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之所以這麼做,是給楊彪一個補償。
這一次士孫瑞立下戰功,按照之前的約定,是要升任太尉的。現任太尉楊彪要麼升爲有名無實的太傅,要麼改任他職,反正太尉是不能做了。司徒、司空暫時無缺,也就意味着楊彪要脫離三公行列。
雖然這是楊彪自願的,但朝廷必須給出一定的補償,以便向羣臣交待。
超擢楊修,就是補償之一。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是將楊家牢牢綁在大漢戰車上的措施。
端了我的碗,食了我的祿,你以後就是漢臣,只能爲我賣命。
“此戰雖險勝,但形勢尚未有根本改觀,你我君臣不可大意。”劉協提醒道:“三五天內,清理完戰場,就必須離開華陰。去河東還是去關中,大臣們有些異議,你如何看?”
楊修眼神閃了閃。“長安曾是西京,關中又有地利可用,高皇帝曾以關中開大漢四百年基業。若陛下暫時不回洛陽,關中的確是個選擇。只不過去年大旱,李傕、郭汜爲亂,關中十室九空,現在去關中,怕是無法自立。”
“你建議去河東?”
“兩害相權取其輕,臣建議去河東暫時立足。一來河東近洛陽,可慰大臣思念故京之情。二來河東近太原、上黨,陛下據幷州,派大臣駐關中,遙相呼應,未嘗不可。”
劉協不置可否,示意楊修引楊定進帳。
片刻之後,楊定入帳。
劉協已經脫了朝服,換上常服。少了幾分帝王威嚴,卻多了幾分隨和。
楊定莫名的輕鬆了幾分。
見禮完畢,劉協隨手指了指對面的坐席,示意楊定坐下說話。
楊定怯怯地就坐,再次伏地請罪。
“將軍,你讓朕很失望。”劉協直言不諱。
既然楊定厚着臉皮請見,又主動請罪,他也就不用客氣了。
賞功是拉近關係的一種辦法,罰過同樣也是,就看用什麼手段。
最怕的是表面相敬如賓,背地裏下死手。
“臣愚昧,臣有罪。”楊定連連叩頭,泣不成聲。
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
他不能白來一趟,兩手空空的回去。
他自己可以不加官晉爵,部下卻必須得到一些賞賜。多少是一回事,有和沒有是另一回事。如果他不帶點賞賜回去,部下會因此離心離德。
“起來吧。”劉協嘆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很多。“下次再這樣,你我君臣就不用見面了。”
“唯。”楊定如逢大赦。片刻之後,他又補了一句。“臣再也不敢了。”
“軍功簿準備好了嗎?”
楊定從袖子裏取出準備好的軍功簿,雙手遞了過去。
劉協接過,卻沒有立刻打開看。他將軍功簿放在案上,將手覆在上面,輕輕拍了拍。
“這一戰勝得慘烈,南北軍損失很大,衛尉營被甲騎衝擊,折損過半。”
楊定微怔,心情複雜得無比復加。
這和他當初的預料相符,唯一的變數就是天子親自出戰,挽回了形勢,他的計劃也就落了空。
現在把柄落在天子手裏,天子要從他的部下抽調精銳,他不給都不行。
他不給人,天子就不予賞賜,他的部下可能會直接殺了他。
可若是給了人,他的實力就會大大削弱,以後就更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了。
是退一步,還是硬扛?
短暫的猶豫之後,楊定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了一下劉協,隨即做出了決定。
識時務者爲俊傑。
連李傕都鬥不過天子,他又何必自尋死路。
這次他幾乎沒有參戰,立了功,有資格將名字受賞的將領也不過十幾人。
“唯陛下所願。”
劉協滿意地點點頭,曲指輕叩案上的軍功簿。
“這裏面的人,朕要一半。”
楊定心中一疼,卻莫名的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以爲天子會將軍功簿上的人全部要走,給他留一半,已經是意外之喜。
“謝陛下。”
劉協哼了一聲,翻開軍功簿,掃了一眼,仔細閱讀起來,然後拿起筆,在需要調入南北軍的人名上一一勾過。
第151章 給個機會
從各營抽調精銳補充到南北軍,並不是針對楊定一人。
事實上,除了段煨,劉協要從每個西涼將領軍中抽調精銳,重建南北軍。
區別只在於人數多少。
這既是削弱西涼將領的實力,也是增強西涼人的向心力。
一味排斥甚至敵視西涼人,只會將所有的西涼人都變成敵人。
至於將西涼人吸納入南北軍後,如何教化他們,那就是士孫瑞他們要考慮的問題了。
他們要掌握兵權,劉協就讓他們掌握兵權,看看他們能不能掌握得住。
這既是嘗試,也是考驗。
勾選完名單,劉協放下軍功簿,輕描淡寫的問了一個問題。
“將軍可知爲何董承能夠擊敗郭汜,楊奉能夠擊敗李應?”
“自然是陛下英明,用兵如神。”
“是真心話?”
“臣不敢欺君,句句屬實。”或許是覺得這句話的確有點假,楊定又補充了一句。“臣初聞時,也覺得不可思議。但一次是巧合,兩次都是巧合的可能性太小了。雖然臣不明白陛下是怎麼做的,但臣相信這是天命,非陛下不能爲。”
“其實也簡單。如果你想學,朕可以教你。”
楊定詫異地看着劉協。“陛下的用兵之道,臣也能學?”
“董承、楊奉能學,你自然也能學。”
遲疑了片刻之後,楊定還是安排不住好奇心。“呃……怎麼學?”
“將士同心,各盡其能。”
“將士同心,各盡其能?”楊定沉吟着,眼神閃爍,搞不清劉協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兩句自然沒有錯,誰都能說,可是怎麼用,這纔是問題所在。
“不懂?”
“臣愚昧,確實不懂,還請陛下點撥。”
“雖說大道至簡,但這還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說得清楚的。這樣吧,朕給你安排一個軍師,協助你練兵,如何?”
楊定頓時警惕起來。“不知陛下說的是哪位賢能?”
“你希望是誰?”
楊定猶豫良久,試探地說道:“若是陛下允許,臣希望是楊侍郎,哦,現在是楊侍中了。”
劉協露出一絲遲疑,思索半晌,才勉強地點了點頭。
“那就楊修吧。不過他是朕之肱股,不能一直留在你的軍中。以三月爲期,不論成與不成,三個月後,他必須回到朕的身邊。”
楊定正中下懷,連連叩謝。
他纔不希望身邊總有一個天子的耳目呢。
——
送走楊定,劉協取出一枚竹簡,在待辦事務上劃去一條,又記了幾個字。
楊定的事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可以考慮張濟了。
相比於只有幾千人馬的楊定,步騎過萬的張濟更要小心處理,以免弄巧成拙。
如何安頓張濟,他還沒找到最佳方案,只是做了一些必要的鋪墊。
他想來想去,覺得應該和賈詡先商量一下,聽聽他的意見。哪怕不採納,也是對賈詡的尊重。
劉協派人將楊修叫了進來,先向他通報了剛纔與楊定商量的結果。
楊修興致勃勃。“多謝陛下信任,臣願往。只是臣對練兵知之有限,還望陛下點撥一二。”
“其實很簡單。”劉協笑了起來。“在楊奉營中,你也看到了,不同級別的將領眼界不同,有其長,必有其短。你的作用就是調和其間,讓每個人都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最後整合到一起,就能發揮出驚人的戰鬥力。”
楊修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說,重點要發揮普通士卒的能力?”
“庶幾近乎,惜未中也。”
“那……”
“你不要急着問。先去做,屆時你自然明白。朕相信,以你的聰明,三個月內,一定能找到答案。”
楊修看了劉協一眼,無奈地點點頭。
上一個問題還沒找到答案,天子又給他出了一道新題。
“賈文和還在席中?”
“在。”楊修心不在焉地說道:“他可真是寵辱不驚,深不可測。舉座皆歡,唯他獨坐。來者不拒,去者不留。風言過耳,唾面自乾……”
“這就是歲月的歷練。”劉協揚揚手,示意楊修別吐槽了,去請賈詡進來。
楊修起身去了。
時間不長,賈詡來了,果然如楊修所說,眼神平靜如淵,看不出一絲情緒。
“先生從容,令人佩服。”劉協說道。
“此情此景,早在臣預料之中。沒有意外,自然從容。”賈詡淡淡地笑着,從容落座。“倒是陛下處理起政務來也如此沉着,倒是令臣大感意外,不亞於陛下出擊之時。”
劉協看了賈詡兩眼,諔┑卣f道:“先生若有批評,不妨直言。”
賈詡忍俊不禁,微微一笑。“陛下多慮了,臣是肺腑之言,並非以退爲進,以迂代直。”不等劉協解釋,他又說道:“陛下召臣進見,想必是爲了楊定、張濟?”
“楊定的事,朕已經做了安排。張濟的事,正要與先生商量。”劉協簡要的說明了對楊定的安排,最後又說回張濟。“先生以爲,當如何安置張濟爲宜?”
賈詡眉心微蹙,沒有直接回答劉協的問題。
“陛下有意保全楊定?”
“若他能改過自新,朕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那陛下何不也給張濟一個機會?”
“朕可以給他機會,只怕他不肯改過。”
劉協也不隱瞞自己想搞掉張濟的心思。
在賈詡面前作僞沒有意義,不如坦招�
賈詡點點頭。“張濟的確舊習難改,但他近過半百,又有嬌妻,活不了幾年。張繡正當少壯,只要引導得當,完全可以成爲陛下的鷹犬,至少爲陛下效力二十年。陛下有意平定涼州,張繡這等騎將可遇不可求,不宜因小失大。”
劉協多少有些意外。
如此直接地爲張濟求情,不像賈詡的風格。
但他覺得賈詡說得有理。
真要把張濟弄死了,哪怕他做得隱晦,讓人找不到把柄,但只要張繡起了疑心,在心裏埋了刺,以後花再大的心思,都很難得到張繡的忠铡�
爲了一個垂垂老矣的張濟,喪失了正當壯年的張繡,這未免太可惜了。
張濟雖有不良動機,畢竟沒有造成事實。誅心是痛快,卻也會喪失人心。
李傕不就是這麼信延H離的。
劉協打定了主意,說道:“那就依楊定之例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