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98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眉梢輕顫,不禁讚了一聲。

賈詡就是賈詡,油滑得讓人抓不住一點把柄,卻總能找到最佳的平衡點。

故太傅馬日磾是扶風茂陵人,不僅出身高貴,學問道德都無可挑剔。初平三年出使關東,被袁術軟禁,去年因忿發病而死,算是爲國盡忠,以身殉職。

任何人在這時候說馬日磾的不是,都有悖於人情常理。

但馬日磾的名字卻來源於武帝朝的大臣金日磾,一個匈奴人。

張喜說匈奴人近於禽獸,置馬日磾於何處?

況且,金日磾的子孫還在,是關中大族,在朝爲官的不乏其人。

可以說,金日磾就是朝廷教化匈奴人的成功案例,誰也無法否認。如果說時移事遷,金日磾事不可再現,那就等於說儒家的教化之功退化了,還不如孝武時。

這一點,以儒門自詡的官員是萬萬不肯承認的。

理就是這麼一個理,但賈詡不直接提金日磾,卻拉出馬日磾,直接堵死了所有想反駁他的人的嘴。

你們可以看不起金日磾——畢竟在場沒有金日磾的族人,關中人也未必會爲金日磾出頭——你們還敢看不起馬日磾?

拉虎皮做大旗這種官場常規手段,卻在賈詡的手裏玩出了花,玩出了境界。

一羣最擅長在打嘴炮的關東籍官員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啞火了。

關東人最引以爲豪的學問也沒有用武之地,最富盛名的大儒鄭玄是馬融弟子,與馬日磾師出同門。

你罵馬日磾,怕不是想被人噴死。

最後悔的還是張喜。

一言不慎,被賈詡抓住了破綻,出師不利。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賈詡不急不躁。

“所謂教化,並不是要每個人都成爲博學之士,而是要讓他們相信朝廷有接納包容之意。入我大漢,爲我臣民。只要忠君愛國,求學修身,便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如此,自然人人上進,欣然嚮慕。百年後,匈奴化爲衣冠,草原盡爲我大漢所有,又何來邊患可言?”

賈詡躬身再拜。“陛下富春秋,有壯志。若能集谐贾橇Γ靼倌甏笥嫞M止中興可期。孝武征討四夷而不能撫,光武德撫四夷而不能化,更進一步者,唯待陛下。”

劉協不置可否,將詢問的目光投向羣臣。

羣臣再一次沉默。

他們都是聰明人,豈能聽不出賈詡的言外之意。

教化是表面文章,仕途機會纔是根本。

匈奴人是幌子,爲涼州人爭取權利纔是賈詡真正的目的。

連涼州人都無法接納,還談什麼教化匈奴人?

說一千,道一萬,最後歸於一途。

分享權力。

沒人主動發言,劉協便點將。“司徒以爲如何?”

司徒趙溫避無可避。“臣以爲司空所慮極是,侍中之計雖好,只怕難解近渴。”

劉協又看向司空張喜。

張喜很鬱悶,狠狠瞪了趙溫一眼。陛下問你,你扯我幹啥?

“臣以爲侍中所言有理,只是選舉事關重大,需司徒府牽頭,三府並議,集腥酥帕Γ蛟S有成。”不等趙溫反駁,張喜又道:“臣記得,故司徒黃瓊在尚書令任時,曾上書奏請改制。或許可由尚書檯檢校文書,參以前賢舊義,庶可近乎完善。”

尚書令裴茂起身,不緊不慢地說道:“司空所言,大致不誤。只不過黃公不僅在司徒、尚書令任上上書言事,任司空、太尉時同樣勇於任事,多有進諫。君子成人之美,不掩人之德,茂不得不言,還請司空見諒。”

張喜臊得滿臉通紅,訕訕地坐下了。

見又有混戰之兆,劉協當機立斷。“事有輕重緩急。詳細舉措,可由司徒府稍後主持再議,今日且論征討事宜。賈侍中有分而擊之之策,諸君以爲可行否?”

話音未落,宋果起身表示支持。“陛下,臣以爲可行。附議。”

劉協將目光轉向了司徒趙溫。

趙溫咳嗽了一聲,轉身衛尉士孫瑞。“衛尉以爲可否?”

見此情景,司空張喜也不便發言,只好將目光轉向士孫瑞。

士孫瑞起身,輕聲說道:“我亦以爲可行。”

趙溫點點頭,轉向劉協。“陛下,臣不諳軍事。既然衛尉以爲可行,臣附議。”

張喜也跟着表示附議。

緊接着,士孫瑞等人一一表態,算是通過了賈詡分化匈奴,各個擊破的方案。至於武力征服之後如何教化,又如何在匈奴人行選舉之策,那都是以後的事,不必急在一時。

方案通過,隨即便討論細節。

宋果再次出席,爲劉協和谐贾v解匈奴內部的派系。

絕大部分人都不清楚這些細節,就連宋果也是一知半解,瞭解最多的反而是劉協。

他不僅知道匈奴人的過去和現在,還知道未來。

這也是他一心想將匈奴人逐出幷州的原因。

匈奴人深入幷州已久,有生根之勢,只待中原生亂,他們就會趁虛而入。

亂華的五胡之首——匈奴人劉淵,就是不久之前剛死的於扶羅之孫。

這中間還虧得曹操手段強硬,拆分匈奴爲五部,延緩了匈奴人作亂的時間。若無曹操,只怕匈奴人在幷州生根發芽還要再早幾十年。

袁紹對胡人的綏靖政策可是祖傳的,從袁安開始,就是堅定的鴿派。

當然,在他們的認知裏,撫胡是利國利民的德政,征討卻是有百害無一利,唯有武夫建功封侯,博取虛名。

也不能說他們的看法全是錯的。

如果中原王朝能夠一直保持強大,把匈奴人當看門狗,爲漢守邊,的確是省事省力。

可是中原王朝不可能一直強大。

一旦中原王朝衰弱,這些看門狗立刻就成了入室狼。

大部分儒臣不承認這一點,反而一廂情願的振振有詞,只要朝廷行德政,就可以一直強大。

如果不強大,那就是朝廷不行德政。

面對這種形勢,劉協清楚,講道理是沒用的,但可以順水推舟。

既然你們要講德政,朕就將德政進行到底。

朕不僅要征服匈奴,還要教化匈奴,就像處理西涼軍一樣。

征服的事,朕來。

教化的事,你們來。

讓趙溫、張喜教化李式只是一個開始,絕不是結束。

第168章 新起點

開了一天的會,即使劉協牢牢的把控着節奏,還是被吵得頭暈腦脹,筋疲力盡。

開會從來不僅僅是討論事務,每個人背後都有着千絲萬縷的利益,發言背後的算計最費心神。

如果不考慮他們發言的動機,可能幾句話一說,就被人帶了節奏。

即使累得不想動,劉協還是留下了楊修,詢問他在楊定軍中的情況。

“楊定疑心很重。”楊修開門見山。“他爲臣安排了四個親隨,名曰保護,實則監視。臣的一言一行,事無鉅細,都會報到楊定面前。”

“你有何把柄落在他手中?”

“臣有何把柄?”楊修義正辭嚴。“君子坦蕩蕩。臣每日教授軍中將士讀書寫字,爲他們講經解疑,教他們忠君愛國之理,不怕人說。”

劉協忍不住哈哈大笑。

楊修在軍中不過月餘,身上的驕嬌二氣已經被磨去大半,未來可期。

終究是少年,三觀還有修正的機會。

等到了四五十歲,再想改,可就難了。

“楊定部能戰嗎?”

“對付匈奴人綽綽有餘。”楊修胸有成竹。“陛下,歷年來對匈奴作戰,都是以並涼勁卒爲主。只要選將得當,勝多敗少。杖缳Z文和所言,匈奴之患,不在其善戰,而在其難以根除。百年以來,教化不足,致有引狼入室之憂,纔是關鍵。”

“教化說來容易,卻非一蹴可就。司徒、司空所言,自有其道理。”

楊修詫異地看看劉協,抿了抿嘴,又道:“陛下持重,自然是好事。但臣以爲,行之則易,不行則難。教化雖非一日之功,只要邁出第一步,便有成功的希望。”

“如何開始?”

“陛下去年不是試了四十餘儒生麼。臣粗略的算了一下,一營置一人,大致夠了。平時教將士讀書、寫字,掙一份軍糧餬口。代寫家書,也能解決將士們的思鄉之苦。”

劉協覺得這個辦法不錯,只是不夠完美,又補了一條。

“朕以爲,不僅是儒生,以後郎官入職,皆當以德祖爲例,先到各營教書一年。”劉協笑道:“德祖能喫得苦,他們有何理由不可?”

楊修頓時覺得渾身舒坦,每一個毛孔都在笑,隨即又嚇出一身冷汗。

這道詔書真要這麼下達,他要被人罵死。

楊修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臣只是依陛下教訓行事,當不得陛下如此讚譽。”他拱拱手,面帶央求之色。“臣還年輕,陛下可不能揠苗助長。”

劉協忍俊不禁,笑着點點頭。“放心,不提你的名字便是。”

楊修長出一口氣。

劉協想了想,又道:“賞不宜濫,還是先選幾個人跟着你,將來再慢慢推廣。朕只允了楊定三個月,三個月之後,要有人能接替你的事務。”

楊修正中下懷,他也不願意一直在楊定軍中待着。

君臣說到半夜,劉協命皇后伏壽取出準備好的點心,與楊修分食。

楊修感激莫名。

——

次日再議,只是重點變成了出征將領的選拔。

後將軍楊定第一個站出來,請求隨天子出戰。

前將軍段煨不甘落後,也主動請戰,並且提出要求,希望能和楊定一樣,配備軍師。

他甚至明確的表示,希望天子將楊修派到他營裏。

理由也很充分。楊定未出一兵,未發一箭,能由天子近臣、三公之子入營輔助,臣爲何不能?

楊定一聽就炸了,和段煨吵了起來。

功莫大於救駕。我在新豐與郭汜血戰時,你在哪兒?

雖然知道段煨、楊定一向不和,但是當着腥说拿姘l生爭執,還是讓很多人意外。

但更多的是看笑話。

西涼人內訌,是很多人喜聞樂見的局面。

出人意料的事,賈詡也不勸阻,當沒看見。

無奈之下,劉協只得出面喝止。

他答應段煨,待楊修三月之期滿後,將派他到段煨營中協助教化,爲期至少三個月。

段煨心滿意足。

前將軍段煨、後將軍楊定都將隨天子出征,留守關中的人選就成了問題。

士孫瑞推薦的宋果被羣臣否決,理由是三互法。宋果身爲關中人,不宜屯守關中。

爭吵到最後,劉協決定以大司農張義持節屯關中,郭汜的舊部謝廣爲扶風都尉,夏育爲虎牙都尉,統領李傕、郭汜舊部老弱約兩萬人及家屬,在關中修復水利,招募流民,儘快恢復關中的生產。

考慮到這些西涼將士將在關中定居,教化問題迫在眉睫,選派儒生到各營爲師就成了必然選擇。

反覆討論後,將這些儒生的職務定爲教師,俸祿定爲六百石,以示對教化的重視。

在正式派遣之前,先從去年選拔的儒生中挑選二十人隨楊修實習。合格後,即委派到軍中。

消息一出,儒生們就激動了,爭先恐地打聽消息。

對那些有正規出路的人來說,六百石也就是郎官一級,外放的起點,並不珍貴。

可是對於這些基本看不到仕途出路的人來說,這幾乎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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