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99章

作者:庄不周

當初天子考覈太學生,成績最好的賜位郎中,次太子舍人。郎中最高比三百石,太子舍人二百石,一躍而爲六百石的教師,無疑是超擢。

更何況他們擔負的是教化將士這樣的高尚使命。

有這樣的誘惑,即使是到軍中與將士爲伍,生活艱苦些,他們也願意。

不僅沒有正式職責的儒生踊躍報名,就連一些覺得外放遙遙無期的郎官都有些心動。

藉此機會,劉協要求司徒府擬定專門的考覈章程,對教師的效果進行評估。將來條件適合,可以擴充規模,爭取每一曲都能配置一名教師,以助教化。

趙溫欣然領命。

雖然這只是一件小事,卻是一個好的開始。

天子有意將政務歸還司徒府。

比起一心想重掌兵權,爲此不惜與李傕血戰的士孫瑞來說,他沒付出什麼代價,卻更早看到希望,自然不能掉以輕心。

連續兩天的會議結束,相關事務落實到位。

第四天清晨,劉協起駕,趕往弘農。

前將軍段煨先發,後將軍楊定斷後,衛尉士孫瑞行太尉事,率領南北軍護駕。一行三萬餘人,雖然甲冑不齊,面有菜色,卻意氣昂揚,別有氣象。

郭圖被押解同行,看到這一切,心情無比複雜。

第169章 恩怨兩清

被連續訊問了幾天,郭圖喫完了這輩子都沒喫過的苦。

宣播送的那件衣服早就不見了,郭圖只有一件破爛的夾衣,被凍得瑟瑟發抖,臉色發青。

身爲欽犯,他也沒有車可坐,只能跟着隊伍步行。

僅僅走了半日,他就頂不住了,苦苦哀求押解的廷尉吏,希望在拉草料的大車上佔一個角落,擋擋風,歇歇腳。

照這樣走下去,他懷疑自己堅持不到弘農。

廷尉吏不敢多事,悄悄地去報告了宣播。

宣播也不敢做得太過份。公卿大臣中有很多關東人,如果他們看到他虐待郭圖,或許嘴上不會說什麼,心裏卻會將他劃入趨炎附勢的小人之列。

萬一袁氏得了天下,他必然受到報復。

左思右想之後,宣播趁着夜晚宿營的混亂之機,找到了司空張喜,請張喜拿個主意。

聽說宣播用了刑,張喜大驚失色。

“元放,何至於此?”

宣播暗自撇嘴。

你裝什麼糊塗?郭圖君前失禮的實錄已經抄送公卿大臣,你又不是不知道。

“張公,陛下震怒,不動刑焉能交待?”宣播擺出一副我也很無奈的委屈神情。“張公放心,我安排了信得過的人審訊,只是皮肉傷,未動筋骨。若不是行軍,養幾日便也好了。”

張喜看着宣播,連聲嘆氣,卻不說如何解決。

這事就沒法解決。

天子真是惱怒郭圖失禮嗎?纔不是呢。天子雖年幼,卻是識大體的人。受了李傕那麼多委屈,如何大勝,不是一樣放過了李傕的子弟。

天子是要借這個機會看看哪些人心向袁氏,要爲袁氏出頭。

審訊郭圖,與面折周忠一樣,都是爲了逼大臣表態。

這時候爲郭圖出頭,不是自找沒趣麼。

張喜端起茶杯,一口接一口的喝茶。

宣播眼巴巴地看着張喜,假裝不懂張喜的意思,還殷勤的爲張喜續了一杯熱水,體貼地關照張喜天冷,多喝水,免得上火。

張喜恨不得將杯子砸在宣播頭上。

最後沒辦法,他給宣播出了個主意。

“能救郭公則的人,只有一個。”

“誰?”

“郭公則爲何惹得天子大怒,你真以爲是君前失禮?”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張喜搖搖頭,不屑地看了宣播一眼。“天子胸懷天下,豈會與郭公則一般見識。之所以發怒,是因爲郭公則一時口無遮攔,提及蔡令史失陷西涼軍中之事。”

張喜嘆了一口氣。“羞辱婦孺,而且是故人之後,本非君子所爲。且弘農王夫人亦有類似經歷,事涉皇族體面,陛下豈能不怒?”

宣播恍然大悟。“那我該去求誰?蔡令史,還是弘農王夫人?”

張喜實在忍不住了,抬手敲了宣播一記。“你是如何官至廷尉的?滾!”一腳將宣播踹了出去。

宣播出了帳,拍拍屁股上的腳印,臉上的笑容散去,不屑地撇撇嘴。

這老東西,滑得跟泥鰍似的,什麼都說了,就是不說最後那個名字,生怕落下口實,惹上麻煩。

不管是求蔡琰,還是求唐姬,這事都不好開口。

也怪郭圖嘴欠,你什麼不能說,偏偏說人家失陷西涼軍中的事。

蔡邕是袁氏世交,唐姬更是少帝的未亡人,這點體面都不留,有失君子風度。

雖然對郭圖心生鄙夷,宣播卻還是想辦法求見唐姬,請唐姬出面斡旋。

如果郭圖死在他手裏,後果很嚴重。

——

劉協一手拿着公文,一手拿着餅,咬一口餅,蘸一點醬。

餅很乾,好像還摻了麥麩,口感粗礪,颳得嗓子疼。

但這已經是太官令特地準備的,利用行軍間隙,將麥子磨成面本身就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要不然他只能喫麥飯,也就將麥子連皮蒸熟做成的飯,那才叫一個難以下嚥。

“陛下就喫這個?”唐姬將帶來的衣服交給迎上來的郎官,走到劉協面前。

劉協瞅了她一眼,笑道:“比苦膽好多了。”

唐姬靜靜地看着劉協。

劉協有點尷尬。“嫂嫂,你有話就說。”

“陛下,你是成大事的人,不必與郭圖那樣的小人計較,平白失了身份。”

劉協明白了。“嫂嫂爲郭圖而來?”

“是。”唐姬低下了頭。“當初先帝欲廢長立幼,立你爲嗣,他爲你皇兄出過力。如今塵埃落定,我不想還欠着他的人情,從此恩怨兩清。”

劉協沒有心理準備,被唐姬的直接搞得措手不及,一時倒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他將手中的餅送入口中,慢慢的咀嚼着,艱難地嚥了下去。

斟酌了半晌後,他開了個玩笑,打破這尷尬的局面。“這樣的話,嫂嫂就欠我一個人情了。”

唐姬眼皮一挑,一抹笑意從嘴角綻放,隨即又強行收了回去。

“陛下於我有救命之恩,這一輩子也無法償清,再多一個人情也無妨。”

“好。”劉協點點頭。“給荀彧的信寫了嗎?”

“寫了,請昭姬代筆。只不過能不能來,我可沒把握。”

“嫂嫂盡力就好。”劉協拍掉手上的餅屑。“我馬上讓人放了郭圖,隨他去哪兒。”

“謝陛下。”唐姬躬身施禮。“臣妾告退。”

劉協沒說什麼,看着唐姬踩着輕快的步伐遠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讓人召宣播來。

宣播很快就來了。

劉協問了審訊的結果,然後問道:“廷尉有何決斷?”

宣播的後背全是冷汗。“陛下,臣以爲,袁紹官不過渤海太守,郭圖作爲其幕僚,與平民無異,不值得陛下動怒,三公議罪。責打一頓,命其回覆袁紹,以示警誡。將來袁紹伏誅,再一併處罰便是。”

劉協打量着宣播,笑了一聲。

宣播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強撐着纔沒失態。

劉協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去辦吧。”

“唯!”宣播如逢大赦,拜了兩拜,轉身離開。

雖然只是幾句話,天子也未動怒,他卻被嚇掉半條命了。

劉協抬起頭,看着宣播匆匆忙忙的背影,臉色陰了下來。

他下詔公卿議郭圖之罪,公卿裝聾作啞,誰也不肯說一句話,不是爲了郭圖,而是不想得罪郭圖身後的袁紹。

擊殺李傕,只是讓公卿大臣對他多了一份信心,卻不足以讓他們與袁紹決裂,忠於大漢。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一鍋端。

待萬山紅遍,再看是誰之天下。

第170章 釜底抽薪

宣播出了營,就被一個侍女叫住了。

“夫人請你帶句話。”

宣播不敢怠慢,連忙肅立。“請講。”

侍女嚇了一跳,隨即揚起了小臉,挺起了胸。

能讓九卿之一的廷尉畢恭畢敬,這可是不多得的機會。

“夫人說,袁紹引董卓入京,卻又棄朝廷於不顧,倉皇出逃,是爲始亂終棄者也。天子無過而廢,京師付之一炬,百萬生民死於溝壑,皆袁紹之罪。望其良知未泯,早日向朝廷請罪,以補前過。莫使袁氏四世德業付之東流,身敗名裂,爲天下笑。”

小侍女繃着臉,一本正經地背完,哼了一聲,扭身就走。

宣播欲笑又止,沉默了片刻,嘆了一口氣。

唐姬宣佈與袁紹決裂,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袁紹一直否認天子的血脈,甚至說他不是先帝的子嗣,實際上還是以少帝的支持者自居,認爲天子是董卓亂政的結果,沒有合法性。

在這個前提下,他擁立劉虞才能得到一些人的支持。

如今少帝的未亡人公開與袁紹決裂,並要求他向朝廷請罪,等於挑明瞭立場,支持天子。

袁紹再用少帝的名義行事,就沒有任何大義可言了。

再與朝廷爲敵,他就是犯上作亂的逆臣。

宣播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地回到了宿營地,來到了郭圖的面前。

郭圖眼神複雜,既有渴望,又有憤怒,還有幾分鄙夷。

宣播擺擺手,命關守郭圖的獄吏走開。“公則辛苦了。”

“有元放照顧,何來辛苦。”郭圖揉着手腕,咬牙切齒的說道。

“我就知道公則聰明絕頂,必能理解我的難處。”宣播嘆了口氣。“如此,我受點委屈也就值了。”

“你受何委屈?”

宣播苦笑,連連搖手。“區區小事,將來再說不遲。眼下有件要緊事,需要公則儘快轉達本初。”

郭圖盯着宣播,心中不安。

宣播直呼袁紹爲本初,這是一個很不好的徵兆。

“何事?”郭圖按捺着心中怒氣。

宣播將剛纔去求唐姬說情,唐姬又讓他帶話給郭圖的事說了一遍。

郭圖聽完,顧不上和宣播治氣。“請元放立刻爲我準備一輛車,一些乾糧。我連夜起程。”

宣播求之不得,一邊命人爲郭圖準備食物,一邊命人找來郭圖的車馬和侍從。

郭圖餓了幾天,飢不擇食,狼吞虎嚥。

宣播一旁看着,感慨不已。什麼名士,真餓急了,還不是像狗一樣爭食,風度全無。你笑話唐姬、蔡琰陷落李傕軍營時,可曾想到我等這幾年的屈辱?

你以爲失陷李傕軍營的只是唐姬、蔡琰嗎?陳留、潁川諸郡有多少世家子女落入偈郑瑺懥嘶钕氯ィ坏貌灰陨硎藤,受盡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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