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狱圄
眼見自己花了數年心思侍弄的花甸被毀得一乾二淨,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嘆了口氣,攔住了橫眉立目地準備上前理論的妻子,輕聲咬耳道:
“算了,瑪蒂爾達,只是毀了些植物而已,我抽些時間再種就好了。
雖然我沒怎麼接觸過現在這位陛下,但看他手下人辦事的方式,就知道一定不是個講理的人,這樣的傢伙還是少惹比較好。”
聽到丈夫的勸說後,身量嬌小的年輕女人不滿地望了過來。
“我可不是爲了你那些花花草草!”
小心翼翼地將攔在小腹前的手臂往外推了推後,女人揚了揚額上兩道銳意難擋的劍眉,一臉不高興地道:
“現在鋪着毯子還看不出來,等那混賬皇帝走了之後,下面肯定髒得一塌糊塗!
問題咱們家這麼大的房子總共就四個傭人,有一個還得負責做飯,他們這麼造下去得收拾多少天才能弄乾淨?最後還不是得老孃來弄?”
“沒事的,這些我收拾收拾就好,你現在有……”
“你說什麼屁話吶?”
瞪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後,身材跟某富婆有得一拼的女人擰了他一把,聲音陡然間抬高了不少。
“你雖然已經不是將軍了,但好歹也還是個侯爵!
我都懶得說你!平時喜歡貓着腰侍弄侍弄花草也就算了,撅着屁股刨好幾天的花根兒算什麼事兒?你要讓那些長舌頭的傢伙笑死嗎?”
眼神平和地聽完妻子的斥責後,埃·塔蘭蒂諾笑了笑,伸手攬住妻子的腰一臉溫和地道:
“隨他們笑好了,你和我都已經活了這麼久,如果還因爲怕被年輕人笑話而不敢做自己的話,難道不是更丟臉一些嗎?”
“哼!就你道理多!
但你這道理爲什麼光勸我啊?你怎麼不把這些擾人清靜的混賬王八蛋全勸走呢?”
一臉不服地嘟囔了兩句後,見那位領頭的女官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瑪蒂爾達·塔蘭蒂諾還是果斷地閉上了嘴,轉而一邊溫柔小意地環住自己丈夫的腰,一邊在女官見不到的地方用力地掐他的軟肉。
“不愧帝后之族的族長,您兩位過了這麼多年仍舊恩愛如初,這份感情可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您說笑了。”
一語雙關地否認了女官的恭維後,身材高大眉眼溫和的中年男人笑了笑,隨即一邊把手繞到後背去捉住妻子的手,一邊神情平和地搖頭道:
“帝后之族什麼的只不過是個傳言而已,我們塔蘭蒂諾家雖然確實出了幾位皇后,但其實還是巧合居多,實在擔不上這麼尊貴的稱謂。”
“塔蘭蒂諾伯爵大人,在我這個侍奉過前代大帝的人面前說這種話,那您可就有點太謙虛啦!”
似乎聽到了什麼非常有趣的笑話,年紀看上去五十上下的女官以手掩口,笑得前仰後合,而兩隻末梢微微上挑的眼睛則趁機瞟了過來,極隱蔽地在女人下意識護住小腹的右手上掃了掃。
“喲……您二位這是?”
女官放下了遮在嘴巴前面的手掌,笑得臉上的細褶都拱了起來,即使敷了數層粉都沒能擋住。
“呵呵……這孩子邭饪烧婧冒。�沒生下來就能沾到姐姐的光,未來一定也貴不可言!”
聽出了女官話裏的意思,中年男人聞言皺了皺眉沒有接茬,而他的妻子面對一而再再而三的明示,此時已經徹底忍不住了。
“您說笑了。”
中年男人之前在說這句話時,自帶一股溫文爾雅的氣韻,令人感覺如沐春風一般。而明明是完全相同的一句話,當從女人抿起的嘴角里擠出來時,卻又像冰碴子一樣又硬又碎,讓人的耳朵像是嚥了口碎玻璃似的颳得生疼。
“貴不可言什麼的還是算了吧,我這孩子現在就挺不安生,她的姐姐也一樣是個不老實的,早就不知道跑哪裏野去了,她怕是沒有這個貴不可言的機會了!”
唉,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在中年男人無奈的神情中,喫了個釘子的女官面色微變,隨即猛地眯起眼睛,有些皮笑肉不笑地轉過頭來,對中年男人道:
“埃大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差不多兩個月之前,我應該就把陛下準備來訪的消息通知您了吧?敢問您這是……對繼續跟皇室結親已經沒有興趣了嗎?”
“您說笑了。”
同樣的話語第三次響起,在妻子的背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她儘量控制一下情緒後,埃·塔蘭蒂諾神態溫和地解釋道:
“在接到通知的第二天,我就已經派人去找橘了,但她是藝術之神的溞磐剑洺O矚g去各地遊覽採風,而那孩子實力比我還強些,所以採風的路也就走得格外遠,一直都行蹤不定。
上次離家之前她還對我說,準備租一艘大型海船橫跨七海,去追藍潮人魚的羣落,之後還準備繼續向東,去看看泛種族聯盟勢力下的青青草原……
這時候她人說不定已經登上東陸了,所以還請您跟陛下稍微體諒一下我的難處,我們並不是不想聯繫她,而是實在聯繫不上她。”
“……”
女官的心裏雖然覺得這番話多半在扯淡,但中年男人表現出來的態度相當配合,而且給出的藉口也無可指摘。
再加上對方雖然已經不能再戰鬥,但怎麼也是曾經的七階職業者,軍中故舊不少,女官也不好逼得太緊,只得面帶鬱意地微微點頭,隨即眉眼轉冷地道: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還請兩位在這兒多呆幾個小時,稍後我會去稟報一聲,看看陛下的行程裏有沒有其它的要緊事。”
嘖,說了一大堆的廢話,結果還不是奔着老孃的女兒來的?
還有,一聽說橘不在家,馬上就人臉變狗臉,從這臭娘們兒的德行來看,被她伺候大的那個皇帝恐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得不說的是,她着實不是能藏得住心裏話的那種人,女人嘴裏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臉上的表情卻又似乎什麼都說了。
被她嘴角那股濃濃的譏諷味兒紮了一下眼睛後,女官眼帶惱意地咬了咬牙,隨即又恢復了之前親切的表情,語帶深意地道:
“對了,您那位愛採風的女兒雖然實力不凡,但孤身在外一定很危險吧?如果她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請陛下派一支軍團,去湧潮海港找幾支……”
“您說笑了!”
冰碴子似的音色再一次響了起來,看着眼前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花甸,女人冷哼了一聲道:
“軍團什麼的就算了吧!我女兒現在人應該已經在……”
說道這裏時,女人纖細的脖子猛然一梗,兩隻明亮的眼睛瞪得老大,滿臉驚愕地望向了女官的身後。
見到她這幅震驚的表情後,女官本能地回頭一望,剛好見到了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俏臉。
說陌生,是因爲這人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至於說熟悉的話……因爲無論來人溫和柔婉的親切氣質,還是那英挺如劍的凌厲眉眼,這兩樣她剛剛都已經在別人身上親身體會了一下,而且……
好大!
第815章 弒(上)
在狠狠剜了兩眼那相當驚人的規模後,女官連一秒鐘的時間都沒用上,便已經確定了來人的身份——塔蘭蒂諾家那位號稱已經跨越七海,坐船飄到了泛種族聯盟的長女。
呵,我看你們這回還怎麼抵賴!
“這位就是塔蘭蒂諾小姐吧?”
不無譏諷地瞥了身後的夫妻二人一眼後,女官便在中年男人無奈的神情中,施施然迎了上去,笑吟吟地主動開口問候道:
“您中斷採風之旅提前回來,一定是收到了陛下會在今天到訪的消息吧?”
採風?消息?陛下到訪?
被女官的話搞得一頭霧水,急忙忙趕回家的陰影聖女不由得皺起了眉。
然而即使是同一張臉,但處於“塔倫蒂諾家大小姐”狀態下的她,氣質要明顯比“陰影聖女”狀態下柔婉許多,那帶着銳意的眉頭僅輕皺了一下便迅速舒展開來,極好地掩藏住了眉眼間的凌厲意味。
眼神沉靜地瞧了眼面前的女官,又望了望遠處憤憤地咬着嘴脣的母親、以及一臉無奈的父親後,雖然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陰影聖女還是咂出了那股“來者不善”的味道。
在姿態嫺雅地拈起裙角,雙膝微屈並輕輕頷首,行了一個無可挑剔地屈膝禮後,陰影聖女輕描淡寫地直接略過了女官的問題,轉而嘴角含笑地反問道:
“抱歉,因爲長年在外遊歷,家族這邊我回來得實在少了些……敢問您是?”
不得不說的是,在英氣十足的眉梢沒有蹦出來刷存在感的時候,陰影聖女的氣質還是相當具有欺騙性的,這一點可以參照她那位儒雅隨和的父親,這父女倆在待人接物上的風格極爲相近。
無論是彬彬有禮的言談,還是恰到好處的舉止,都令人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即使提出的問題受到了忽視、要求也遭到了回絕,卻依然很難對她升起什麼惡感來。
暗戳戳不懷好意的問題,意外砸到了一團渾不着力的棉花團上,在盯着陰影聖女的面龐看了兩眼後,女官心裏的怒意在不知不覺間平復了一些。
雖然依舊很想直接戳穿這家人的謊言,讓那個敢給自己臉色看的女人丟個大丑,但考慮到面前這位幾乎百分百會成爲未來的皇后,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息事寧人,回了對方一個同樣標準的宮廷禮。
“您客氣了,我是諾爾曼陛下的侍長,也是負責這次拜訪儀仗部分的女官,沒介紹自己的身份就貿然搭話,這是我的疏漏,還望塔蘭蒂諾小姐見諒。”
簡單地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後,女官打量了一下面前氣質溫婉的女人,隨即異常滿意地微微頷首,面上的笑容也不禁熱切了幾分。
這位塔蘭蒂諾小姐的禮節的動作極其標準,即使是最容易出現誤差的肩頸和腰跨兩處,行動時帶出的弧線依舊極其精確,標準得像是尺子量過一樣,對此想必是下過苦功夫的,教養也一定相當良好。
另外,在弄不清狀況的情形下,她既沒有貿然接過話頭,答覆還未了解的問題,也沒有無禮且生硬地回以質問,而是極爲得體地表示了善意,在給出了臺階的同時,也不失禮貌地提醒了自己禮節上的疏漏,應對得讓人無可挑剔。
和這份待人接物的本事比起來,秀美的容貌跟出械纳聿模炊皇强捎锌蔁o的添頭了,塔蘭蒂諾家族教養女兒的能力確實非比尋常,無怪能養出六位皇后,帝后之族當真名不虛傳。
敏銳地捕捉到了女官眼中的欣賞,陰影聖女隱蔽地微微蹙眉後,主動和遠處望過來的父親交換了一下眼色。
是好事麼?
不,是麻煩。
“……”
讀懂了中年男人眼中的意味後,陰影聖女一邊笑意盎然地附和着女官,進行着基本毫無意義的寒暄,一邊開始在心中暗自思忖,這裏面到底有沒有“那個人”的手筆。
……
【你的身邊有叛徒,而且明面上的身份已經被發現了。】
對於這條用“祕方”從威廉口中換來的情報,她開始還有些將信將疑,甚至懷疑過會不會是誘使自己主動暴露身份的計帧�
但在威廉直接點出了塔蘭蒂諾家的名字,以及她在明面上的“真實”身份後,陰影聖女不得不承認,自己隱藏了很久的真實身份確實已經暴露了。
雖然塔蘭蒂諾家的實力並不弱小,有着兩位七階職業者坐鎮,但自己的父親舊疾纏身導致實力大損,母親又缺乏有效應對暗殺的能力。
所以如果陰影教會或其它勢力準備出手時,只要進行一些具有針對性的安排,自己的家人恐怕就會凶多吉少。
對於自己身份暴露的可能性,陰影聖女自然早就考量過,也提前做好了相應的預案,然而今天這批不速之客的出現,卻將她原定的計劃徹底打亂了,另外……
看着殷切地與自己攀談,但卻幾乎句句不離“尊貴”、“身份”、“陛下”的女官,即便養氣功夫相當不錯,陰影聖女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些許不悅之色。
對於那位即將到訪的諾爾曼陛下,身爲陰影聖女的她自然不會沒有耳聞。
在三十年前剛繼位時,這位諾爾曼陛下絕對算得上是一位勵精圖治的明君,不僅一直大力推動改革,發展經濟、抓穩軍事、強化集權,更數度嘗試過擺脫光明教廷的影響。
只不過在被現實狠狠教育了幾次之後,這位明君便在最年富力強的時候,徹底放棄了不切實際的努力,開始變得流連花叢、聲色犬馬,雖然還遠未到“荒淫無道”的級別,但也表現得與即位之初那名雄才大略的君主判若兩人,讓不少當初的支持者們深深失望……
不過對於消息靈通的陰影聖女來說,這位皇帝陛下似乎並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從自家教會探知到的消息來看,這位諾爾曼陛下好像還沒有完全死心,雖然近些年來表現得極爲合作,對於光明教廷的態度堪稱放任,但私下裏總有些動靜極爲隱蔽的小動作,似乎還在謩澴攀颤N……
想到這裏時,陰影聖女的耳朵突地一動,似乎捕捉到了什麼怪異的動靜。
少頃,伴隨着莊園外音調漸漸高亢的宮廷禮樂,一道清晰的踏步聲陡然響起,那極具壓迫力的沉悶音色,像是有頭貼足了秋膘的狗熊正在小跑着靠近一般。
“吱~”
伴隨着兩道略顯滯澀的門軸轉動聲,塔倫蒂諾大宅那已經數年沒有動過的正門,被兩隊全副武裝的衛兵推開,一“頭”身着華貴黑袍的“狗熊”從中緩步踱了進來。
第816章 弒(中)
望見那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健壯身影后,女官的笑容陡然間殷切了不少,帶着人匆匆忙忙地迎了上去。
然而塔蘭蒂諾一家,尤其是陰影聖女的臉上,卻統統泛起了一絲古怪的神色。
她雖然沒有當面拜見過這位諾爾曼陛下,但也見到過文字彙報以及相應的繪像,對這位陛下的形貌有一定的瞭解,大致知道他是個體格健壯得像熊一樣的男人。
不過紙面上的文字描述實在過於空泛,繪像雖然足夠具體,但卻僅有頭頸處的一片區域,還遠不足以描繪出這個男人的全貌。
在被女官引到這位諾爾曼陛下身前時,陰影聖女微眯着眼仰頭看了看。
接近兩米六七的誇張身高、肩背處爆炸一樣拱起的大塊肌肉、一身明顯出自某種大型生物的黑色皮袍……
除開頭上多了那麼一頂綴着寶石的素色王冠外,這位神聖帝國現任的皇帝陛下,體型望着的確跟一頭成年巨熊幾乎沒有任何分別,而在素色冠冕下的黝黑麪孔,也相當符合這位陛下給人的第一感覺。
粗豪、狂放、野性,即使面露微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也更偏恫嚇而不是親切。而那雙和常人比起來還要略大的眼睛,擺在這張臉上時卻又細小了些。
再加上眼仁比例略大的眸子和形狀偏圓的眼眶,在顯得他整個人目光炯炯有神的同時,也隱隱透出了一股蠻霸兇橫的氣質。
就離譜。
看到對方望向自己時那雙微微發亮的眸子,腦海中回想起有關對方的機要密報,陰影聖女的眼裏不由得閃過一抹隱蔽的敬佩之意。
這位諾爾曼陛下的外貌,不管怎麼看都像個性格粗豪的莽夫,跟那個執政有方進退有據,屢遭打壓還在圖謹[脫教廷控制的明君根本完全不搭。
如果不是王室裏有自家教會信械脑挘峙轮挥械葘Ψ匠掏l難的時候,自己這些被矇在鼓裏的人才能驚覺,這位陛下粗枝大葉的外表下,實則是個心細如髮的人物。
只不過……在這位陛下繼位之前十多年,父親就已經解除了軍中全部的職務,平時也甚少跟其它貴族接觸,塔蘭蒂諾家也從不參與政治鬥爭,他跑來自己家是想幹什麼?
……
“陛下!”
從“狗熊”眼中捕捉到了濃濃的滿意之色,女官喜上眉梢地迎上去,在飛快地做完了例行的弓腰問好後,手臂朝正屈膝行禮的陰影聖女方向擺了擺,細聲彙報了幾句。
“哈哈哈,那還真是有夠巧的啊!”
不動聲色地聽完了女官的彙報後,狗熊大帝先是咧開嘴大笑數聲,隨即望向面前正朝自己鞠躬的中年男人,開口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