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陛下聖明。”
“誰爲軍師?皇甫酈?”
賈詡搖搖頭。“皇甫酈威望太大,有奪兵之嫌。陛下還是派個文臣爲好。”
第152章 強人所難
劉協不解地看着賈詡。
“陛下,請聽臣一言。”賈詡欠了欠身,神情懇切地說道。
劉協收斂心神,示意賈詡繼續。
“西涼百姓粗鄙少文,豪強亦以勇力爲先。縱使心無惡意,也難免言辭粗鄙,舉止荒疏。非生性本惡,乃教化不足之故。陛下既以力服,繼以德化,方能使將士知忠孝仁義,虎狼之兵化爲王者之師。”
劉協有點反應過來了。
英雄所見略同,賈詡和他想到一塊去了。
其實漢代軍中本就有德育一說,軍中將士需要讀《論語》《孝經》之類的入門儒書,只不過人浮於事,政策大部分都掛在牆上,沒有落實到行動中去。
涼州連讀書人都找不到幾個,更別說普通將士了。
所以西涼兵的戰鬥力很強,軍紀也一塌糊塗,禍害百姓比殺敵更在行。
不是西涼人天生是野獸,而是他們缺少教化。
劉協將這個當成對士孫瑞等人的考驗,就像他要求趙溫、張喜去管教李式一樣。賈詡也看出了這一點,但他少了幾分個人意氣,希望朝廷建立制度,系統性的解決問題。
這當然是爲西涼人考慮,卻不是爲某個西涼人考慮。
“先生覺得誰適合?”
“丁衝。”賈詡說道:“丁衝既熟悉儒術,又知兵事,能提刀上陣殺敵,非普通儒生可比。他去張濟營中,當能與將士相處,得其歡心。”
劉協贊同賈詡的觀點。
就他身邊幾個讀書人而言,丁衝的確是最放得下身份的,比楊修還擅長與普通將士相處。在董承、楊奉營中時,他就能與普通將士打成一片,最後乾脆與他一起上陣殺敵。
這樣的人去張濟營中,開展工作會比較順利。
“如先生所言,丁衝是個不錯的人選。”劉協接受了賈詡的建議。“希望張濟能體會朕的一片苦心,也不要辜負了先生今日所言。”
賈詡正色道:“張濟或許會辜負陛下,但涼州人不會。”
“但願如此。先生以爲,當置張濟於何地爲佳?”
“南陽。”
劉協心中一動。“南陽?”
“陛下欲平定天下,一要兵,二要糧。南陽號爲糧倉,若能據而有之,陛下就有了立足之本。且南陽既能遮蔽關中,又能掩護洛陽,必兵家必爭之地,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劉協深以爲然。
賈詡就是賈詡,眼光毒辣。
歷史上的張濟去南陽,或許就是聽了他的意見。只可惜張濟命不夠硬,剛到南陽就掛了。
如今形勢有變,張濟以朝廷的名義去南陽,應該能順利些,或許可以活得長一點。
對他來說,如果能將南陽控制在手中,的確大有好處。
劉表雖然和其他割據一方和諸侯不一樣,始終對朝廷保持恭敬,時不時地貢獻,終究不如朝廷直接控制南陽來得穩妥。
佔據了南陽,關中、洛陽也安全得多,將來發展起來也方便。
劉協甚至想問賈詡想不想去南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賈詡還是留在身邊最安全。
——
一連數日,士孫瑞、魏傑等人忙着從各營抽調精銳,重建南北軍。
有了新鮮血液,不僅衛尉營、步兵營滿員,就連三個騎兵營都得以恢復編制,滿血復活。
驃騎將軍張濟接受了安排,以丁衝爲軍師,率部向南陽進發。
劉協隨即安排左將軍楊奉率部進駐弘農,並派人渡河,聯絡太尉楊彪和白波軍,做好渡河的準備。
關於朝廷該去河東,還是該回長安,又或者該繼續前往洛陽,公卿大臣發生了分歧,爭論得非常激烈。說得激動時,雙方甚至捲起了袖子,準備開打。
作爲皇帝,劉協沒有直接參與討論。
皇帝在場,大臣們不免要收斂些,交流得不夠坦率,不夠深入。
——
上黨,泫氏,長平亭。
鍾繇伏在馬背上,揚鞭策馬,急速前進。
幾個侍從緊隨其後,不時向後看。
兩名騎士正在追來,一邊追一邊揚聲大呼。
“鍾君留步,鍾君留步。”
鍾繇嘆了一口氣,勒住了坐騎,不動聲色的示意侍從提高警惕,做好交手的準備。
他奉命趕赴上黨上任,道經河內,勸說張楊時耽誤了些時間。進入上黨不久,他一路急行,不知道超過了多少人,這兩騎卻越跟越近,如今又出聲招呼,顯然不是同路這麼簡單。
說話間,兩名騎士追了上來。一人策馬衝到鍾繇前面,攔住去路,一人翻身下馬,趕到鍾繇馬前。
“鍾君,在下郭啓,陽翟郭氏子弟,奉郭君公則之命,來請鍾君留步。”
鍾繇喫了一驚。他還以爲是劫道的,沒想到是郭圖派來的。
郭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郭公則?他在何處?”
“以里程計,現在應該在高都境內。”郭啓苦笑。“鍾君走得這麼急,是有要事?郭君途經河內,聞說鍾君經過,想與鍾君一會,特命我等來追。我追了三天,總算追上鍾君了。”
鍾繇心中更加不安,臉上卻看不出半點異樣,笑道:“郭君途經河內,這是往何處去?”
“去弘農,見天子。”
郭啓說着,伸手來牽鍾繇的馬繮。鍾繇的侍從神色微凜,剛要喝斥,鍾繇不動聲色的搖頭制止。他順勢翻身下馬,在路邊的大石上坐定,從容不迫地撣了撣衣襬。
他認識郭啓,也見過郭啓同行的騎士,是一個有名的遊俠兒,劍術過人。
郭圖派這兩個人一路追到這裏來,顯然有令在先,不容他輕易推脫。
張楊原本就有些瞻前顧後,猶豫不決,現在郭圖又到了河內,張楊勤王的可能性又降了幾分。
天子的希望又少了幾分。
“郭君要見我,不會是敘舊吧?”鍾繇笑道:“我有急事要辦。若是郭君沒有急事,我可以修書一封,請足下帶給郭君。”
“郭君是不是敘舊,我不清楚。”郭啓笑得很溫和,握着馬繮的手卻不放鬆絲毫。“我奉命行事,請鍾君稍駐兩日,等等郭君,還望鍾君體諒。”
鍾繇點點頭。“那我修書一封,派人送到上黨去,免得友人等得心急,以爲被盜倭恕!�
第153章 人各有志
鍾繇在長平亭等了三日,郭圖才姍姍來遲。
一見面,問清事情經過,他便責備鍾繇道:“元常啊,元常,你何時變得這麼急躁?身爲名士,竟然不坐車而乘馬,匆匆忙忙,成何體統。”
鍾繇也不與他爭辯,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
他雖與郭圖年紀相當,名聲卻不如郭圖遠甚。郭圖一向居高臨下,他早就習慣了。
若非如此,郭圖也不敢讓人來追他,讓他在這裏等幾天。
“你來上黨作甚?”郭圖收起笑容,裝作一副不經意的模樣。
“公則,你何必明知故問?”鍾繇笑了起來。
郭圖從河內追來,自然是知道他與張楊見面的事,知道他來上黨是請兵勤王。
郭圖笑笑,也不再掩飾。“告訴你一個不太好的消息,我剛剛收到消息,朝廷被李傕困在華陰了,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
鍾繇心中一緊,臉上卻看不出半點破綻。“看來你在朝廷的耳目卸啵恢故俏摇!�
郭圖笑而不語,面帶得色。
“張濟有何動向?”
“張濟率部西向。”郭圖不緊不慢地說道:“不過他被段煨擋住了,應該無法參戰。元常,你熟悉段煨其人嗎?”
鍾繇暗自鬆了一口氣。張濟無法參戰,天子至少可以避免腹背受敵。
雖然也好不到哪兒去。
“不太熟。”鍾繇說道。
他對段煨的確不太瞭解。段煨常年駐紮華陰,幾乎沒有接觸,只在路上聽人說過一些隻言片語,知道段煨與其他西涼諸將不太一樣,屯田安民,似乎做得還不錯。
郭圖搖搖頭,面帶不屑。“之前李傕和郭汜殺得你死我活,現在段煨又生內訌,擋住張濟的去路,西涼人真是難成大器。”
鍾繇佯作未聞,心中卻平添幾分厭惡。
西涼人固然不團結,關東人又何嘗萬幸恍模B的冀州牧不就是從韓馥手中奪來的。
“元常,你來上黨是請兵勤王?我勸你就不要白費心思了。就算你能請到兵,也來不及救駕,等你趕到華陰,勝負早就判然了。”
鍾繇目光微閃。“那你還去嗎?”
“去,但不急在一時。”郭圖撫着鬍鬚,得意洋洋。“等他們分出勝負,我和勝者談就是了。”
鍾繇沉思良久。“公則,你還記得壬寅日那天夜裏的天象嗎?”
“自然知道。”郭圖打量着鍾繇,嘴角帶笑。“劉氏起於東南,終於西北,這是天意,非人力可回。朝廷被李傕所困,正合乎天象,可謂昭昭。”
“關於天象,我倒是聽到另外一個解釋。”
“說來聽聽。”郭圖忍不住露出了嘲諷之意。
長社鍾氏真是可憐,竟將希望寄託在這麼一個廢物身上。年近半百,還不知天命。天意如此明白,竟猶豫再三,又生變故。
早知如此,就不該來追他,讓他自生自滅好了。
“大漢爲火德,紫宮爲天子所在。赤氣貫紫宮,乃大漢氣呒短熳右簧怼S蓶|南而西北,乃是逆勢而動,由卑向高,由弱而強。”
鍾繇還沒說完,郭圖便放聲大笑。“依你所言,大漢還有幾百年國撸俊�
鍾繇淡淡的說道:“昆陽之戰時,又有誰能想到光武皇帝能大破王邑,中興大漢?”
郭圖面色微變。“這種事,你也信?”
鍾繇幽幽地說道:“你能信‘瞻烏爰止,於誰之屋’,我爲何不能信史書所言?”
郭圖沉下了臉,剛要說話,有騎士從遠處狂奔而來。奔到面前,騎士翻身下馬,衝到郭圖面前,語氣急促地耳語了幾句。
郭圖赫然變色,轉頭盯着鍾繇看了兩眼,欲言又止。
鍾繇心跳加速,卻不敢主動發問,生怕被郭圖看出虛實。
郭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華陰傳來消息。三日前,天子大獲全勝,李傕陣亡。”
鍾繇愣住了,臉色漸漸泛紅,氣息漸漸加粗。
“你再說一遍。”
郭圖尷尬地搖搖頭。“你沒聽錯,天子勝了,而且親手砍下了李傕的首級。”
鍾繇狂喜,舉起雙手,仰天大呼。
“上邪!天降英主,火德不滅。”
——
郭圖追了三百里,卻成了看客,大感無趣。
他再無心情關注鍾繇的去向,掉頭趕回華陰。
他甚至沒敢取道河內,而是直接去了河東。
河內太守張楊聽到這個消息,肯定不會給郭圖好臉色。
本來張楊已經接受了鍾繇的勸說,準備派兵接應天子,被郭圖一說,又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