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現在郭圖又告訴他,天子勝了。不僅勝了,而且是大勝,親手砍下了李傕的首級,張楊會不會一怒之下,砍下他郭圖的首級?
郭圖沿途不斷收到消息,對華陰之戰的瞭解越來越多,心裏也越來越不安。
天子不僅斬殺了李傕,而且收編了李傕、郭汜的人馬,擁有步騎五六萬人。
一想到幾年前,這些西涼兵曾經大破討董聯軍,郭圖就覺得頭疼。
難道真如鍾繇所說,天子是天降英主?
那袁紹該怎麼辦?
自董卓廢少帝,立天子以來,袁紹就一直不承認天子。他這次奉命出使也不是袁紹自己的意思,而是迫於無奈,不得不敷衍一下。
最初提議迎奉天子的是沮授。
沮授提出這個建議後,附和者甚校B不得不答應試一試。一開始是交付曹操去辦,但曹操被呂布襲取兗州,自顧不暇,袁紹只得派他出使長安,以塞锌凇�
袁紹之所以派他出使,就是因爲他清楚袁紹的心意,不會真將天子迎至鄴城。
所以他一路拖延,從鄴城趕到河內就用了一個多月。聽說鍾繇由河內趕往上黨,請兵勤王,又一路追到上黨,就是希望把這段時間混過去,最好是等到天子被殺,沮授的建議無疾而終。
萬萬沒想到,天子不僅戰勝了李傕,而且是大獲全勝。
他不知道袁紹收到這個消息之後,會作如何想。
但他很清楚,如果讓沮授等人知道這個消息,迎天子至鄴城的意願必然更加強烈。
孝靈帝自出河間,天子的母族又是趙國人,在某種程度上,冀州人對奉迎天子是有所想法的。如果讓他們知道天子大破李傕,有天命在身,不知道會有什麼想法。
對處境艱難的袁紹來說,這無異於當頭一棒。
創業維艱,但袁紹的創業未免也太難了些。
先是被何進所困,不得施展。好不容易屠盡閹豎,又被董卓奪了大權。費盡心機在冀州站穩腳跟,又被公孫瓚所迫,大戰經年不歇。
若是天子再崛起關中,朝廷聲勢復振……
郭圖不敢想。
第154章 不得放肆
郭圖緊趕慢趕,在十一月初三趕到了華陰。
天子的大營還在塬上,但公卿大臣都已經搬到了塬上,分營而居。
南北軍的大營完成了擴充,衛尉營就在塬下,北軍五校沿渭水列營,規模都不小。
郭圖趕到時,靠得最近的步兵營正在訓練。近千將士列陣而鬥,喊殺聲驚聲動聽,彷彿是萬人大戰,讓人心驚膽戰。
郭圖跟隨袁紹多年,也算是見識過戰場的人。粗粗看了一眼後,便大感意外。
這真是北軍五校中的兵步營?
戰旗是,人數也相近,但服飾有些亂。
有人穿着北軍的服飾,有人穿着其他的服飾,似乎還有……西涼兵。
認出那些裹着羊皮业奈鳑霰鶊D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一把拽住一旁經過的一個軍吏。“唉,步兵營怎麼會有西涼人?”
士卒瞪了他一眼。“西涼人不是漢人?”
“我……”郭圖語噎,轉頭一看,才發現他拽住這個軍吏皮膚白皙,鼻高目深,明顯不是中原人。“你也是……西涼人?”
“乃公是鮮卑人,真正的胡虜。”軍吏甩開郭圖的手,唾了一口,揚長而去。
郭圖面色漲得通紅,氣得直咬牙。
他四處看了看,向御營走去。
來到塬下,一個衛士迎了上來,問了郭圖姓名,命人上塬通報。
郭圖在一旁等着,打量着檢查行人的衛士。這些衛士倒是中原人模樣,但他們的舉止卻與郭圖印象中的衛士不太一樣。
究竟哪兒不同,他卻說不上來。
正想着,兩個官員從塬上走了上來,一邊走一邊爭論着什麼。郭圖定睛一看,連忙上前打招呼。
“田子文,別來無恙?”
少府田芬抬頭一看,見是郭圖,不禁喫了一驚,連忙和同伴打了個招呼,拱手作別,然後將郭圖拉到一旁。
“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郭圖笑呵呵地看着田芬。
田芬咂了咂嘴,強笑道:“倒也不是不能來,只是你來得突然,事先也沒給個消息。你這是……”
郭圖瞥了一眼塬上,低聲問道:“你現在還是少府?”
“是的。”
“天子所食從何而來?突然增加了這麼多人馬,僅靠繳獲怕是不夠吧。”
田芬眉頭微蹙。“是啊,這不,我剛與大司農丞在御前爭論,險些打起來。”
“大司農丞?”郭圖想了想。“大司農張義呢?”
“趕去黃白城了,李傕在那裏還存了一些糧食,可以應急。”
郭圖會心一笑。
看來天子雖然戰勝了李傕,並沒有解除危機,糧食是他目前最急缺的物資。
“行,你先忙,我待會兒去找你。”
田芬看看四周,見一個衛士正從上面走下來,沒有再說什麼,拱拱手,匆匆去了。
衛士來到郭圖面前,讓郭圖等着。天子正在忙,有空了會接見他。
郭圖平靜地點點頭,暗自發笑。
他日夜兼程,從上黨一路趕到這裏,天子居然還要讓他在塬下等着,連口水都不安排。
這不是看不起他郭圖——天子根本不認識他郭圖——天子這是不給袁紹面子。
想想也正常,袁紹不承認天子,天子又何必給袁紹面子。
沮授建議袁紹迎奉天子時,不知道有沒有想過這一點。
他號稱長於權略,卻根本不清楚袁紹的心思,註定一事無成。
河北人都這樣。
——
郭圖在塬下等了小半天,纔等到了天子接見的許可。
他隨着來傳詔的虎賁上塬,一邊走一邊看。隨着位置漸高,塬下的佈局也漸漸看得清楚。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南軍、北軍七個大營如同北斗七星,圍繞着御營。
郭圖心裏一緊,莫名不安。
再往遠處看,依稀還能看到幾個大營,依南山而列。
“那是誰的大營?”郭圖問道。
引導的虎賁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郭圖以爲虎賁沒聽清,又問了一句。
虎賁停住腳步,看了郭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你實在好奇,可以先去看看,然後再來請見。不過天子政務繁忙,何時能見你,就說不準了。”
郭圖大怒。“你可知道我是誰?”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誰,但我需要提醒你。”虎賁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環上,居高臨下的逼視着郭圖。“天子行在,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郭圖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一腳踩空,險些摔下去。他手舞足舞,神情狼狽,好容易才站穩腳跟,狠狠地瞪了一眼虎賁,卻沒敢放肆。
他身邊的侍從都在塬下,真要動武,肯定不是這個虎賁的對手。
“前面帶路。”
虎賁逼視着郭圖,一言不發,只是眼神越來越凌厲,摩挲刀環的手也移到了刀柄上。
郭圖無奈,只得忍氣吞聲,拱手施禮。“請帶路。”
虎賁微微頜首,轉身繼續向上。
郭圖拱着手,低着頭,沉默前行。
——
來到塬上,視線豁然開朗。
一大片開闊地,除了幾十個帳篷外,大部分面積都空着,立着幾個射侯(箭靶),一羣虎賁郎正在習射,指導的是一箇中年人。
郭圖盯着看了兩眼,發現那人有些眼熟。只是離得遠,看不清面目,只得罷休。
虎賁停住,一個穿着侍郎服飾的年輕官員迎了上來,打量了郭圖一眼。
“足下就是求見天子的郭圖?”
郭圖點點頭。“正是,敢問足下是……”
“河東裴潛。”
郭圖仔細想了想,想不起有這麼一號人,便沒了寒喧的興趣。
他跟着裴潛向北走了兩百餘步,來到御帳前。
裴潛進帳通報,郭圖站在帳外等候。
一個年輕官員從裏面走了出來,懷中抱着書簡。見郭圖站在帳門口,擋着去路,她皺了皺眉。
郭圖讓到一旁,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意外地發現這個官員竟是個女子。
他剛想問,那女子已經快步走開。
裴潛從帳中走出,正好看到郭圖扭着身子,看着蔡琰離開的方向,不由得哼了一聲。
“進去吧。”
郭圖應了一聲,舉步入帳。
進了帳門,才意識到裴潛剛纔的語氣似乎有些誤會,卻來不及解釋了,不禁心中懊惱。
第155章 人心有間
“你就是郭圖?”劉協打量着眼前這個五官端正,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一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人看起來一身正氣,一點也不像奸佞啊。
會不會是巧合?
“有人在陛下面前提過我?”郭圖露出自矜的笑容,直視劉協。
劉協立刻確認了,不是巧合,就是這貨。
果然皮囊都是騙人的,眼睛纔是心靈的窗戶。
天子面前,稱我而不稱臣,目光直視,毫無敬畏之心,自然是心裏根本沒有他這個皇帝,也沒有這個朝廷。
除了袁紹的心腹,誰敢這麼放肆?
劉協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卻不再往下說。“你從河內來,還是從洛陽來?”
“河內。”
“爲何而來?”
郭圖撫着鬍鬚,從容說道:“奉車騎將軍、冀州牧袁公本初之命,請陛下回京。”
劉協眼皮輕挑,打量了郭圖一眼,無聲地笑了起來。
袁紹的官職名號很多,但郭圖說的這兩個偏偏是最古怪的。
車騎將軍是袁紹自稱的,冀州牧是袁紹從韓馥手裏搶來的。就程序正義而言,這兩個官職都是不合法的。
郭圖以這兩個官職稱呼袁紹,顯然不是來稱臣,而是挑釁。
劉協伸出了手。
郭圖不解地看着劉協。“陛下這是何意?”
“袁紹不會讓你空手來吧,沒給你文書,比如加有邟鄉侯印信的詔書之類?”劉協呵呵笑了兩聲。“朕身爲天子,很想看看別人給朕的詔書是何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