咱們一家再找機會偷跑不行嗎?
這麼幹雖然會丟掉塔蘭蒂諾家的一切,而且還顯得有些丟臉,但跟你們兩個比起來,臉和財富又能算得了什麼?
可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這性子怎麼還是這麼……算了算了,我惹不起你……
無奈地跟眼帶笑意的女兒對視了一眼後,已經在妻子面前退讓了大半輩子的中年男人,不出預料地再度退讓了一次,頗爲頭疼地嘆了口氣道:
“我也一樣。”
“橘,不用考慮我們,選你想選的吧。”
大致猜到了一點父親的心思,即使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但陰影聖女仍舊忍不住笑了笑,隨即轉過身面向神情沉靜的狗熊大帝,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父親是個好將軍,但對於野心家的做派還是不夠了解。
這位諾爾曼陛下雖然看着像是個“莽夫”,但能一直隱忍了那麼多年都沒有暴露,必然是個心細如髮的人,也絕對不會允許祕密輕易泄露。
而對方選擇主動交底,把神聖帝國皇室藏了那麼多年的祕密和盤托出,那就一定沒想過失敗的可能性,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會容許失敗。
在面對這種人的時候,拖延是絕對沒有用的,他一定提前留好了反制的手段,甚至多半已經帶來了軍團和高階職業者,一旦拒絕對方的提議幾乎必然會面臨大軍圍剿,今天是必然不能善了的了。
“諾爾曼陛下,多謝您的厚愛。”
望着低頭倚靠在軟椅中狗熊大帝,陰影聖女挽住母親的手臂,神情平和地道:
“不過還是之前那句話,您要做的事情太大也太危險,我們塔蘭蒂諾家並不適合摻和進來。
而且預言這種東西並不可信,過去用自己的一切去追逐預言,最後落得一場空的人也不再少數,所以我建議您還是好好思考下,自己到底有沒有反抗教廷的能力再做決定。”
狗熊大帝聞言沉默了一會兒,比常人大了兩圈兒還多的腦袋微微沉了沉,在頭頂鍊金燈盞的照射下,幾乎小半張臉都擋在了王冠遮出的陰影裏。
“你選了誰?”
雙手十指交叉,在自己微微有些凸起的肚腹上攏了攏後,狗熊大帝的聲線雖然平靜依舊,但卻莫名地帶上了些許陰沉的味道。
“和我聊聊他吧,我很想知道一下,能比我這個神聖帝國的皇帝還受你認可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聽到狗熊大帝的問題後,陰影聖女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隨即面色平和地道:
“諾爾曼陛下,我沒明白您的意思。”
“不,你明白的。”
狗熊大帝活動了兩下脖子,抬眼望向對面已經站起來的一家三口,同樣神色平靜地道:
“一個人的言語可以作假,但眼神中的情感卻瞞不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