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只能捧起酒杯,一飲而盡。“老臣何其有幸,能爲陛下效勞。之前爲人所誤,多有不當,還請陛下恕罪。從今日起,老臣唯陛下馬首是瞻。”
“當真?”劉協含笑看着張濟。
張濟一怔,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這都是場面話,天子怎麼當真了。
你這句“當真”問的是爲人所誤,還是唯你馬首是瞻?
可是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只能硬着頭皮說道:“陛下面前,老臣豈敢妄言欺君。這都是老臣的肺腑之言。”
劉協點點頭。“朕還真有一件事,要拜託將軍。”
張濟心中一緊。“不知陛下說的是?”
劉協拍拍張濟的手。“酒宴之上,不便詳言。明日將軍來見朕,朕與將軍細談。”
張濟不明所以,只能點頭答應。
劉協轉頭看向鄒氏,輕聲笑道:“驃騎將軍乃是國之干城,他的健康就託付給夫人了。待他日驃騎將軍功成,朕當賜夫人誥命,榮耀門楣,恩澤子孫。”
鄒氏措手不及,慌亂地答應着,臉色緋紅。
劉協看得真切,不禁暗笑。
果然是丰韻猶存,難怪阿瞞把持不住。
第149章 姍姍來遲
回到席中,張濟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天子明顯對他有意見,只是忍着不發。
爲什麼忍着?說不清。
也許是想饒他一次,不和他計較,也許是忌憚他的實力,不想節外生枝。
天子說有事讓他做,還很重要,卻又不直說,讓他明天請見。
這是故意嚇他,還是的確重要,要和他單獨說?
張濟說不清楚,一會兒覺得天子器重自己,要倚以重任;一會兒又覺得天子可能給自己挖坑,應該多加小心。
鄒氏卻有些興奮。
她一邊看着接受諸將慶賀的天子,一邊想着天子剛纔說的話,越想越覺得前途光明。
李傕、郭汜已死,丈夫張濟就是官職最高的將領,天子加以唤j也是自然的事。如果張濟立了功,自己就會成爲誥命夫人,將來若是生了兒子,還能蔭澤子孫。
想想都開心。
唯一的遺憾就是她還沒生兒子。
鄒氏斜眼看了看張濟,悄悄地抿了抿嘴脣,挑起一抹溞Α�
張濟之後,段煨、楊奉等人依次上前敬禮。
比起心神不寧的張濟,他們明顯要輕鬆得多。
從座次的安排上,他們便心中有數,功勞有多大不好說,至少不會有過。
酒過一巡,太常王絳剛準備宣佈下一個流程,劉協打了個手勢,將王絳叫到身邊,耳語了幾句。
王絳遲疑了片刻,走到趙溫、張喜身邊。
“司徒,司空,陛下要向文武家眷致意。”
“爲何?”趙溫眉頭微皺。
“陛下說,此戰能勝,不僅得益於將士用力,也得益於家眷支持。若不是他們忍飢挨餓,每日僅食一餐,將糧食省出來供應將士,未必能堅持到最後。”
趙溫和張喜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起身走到九卿席中,與士孫瑞商量了幾句,最後點了點頭。
王常回到劉協身邊,點點頭,轉身面向大臣,清清嗓子,大聲說道:
“陛下有詔,此戰能勝,一是將士不懼犧牲,與敵死戰;二是家眷齊心,節省資糧。今日慶功,既賞將士,亦賞親屬。”
文武官員見趙溫等人商議,便知有事,而且是大事,否則不會讓三公九卿如此鄭重。現在聽說是天子要向他們的家眷致意,多少有些意外。
但沒有人會反對。
劉協向伏壽示意。兩人起身,穿過文武官員之間的通道,來到御營外。
文武大臣不敢怠慢,紛紛起身,隨着天子走出大營。
王絳搶先一步,派人到各營通報。原本就有不少人在營外觀望,如今聽說天子要專程出程,向他們表示感謝,個個興奮莫名,都從帳中趕了出來,摩肩接踵,擠在一起,等着欣賞天顏。
既爲了安全,也爲了大家能看得更清楚,王絳安排一些郎官手持火把,站在天子兩側。
塬上的官員家眷大多都見過劉協,對皇后伏壽也不陌生,可是此時此刻,見皇帝、皇后盛裝而來,雍榮華貴,與平日的平易近人大不相同,頓覺大開眼界。
這纔是皇家氣派。
王絳連聲招呼着,讓一些大臣的家眷近前來,又讓人給他們倒上酒。
劉協舉杯,發表致詞,向這些大臣們的家屬表示感謝。
雖說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聽到天子親口向自己表示感謝,這些家眷們還是非常激動,捧着酒杯,熱淚盈眶,一時間山呼萬歲。
大臣們見了,心中也有些異樣,覺得之前喫的苦都值了。
敬完大臣家眷,劉協又來到塬邊,向普通將士的家眷致意。
站得這麼高,又沒有擴音器,他就算喊破嗓子,也沒人聽得見。好在王絳反應迅速,及時派人到各營宣佈消息,表達了天子的感激之情。是以無數人站在塬下營中,看着塬上的劉協、伏壽,不用他們說一個字,便激動得歡呼起來。
正與家眷一起慶功的將士尤其開心,盡情享受着妻兒崇拜的目光,就連身上的傷疤都成了榮耀。
塬上塬下,歡呼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氣氛達到了高潮。
——
楊定勒住了坐騎,驚訝地看着前面的御營。
夜色之中,塬上火把成列,像是一道金邊。
在這道金邊的中心,站着一羣人,雖然隔得太遠,看不清身影,楊定還是猜出了那是誰。
“楊侍郎,這是……”楊定轉身看着楊修。
楊修其實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他聽到這響徹雲霄的歡呼聲,知道不是壞事。
“既是慶功宴,氣氛自然熱烈些。將軍還是快些走吧,若是趕不上,可就白來了。”
楊定尷尬地點點頭,催馬急行。
楊修來到他的大營,傳達了天子詔書,命他立即前去赴宴,他這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再從楊修口中聽說張濟依然是驃騎將軍,只是座次不再在三公之上,他就更放心了。
比起心懷不軌的張濟,他最多是消極怠戰。
張濟都沒什麼事,他就更不會有事了。
趕到塬下,楊定讓親衛在塬下等候,自己跟着楊修上了塬。
劉協剛剛向將士家眷致完意,回到席上,正準備進入下一個議程:宣佈賞賜,見楊定匆匆趕來,不禁笑了一聲。
“將軍雖姍姍來遲,終究不算太晚。”
楊定神情窘迫,只能佯裝聽不出劉協的意思,拱手致意。
一旁的張濟聽得真切,心中暗笑。
天子終究是少年心性,哪怕是不再追究楊定的責任,也要在出言譏諷兩句。
不過這樣也好。說出來,免得藏在心裏,互相猜忌。
劉協給王絳使了個眼色。
王絳着人領楊定入席,與董承同席。
楊定經過段煨面前時,段煨輕笑了兩聲,轉頭與身邊的楊奉說話。楊定感到了段煨的得意,卻無可奈何。
他一向與段煨不和,這一次段煨有功,他卻犯了錯,今後少不得要看段煨臉色。
入座之後,楊定還沒來得及喝口酒,潤潤嗓子,王絳便大聲宣佈,由侍郎丁衝宣讀功勞薄,以及諸將賞賜。
楊定沒太在意,反正封賞都是別人的,與他無關。他自顧自地喝起了悶酒,三杯酒剛下肚,他就聽到了他最不想聽的名字。
“寧輯將軍段煨,迎駕有功,護土有勞,馳援及時,詔拜前將軍,閬鄉亭侯。”
沒等楊定反應過來,王絳又大聲讀道:“興義將軍楊奉,迎戰李應,斬首兩千三百餘,詔拜左將軍,冀亭侯。”
“安集將軍董承,迎戰郭汜,斬首三百餘,詔拜右將軍,高陽亭侯。”
楊定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自己爲什麼會被安排在這個位置。
第150章 賞功罰過
段煨、楊奉、董承起身謝恩。
坐在他們兩側的張濟、楊定突然變得極其顯眼,無數雙目光看了過來。
有鄙視,有快意。
這一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尤其是楊定。
他原本就是後將軍,此戰若能立功,再進一步,郭汜陣亡後騰出來的車騎將軍也許就是他的。
但他錯過了這個機會。
看到張濟、楊定這兩個人,不少人由衷地不屑。
西涼人就是西涼人,粗鄙無禮,目光短湥蛔R天命。
相比之下,段煨簡直是異數。
楊定後悔莫及,恨不得自己沒有來。早知如此,還不如躲在大營裏清靜。
段煨三人謝恩完畢,回席歸座。
王絳隨即又宣佈了幾名降將的封賞。
郭汜雖有不臣之舉,但最終能幡然醒悟,力戰身亡。朝廷忘過記功,以其子嗣爵。
副將謝廣,力戰有功,拜裨將軍。
李應拜歸義將軍。
李桓拜行義將軍。
封拜完幾個降將,隨即封賞立功將士。
功勞最大的是郭武,數次衝陣,斬將奪旗,列爲首功,拜騎都尉,都亭侯。
其次是徐晃,拜奉車都尉,高梁亭侯。
其餘諸將,各有封賞。
其中魏傑從子魏猛,以身報國,追贈校尉印,以子弟一人爲郎。
封賞都是事先與公卿大臣協商好的,雖然有些分歧,但大體上符合賞功罰過的原則。
詔書頒佈完畢,羣臣齊聲祝賀。
舞樂起,真正的狂歡開始。
漢人好酒,善歌舞。在互相的感染下,就連司徒趙溫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起身屬舞。
看着一羣白鬍子老臣翩翩起舞,劉協表示承受不來,索性退席,讓他們玩個痛快。
——
“陛下,後將軍楊定求見。”剛被拜爲侍中的楊修跟了進來。
劉協指指坐席,示意楊修就座。“德祖,這些天辛苦了。”
楊修眉開眼笑,連聲謙虛。
這幾天辛苦是真辛苦,但一下子由侍郎升爲侍中,足以酬報他的付出,甚至超出他的預期,讓他承受不起。
“陛下錯愛,臣愧不敢當。今後當兢兢業業,爲陛下奔走。”
劉協微微點頭。
楊修的提拔幅度的確有些大。相比之下,丁衝入職更早,功勞更大,也不過是升爲侍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