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有。”鍾繇連忙從案上翻撿出一份文書,雙手遞了過來。“曹操擊走呂布,兗州將定,唯雍丘未下。”
劉協大略翻看了一遍,還給鍾繇,又問了些冀州、幽州的情況。
總體而言,關東還在混戰,袁紹雖然佔了些上風,離稱霸河北還有一段距離。
大漢還可以搶救一下。
“朕聽說,你和荀攸很親近?”
鍾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稱是。“如陛下如言,臣與荀攸既是鄉里,又志趣相投,一直很親近。”
“他在哪兒?”
“他赴蜀郡太守任,因道路不通,眼下暫駐荊州。”
“你代朕擬一份詔書,召他急赴行在。”劉協想了想,又道:“多事之秋,正是才智之士用武之時,豈可偏居巴蜀,作壁上觀?”
鍾繇附和地笑笑。
劉協看了他一眼,又道:“元常,爾亦如是。”
鍾繇喫了一驚,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劉協一眼,隨即又意識到不妥,連忙低下頭,拱手領命。
“唯。”
劉協又問了幾句,轉身回帳。
鍾繇送到帳外,看着劉協的背影,若有所思。
——
劉協回到帳中,看了一會兒文書,等鍾繇送來擬好的詔書,簽署之後,又吩咐鍾繇去找一找華陰縣的地圖,明日備用。
鍾繇應了,轉身出帳,步履矯健。
劉協看得真切,嘴角微微一挑。
雖不敢說荀攸一定會來,鍾繇一定會效忠,但他可以先下手爲強。
曹操老伲憧蓜e怪我下手狠。
你日子好過,我就慘了。
劉協一邊想着,一邊起身進了內帳。
伏壽果然還沒睡,正倚着被子出神,被腳步聲驚醒,連忙起身迎了上來,無意間瞥了劉協一眼,不禁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雙手抱肩,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
劉協不解地看着伏壽。“怎麼了?”
伏壽的嘴角盯着劉協看了又看,漸漸鬆弛。“陛下……剛纔的神情好嚇人。”
“是嗎?”劉協摸了摸自己的臉。
伏壽不敢再說,起身侍候劉協寬衣。劉協上了榻,擁被而臥,自顧出神。伏壽也脫了衣服,鑽進被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劉協。
“陛下,就寢吧。”她小聲說道。
“嗯,好。”劉協口中應着,身體卻沒什麼動靜。
伏壽等了片刻,忍不住又催了一次。劉協這才反應過來,看着伏壽紅撲撲的小臉,不禁“噗嗤”一笑。他伸手掖好被角,又在伏壽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你先睡,我還有些事要想。”
“哦。”伏壽有些失望,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睛。“陛下爲何憂愁,不妨說與臣妾聽聽,或許臣妾能爲陛下分憂。”
劉協想了想。“皇后當知我自幼喪母,由太皇太后撫養成人。父皇駕崩、太皇太后仙逝以後,遭董卓之亂,皇兄又不幸夭亡,如今還能稱爲親人的,除了你們幾個,也就是嫂嫂了。”
伏壽轉了轉眼珠,縮進被子裏,聲若蚊蚋地說道:“臣妾明白。”
——
第二天一早,鍾繇就捧着華陰地圖請見。
趁着練武的間隙,劉協查看了一下地圖。
一圖在手,附近的地形便清晰多了,不再侷限於眼前所見。
南有南山,北有渭水,華陰處於東西向的狹長河谷中。渭水和南山在東側收攏,段煨所築之城正當要衝,向東三十里便是潼關。
相比之下,西面則地勢開闊,無遮無擋。
一旦李傕、郭汜追來,除了幾道不算深的河流,找不到適合防守的地勢。
劉協很頭禿。
他之前就覺得西面來敵最致命,看了地圖,再也沒有半分僥倖可言。
駐紮在西側的楊定、董承根本起不到阻擊的作用,不臨陣倒戈就是萬幸。
劉協心中煩躁,臉上卻沒什麼反應。他盯着地圖看了一會兒,對鍾繇說道:“你去找幾個熟悉本地形勢的郎官,將東西三十里以內的地形查看一遍,着重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堅守,繪成圖譜。”
鍾繇有些意外。“陛下……有意屯守華陰?”
劉協沒回答。
鍾繇心裏究竟怎麼想,他現在還沒把握,不想透露太多計劃。
鍾繇沒有再問,躬身而退,很快選了幾個人,離營而去。
第11章 士孫瑞
衛尉士孫瑞走出帳篷,抬起頭,看着塬上的滾滾煙塵,眯起了眼睛。
一連數日,天子黎明即起,習武演陣。
塬下的光祿勳營也開始了操練,雖然不成章法,終究有所行動,比以前積極得多。
衛士韓彬趕了過來,輕聲說明剛剛打探到的情況。
那天看到天子從執金吾的營地回來後,他就趕去各營瞭解了情況,以備士孫瑞垂詢。
士孫瑞掃了韓彬一眼,感覺到了韓彬的異樣情緒,不禁微微一笑。
“陛下雖然年幼,卻有不屈之志,用武之心,此乃大漢之幸。”
“衛尉所言甚是。”韓彬說道,眼睛卻看着遠處黃土塬頂的天子大纛和煙塵。
士孫瑞想了想,說道:“傳令下去,命諸門司馬來議事,商量日常操練事宜。陛下親自演兵講武,我們做臣子的更不能懈怠。”
“喏。”韓斌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士孫瑞仰着頭,看了片刻,叫過一名侍從。“你去看看太尉忙不忙,待會兒我想去拜訪他。”
侍從搖搖頭。“太尉三日前便出營了,尚未歸營。”
士孫瑞很驚訝。“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只知道向東去了。”
士孫瑞眉頭皺得更緊。
形勢緊急,異常天象餘波未息,太尉楊彪怎麼會突然離營,而且連個消息都沒給他?
侍從想了想,又說了一件事。
楊彪離營之前,曾見過天子。在楊彪見天子之前,興義將軍楊奉也來過,而且離開的時候還向天子行了大禮,神態恭敬,全無往日之輕狂跋扈。
士孫瑞更加好奇,盯着塬上的煙塵,一言不發。
難道說,前幾天夜裏的異象並非凶兆,而是吉兆?
大漢天命未絕,還有中興的希望?
他沉吟片刻,讓侍從留下,通知即將到來的諸門司馬稍候,自己向光祿勳的營地走去。
兩個大營離得很近,他很快就找到了光祿勳鄧泉。
鄧泉正在安排部下演練事宜,看到士孫瑞進來,他苦笑道:“君榮,我猜你也該來了。”
士孫瑞也不客氣。同爲九卿,又是多年的同僚,他和鄧泉是老朋友了。
“伯淵,究竟是怎麼回事,虎賁、羽林居然開始操練了?”
鄧泉搖搖頭,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提醒士孫瑞做好準備。天子能從他和伏完的營中挑選精銳,自然不會漏掉士孫瑞麾下的衛士。
士孫瑞點點頭。這一點不用鄧泉提醒,他也知道。
“伯淵,聽說前幾天興義將軍楊奉來見過陛下?”
鄧泉皺起了眉頭,撫着鬍鬚,用力地點點頭。“君榮,有句話,我憋在心裏很久了。”
“什麼話?”
“陛下……像是換了個人。”
“住口!”士孫瑞沉下臉,警惕地看看四周。“伯淵,如此荒唐之言,也是你該說的?”
鄧泉嘆了一口氣。“君榮,我也是從小讀書,久歷仕宦,豈不知君臣之禮?只是……只是陛下給我的感覺太奇怪了。怎麼說呢,人還是那個人,但氣勢完全不同了。”
士孫瑞也皺起了眉頭。“怎麼個不同法?”
“說不上來。”鄧泉說道:“百聞不如一見,你最好還是去拜見天子,親眼看一看,就知我所言不虛。君榮,說實話,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這幾天都沒睡好。”
士孫瑞看了一眼鄧泉疲憊的面容,知道他所言不虛,略作思索後,拱手告辭。
鄧泉說得對,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拜見天子,親自看一看天子的變化。
來到塬下,士孫瑞請黃門侍郎鍾繇上塬通報,自己在塬下等候。鍾繇還沒回來,遠處卻駛來一輛馬車,在塬下停住。
士孫瑞看得清楚,大感詫異。
他認得車上的人,正是太尉楊彪之子,楊修。
馬車在塬下停住,掉了個頭。
有侍者下車,在車後放下條凳,隨即上前,打開車門。
楊修下了車,站直身軀,先抬手扶了扶冠,又調整了一下腰間的長劍,然後雙手叉腰,環顧四周,顧盼自雄。下巴微揚,透着捨我其誰的自信。
看到士孫瑞,楊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笑容,緩步走了過來。
“士孫君。”年輕人拱起雙手,行了一個大禮。
士孫瑞扶須頜首。“德祖,你是來見太尉的嗎?”
楊修搖搖頭。“非也。陛下巡幸華陰,修奉家母之命,前來致意。”
士孫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馬車,含笑不語。
如果不知道楊彪前些天曾見過天子,又離營東行,他或許真信了楊修的話。馬車沒走,說明楊修來見天子只是應付一下,並不打算留下來。
這其實不難理解。
大漢走到這一步,誰都清楚天命將終,他們這一代人食君祿,理當爲國盡忠,下一代卻沒這義務。
若非如此,楊修何至於到今天還沒有入仕?
太尉之子,早就該舉孝廉、茂才,入仕爲郎。
不過士孫瑞沒有說破,畢竟他的兒子士孫萌也沒有入仕,正避難荊州。
楊修莞爾一笑。“閹豎盡去,朝廷氣象爲之一新,可喜可賀。只可惜王司徒名士習氣太重,矯枉過正,反將一局好棋下殘了。”
士孫瑞瞅了楊修一眼。“王司徒已爲國盡忠,無愧於心,國事有待來者。德祖正當少年,努力。”
楊修眼神微閃,哈哈一笑。他搖了搖頭。“士孫君此言,修愧不敢當。陛下年輕有爲,公卿皆是當世俊傑,何必我等乳臭未乾小子妄言。修也愚鈍,經義不熟,粗通文墨。聞說令郎長於作文,仰慕已久。不知可在營中,讓我能當面請益?”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會心而笑,隨即又不曰而同的搖了搖頭,一聲嘆息。
若非形勢所迫,誰又願意如此呢,順順當當的入仕不好嗎?
只可惜,人力難以迴天。
過了一會兒,鍾繇下來了,告訴士孫瑞,天子請他上塬。
士孫瑞向楊修點點頭,舉步登塬。鍾繇不認識楊修,但見他與士孫瑞並肩而立,談笑風生,又見遠處馬車寬大結實,知道不是普通士子,不敢怠慢,上前詢問。
兩人互通了姓名,得知楊修是楊彪之子,鍾繇心生親近之意,更添三分熱情。
楊修卻沒心情和一個黃門侍郎說話,看着塬上的煙塵,微微皺眉。
鍾繇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失望,卻沒說什麼,靜靜地退在一旁。
第12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