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星月语
“官府衛所,都以屯田糧產增減爲主要考覈賞罰標準,能者上庸者下,絕不因漢蠻而區別以待。”
楊思義本來還在點頭,但聽到最後一句有些遲疑:“邊夷土官皆世襲其職,鮮知禮義,治之則激,縱之則玩,少有能者,侯爺想用,恐怕還需教化。”
沐英也知情況如此,從書案最低取出一封公函道:“去年太子便曾傳信與我,令四川雲貴三省設立儒學,國子監將派學官而來,言選土官子弟孫侄之俊秀者以教之,使之知君臣父子之義,而無悖理爭鬥之事,亦安邊之道也。”
“只是奈何叛倭t起,無暇他顧,如今形勢稍緩,本侯一介武夫,此事還需先生來操辦。”
“正是職份所在。”楊思義接過書信,看到信中明確提及國子監可派學官教授,神情舒展了許多,這年頭莫說是雲南,就是在中原也不好找有傳道授業之能的博學之士。
雖說是有教無類,但教化外族,還是需要一定功底的,何況在期間還要貫徹一些特殊的內容,要是讓他自己找,這事兒可就難辦了。
“就先在昆明曲靖普定廣南等大府縣設立府學縣學,廣興文教。”
“還有一事。”楊思義沉吟道:“梁王在時安於享樂,境內河道疏於治理,侯爺手下現有不少叛軍俘虜都在開墾荒地,還請分一部分去疏通河道。”
“好。”
兩人將細務仔細規劃了一遍,最後還是論到軍務之上。
“楊苴散佈野心勃勃,與雲貴兩省世族土司交好,想要誅殺不易,若能懾服以用,上佳。”
去年波及三省的叛亂,如今大部分都已經平定,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依靠着地勢險要遊鬥,加上地方世族土司有意包庇,大軍也輕易圍堵不住。
原本的偈赘氖劳酰缫呀洷汇逵⑶塬@,梟首送往京中,而如今殘餘倏艿氖最I,便是這楊苴散佈,前元的東川宣慰使。
沐英看向一旁的地圖道:“常茂和傅忠率部追擊,若是此次還不成,我就遣使相談,估摸着他會答應的。”
攆兔子不容易,可當兔子更不容易,前堵側圍後追的,能活命全靠大明尚不得民心。
按說本是不該放過楊苴散佈的,但現在有了更大的危險出現,他不得不盡快整合兵力,而且左右已經殺了改世王等大偈祝站幮〔繗堭N也是種安撫手段。
沐英近來夜不能寢,就是爲此事,號稱滇雲猛虎雄霸西南諸國的麓川國,將大明前往永昌駐軍的指揮使王貞擒走了,而且是其國主思瓦發率兵數萬親來破城擒人。
事情經過就是指揮使王貞進入麓川境內,在永昌城預備駐軍設立衛所屯田,而附近諸夷以不恤袪懹桑婆e大理高氏的子弟爲首領,勾引麓川王思瓦發率兵來攻,裏應外合之下,瞬息破城。
沐英自然是震怒不已,可到底還是按耐住了,麓川國不容小覷,不是什麼改世王之流的倏芸赡鼙葦M的。
麓川國勢力,東到了老撾,西到了印度東部的阿薩姆邦,往北到了昆明,強佔了騰越、永昌、景邁、景線、景棟、臘門、臘光等諸多地區。
前任麓川開國之主,是傣族的混依翰罕,曾任前元麓川路總管,元朝末年的時候,趁機自立,以以猛虎曾躍過頭頂而自號思汗法,定都允姐蘭。
自此開始東征西討,打的周邊土司紛紛歸附,甚至遣派其弟率兵九萬,號稱九十萬率兵西征,征服同樣是傣族建立的阿洪王國。(位於印度)
甚至還曾在至正三年大破元軍,乘勝追擊至大理城,所向披靡,打的元軍丟盔棄甲,不得不賜官賞爵,設平緬宣慰司冊封思汗法爲世襲宣慰使。
自此虎踞西南,屢挫元軍的麓川國,影響力輻射到整個東南亞,武德充沛,堪稱中南半島霸主。
大明開國之時,思漢法還遣使至京城貢奉大象十五頭,祥瑞白象一頭,外加九色珠寶,赤金白銀。
朱元璋重賞思漢法使者,並回賜金銀綵緞瓷器等物,洪武三年思漢法病卒,年七十五歲,其子思倫發繼位,也就是前段時間,破城擄走了沐英麾下指揮使的麓川國王。
“我在遣使去要人,既然只是擄人而非直接殺了,便是心中還有忌憚,或可尚有商談的餘地。”
沐英揉着眼睛但語氣冰冷且堅定的說道:“麓川如此強盛,周邊諸國受限於他,不能朝賀於我大明,此即野心勃勃,將來與我大明必有一戰,而且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我定要擒其王,殺其將,毀其宗廟,盡滅其國,吞食其疆土!”
楊思義也不是那種腐儒,開國初年的文臣,武德也是相當充沛的,何況還是能提出移民換種的狠人。
但考慮到雲南目前的情況,還有一旦打起來,貴州可能會出現的問題,只能是頗爲遺憾的嘆了口氣道:“還是先以商談爲主,其餘的暫緩。”
麓川坐擁人口數百萬,號稱擁兵六十萬,當然,這顯然是虛的,但既然能號稱霸主,哪怕只是中南諸國之間的霸主,想來湊一湊十幾二十萬兵馬肯定是有的。
能有十幾萬雄兵,就算相當強的國家了,而且地形上,麓川甚至比雲貴還要險遠,山地縱橫,而充滿蚊蟲和瘴氣的雨林也不適合中原兵馬作戰。
……
第816章 雄英
麓川國都允姐蘭,高聳的城牆圍繞,中心的王宮很是粗曠,但在周圍百姓建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威嚴肅穆。
裏面聚集就要着這個國家所有的權貴,他們從四面八方的駐地趕來,各個都是憂心忡忡,隔壁換了個新鄰居,而且還是個雄壯且霸道的鄰居,這很難讓人能睡的踏實。
尤其自家的王,竟然還主動去招惹……
城門前,權貴們乘騎着高大的象騎入城,瘦弱的百姓紛紛敬畏的避讓開,只見大象身上以銀鏡數十連綴於羈勒,邊緣用金銀釘固定,坐鞍有欄如交椅狀,藉以茵褥,上設逭仙w,下懸銅響玲,坐一奴鞍後,執長鉤驅止之。
這樣的象騎匯聚在王宮前,一袡噘F在奴隸的小心服侍下穩穩落地,兩兩三三的聚在一起,各個都是戴着筍籜帽,而飾金寶於頂,如浮屠狀,懸以金玉,插以珠翠花,被以毛纓,綴以毛羽。
更爲顯眼的就是腰間,赫然都有一條粗大的金銀腰帶,金銀奢華珠光寶氣四溢,聚在一起好似爭奇鬥豔一般。
很快,宮門大開腥吮挥雽m殿,麓川王思倫發高坐在王座之上,腥诵卸Y後就迫不及待的問道:“王,抓來的明軍指揮使可還活着?”
麓川王同樣的鑲金帶銀,不過看着就很年輕,事實上他也才二十八歲,經歷了兄弟內戰奪得王位,正是心氣浮躁驕橫的時候,聽到自己的臣子,第一時間竟然是擔心一個俘虜的安危,心中頓時不滿了起來。
不過看着下面一言不發的親叔叔詔肖法,還是壓下了怒火,他的王位還遠沒有像自己父親一樣穩固,不能說服他們,往後能調動的兵馬將越來越少。
“他還活着。”
猛卯叨孟鬆了一口氣:“王,還請不要殺了他,大明強盛,摧枯拉朽就滅了梁王懾服了段氏,我們爲了區區幾地的爭執,實在沒有必要與這樣強大的國家開戰。”
所謂叨孟,總統政事,兼領軍民,大小各有分地,任其徭賦。
也就是小諸侯,麓川此時的政治制度與東周列國時代的分封諸侯制度相似。
“是啊,王,大明佔有廣闊富庶的中原,連蒙古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被驅逐回了草原,與這樣的國家開戰,縱然暫時佔據上風,可終究是沒有勝利的希望。”
其餘人也是紛紛附和,但也有幾名叨孟不甘心的大罵起來:“還沒開戰你們的骨頭就軟了,在山林之中,沒有人會是我們麓川的對手,漢人來多少就要死多少!”
可惜主戰派還是少數,哪怕是支持思倫發上位的叨孟們也並不是什麼都願意支持他,尤其是在這種緊要的大事上。
如果是自己父親坐在王位上,那麼就絕對不會有人敢於這樣,思倫發頭帽上的金玉墜飾和豔麗的羽毛都微微發顫,可惜下面的人爭鬧不休根本沒多少人注意他。
這次他親自率兵突襲,就是因爲知道,派遣別人去做,一定會被攔下來,唯有他自己去,沒有人可以阻攔已經出征的麓川王。
唯有對外勝利,才能確立在內的權威,自己父親唯我獨尊的權勢,皆來自於對元的幾場勝利,尤其是三臺山大戰,元朝戰敗,國內又有動亂,不得不派出使者宣諭求和,年年給予豐厚無比賞賜,如同北宋王朝向西夏提供歲賜一般。
而自己想要獲得屬於王的權勢,同樣要與侵佔了康府,灣甸楚雄景東等地的大明開戰,只要能勝幾場,讓中原王朝知道,與麓川爲敵得不償失,賞下官爵錢糧,也就可以兩相太平了。
不過現在想要一意孤行的開戰不容易,但只要自己有心,還怕挑不起戰事,正好自己也要趁機看看,誰是可以重用的忠臣。
……
“將雄英帶上,多穿些衣服,莫要着涼了。”
常洛華有些遲疑:“這是不是太急了些,鳳儀才三個月而已。”
“老二老三下個月就要去就藩了,朝中武勳地方將領,現在都有些意見,這時候需要徐家的態度。”
“母后都已經賜了鳳字,這還不夠嗎?”
“既然怎麼都是要給,臨到頭何必還要小氣,難得徐帥和允恭都回來了,就一起高興高興吧。”
常洛華無奈道:“臣妾這不是怕折損了孩子的福氣。”
“壓不壓得住,倒也不是全看這些,何況能生爲徐家的嫡長孫女,可見是個福德深厚的孩子。”
夫妻倆收拾妥當,帶上活潑好動的兒子,浩浩蕩蕩的太子儀駕出行,金吾衛府軍衛隨行護衛,沿途更是早有兵馬司封鎖了街道。
朱標的皇太子金輅甚爲寬大,高一丈二尺二寸有奇,廣八尺九寸,轅長一丈九尺五寸,輅座高三尺二寸有奇,檻座上四周線金五彩香草板,前左右有門。
內有五山屏風,青地上雕木貼金龍,間以五彩雲文,屏後紅髹板,皆抹金銅鈒花葉片裝釘,紅髹匡軟座,椅中紅織金綺靠坐褥,四周有椅裙,施紅羅帷幔,外用青綺緣邊。
雄英還是頭一次登上,新奇的爬來鑽去,但不過片刻就覺着缺點什麼,奶聲奶氣的靠在自己孃親身邊問道:“弟弟呢?爲什麼沒有來?要一起來。”
常洛華攬過兒子哄道:“亮兒想皇祖母了,一早去了坤寧宮玩。”
雄英瞬間眼淚汪汪:“怎麼沒叫我呢,我也想皇祖母了,那的甜糕可好喫了。”
朱標樂道:“你是想皇祖母呢還是想糕點喫呢?”
雄英沒有應聲只是害羞的將頭埋進了母親懷裏,他對自己平日難得一見的父親,還是有些陌生的,而且從旁人的態度,也能知道自己父親需要格外敬畏。
常洛華捏了捏兒子的臉認真道:“你父親問你話呢,一定要回答哦。”
“嗯……兒臣想皇祖母。”
朱標身體前傾摸了摸兒子的頭,眼見他小臉一紅眼睛璀璨明亮起來,顯然是備受鼓舞,躍躍欲試着想貼近他,但又有些害羞和害怕。
“雄英一會兒要見個妹妹,她還很小呢。”
“比鶴琦妹妹還要小嘛?”
常洛華輕輕推了兒子一下,使他慢慢走到父親身前好奇的問了一句,朱標抱起他坐到自己膝上:“還要小很多,所以要格外小心,不可能用打架的力氣知道嗎?”
雄英不滿的扭了一下頗爲氣憤的說道:“我纔不會打妹妹,只打弟弟!”
同胞兄弟之間感情自然是沒得說,最多幾個時辰見不到就要哭鬧了,可平日裏也沒少推搡打鬧。
沒多久車駕停下,中山王府門前樹枝上都掛着紅絲巾,石獅子上都繞了一圈,喜氣洋洋的氛圍,車馬喧囂。
中山王徐達領着子侄出迎,周遭還有一羣武勳將領,三省六部的官員也來了不少,都是過來慶賀百日之喜的。
“臣等恭迎太子太子妃及皇孫!”
朱標拉着兒子下車,至於常洛華則是坐着車駕徑直從側門而入,女眷命婦門在裏面迎候,在外的都是男子,不好衝撞。
踩着銀葉金腳踏下來站定,朱標面對腥说墓蚍蠖Y自然早就習以爲常了,但小雄英還是頭一次見識,嚇了一跳有點不明所以,想躲到父親身後,但朱標緊緊拉着兒子。
雄英還是很怕父親的,哪怕父親還從沒有罵過他或者打過他,但就是有天然的畏懼,見此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讓他鬧不明白事情。
“星涿舛Y,今日嘉慶喜事,難得歡聚於此,不必拘泥於禮數,起身吧。”
朱標拉着兒子上前,鬆開兒子,彎腰攙扶起徐達,並對兒子指點道:“那是你徐叔叔,雄英去扶一把。”
雄英緊抿着嘴,想找自己孃親或者奶孃,可惜顯然都不在,呆立了片刻,只能學着自己父親的樣子,走到那人身前蹲下身子。
他倒還不會攙扶,只能說是拽住了徐允恭的衣角,不過這也夠了,徐允恭怎麼可能真指望三四歲的孩子扶起自己,輕柔的站起身鄭重的躬身謝道:“微臣謝過皇孫殿下。”
……
第817章 約禮
太者,大中之大也!
朱雄英雖然是無可爭議的東宮嫡長,但目前還未冊封爲皇太孫,並沒有從法理正統上確立他爲大明江山社稷的繼承人,因而只能稱爲皇孫。
徐允恭偉岸丈夫,就是躬着身子也與旁人一邊高,更別提是在一幼兒眼中,雄英一時失語,只能扭頭看向父親。
沒有人會對一個剛會跑跳的孩子有多大的要求,徐達捋着長鬚欣然看着眼前小小一隻的皇孫,只覺着怎麼都看不夠。
但還沒看幾眼,一雙長臂就將皇孫抱走了,徐達頓時凝起了眉頭,抬眼望去正是洋洋得意的開平王常遇春。
“呀!”雄英在一心吧说陌鼑拢揪秃芫o張,被突然抱起更是甩手蹬腿的想要掙脫出來,但小細胳膊怎麼扭的過縱橫天下的常十萬。
“哈哈,皇孫殿下,可還記得臣是誰?”
常遇春雖是皇孫的親外祖,但畢竟是男子,不好常去東宮,離着祖孫倆上次見面,已經足有大半年時間了。
雄英顯然還是有點印象的,但因這會兒功夫接收到的事物實在有些太多了,尚未發育完全的小腦袋顯然是轉不過來了。
常遇春不以爲意樂呵呵的從腰間摘下一隻六孔紫砂陶壎,這是他特意尋江南名家新制的,少不用古,又尋大家在上雕刻了囚牛,龍頭蛇身甚爲靈動。
見皇孫歡喜的接過把玩起來,腥艘簿筒辉趯⒆⒁饬Χ技性谒砩希斀衤}體康健龍精虎猛,剛又添了幼子,太子殿下更是年少,明年纔要及冠。
他們這羣老傢伙是沒什麼機會能沐浴到皇孫的恩澤了,還是哄好聖上和太子是關鍵。
腥舜負碜盘尤雰龋瑒偮渥痪茫煸使вH自抱着紅蜀羼唏俣鴣恚驹谔由砬拔⑽⒏┥韺⒑⒆拥哪樎读顺鰜怼�
白白淨淨肥肥嫩嫩的小臉蛋,烏溜溜的大眼睛清澈無比,朱標伸手輕輕接了過來,這幾年兒子女兒都有了,倒也是沒少抱孩子,自然手熟的很。
堂內腥思娂娮摬唤^口的誇了起來,要知道除了宮裏的龍子鳳孫外,這應該是太子殿下頭一次當斜б粋�臣子家中的孩子了,谐夹闹须y免有些羨慕。
朱標抱着起身走到自己岳父身前,其膝上的雄英也暫時放下陶壎看了看這個妹妹,心想果然好小,還是不要碰了,萬一哭了就麻煩了。
常遇春仔細看了看笑道:“真是個好孩子啊,將來定是能如皇后娘娘一般的高潔賢德。”
徐達謙虛道:“不敢奢比娘娘,只盼着能如太子妃般的勤儉孝敬。”
朱標將孩子送回到徐允恭手中:“愛自襁褓,即結姻緣之好,擬成兩姓之親。”
招手從劉瑾手中拿過搴校〕鲅Y面那塊精美絕倫的赤鳳玉佩,輕輕的放到襁褓之中。
“先以此爲約,待兒女年長,自當三書六聘,以國禮相迎,入我朱家宗廟,爲我宗婦,祭奉祖先,綿延社稷。”
徐家人心中的那塊石頭,終於是安穩的落下來了,隨即自是大禮謝恩,讓這本來就喜慶的氛圍,更加熱鬧了起來。
徐達拉着朱標的手老淚縱橫,徐允恭也是紅着眼睛將孩子送到妹妹手中,徐秒雲接過侄女也是滿臉的欣喜:“這便定下了?竟這麼快,真是皇恩浩蕩。”
徐允恭看着女兒身側的玉佩,在看看妹妹赤金包玉釵,沉默片刻道:“殿下恩重,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方可報償萬一。”
說罷整個人便恢復了平日的穩重,對着妹妹囑咐道:“我聽你嫂子說,晉王妃不好相與,莫要與她爭執,多與太子妃親近。”
“是,妙雲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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