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8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摘下頭盔,遞給一旁的皇后伏壽,接過一方絲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沒要求伏壽來侍候,但伏壽卻非常積極,帶着幾個宮女站在一旁侍候,被太陽曬得小臉發紅也不肯走,頑強地彰顯自己的存在。

劉協隱隱能猜到一點她的心思,卻不好說破,只好由她去了。

伏壽奉上一杯水,劉協一飲而盡,又要了一杯。

穿着沉重的甲冑,練了半天刀法,他汗流浹背,口乾舌燥,一杯水根本不解渴。

皇后身邊的幾個宮女也爲王越等人奉上茶水。看着相貌出小⑸袂樾咔拥膶m女,這些糙漢子們一個個猛咽口水,精神抖敚l也不肯喊累。

士孫瑞走到天子面前,躬身一拜。

“陛下有志講武,乃大漢之幸。只是凡事當循序漸進,無慾速,欲速則不達。”

“衛尉所言甚是。”劉協點點頭。“可惜王司徒當時意氣,未納衛尉忠言,否則形勢何至於此。”

士孫瑞沉默不語。

當初王允要殺盡西涼人,他的確苦勸過,奈何王允不聽,以至釀成大禍。但王允已逝,他身爲王允故友,不宜當着天子的面非議王允,連累王允身後名。

劉協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衛尉求見,有何要事?”

士孫瑞看看正在操練的郎官,微微皺眉。“聽聞陛下從執金吾營挑選了一些步騎,臣甚是不解。雖不在宮城之中,執金吾仍有水火之職。營帳混處,若一時火起,而執金吾人手不足,如何是好?”

劉協瞅了士孫瑞一眼,沒吭聲。

都要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意什麼水火之事?

再說了,我才挑了五十一個人,就影響執金吾救火了?

這些老臣,說話就喜歡轉彎抹角,迂迴側擊。

見天子不接他的話題,士孫瑞無奈,接着說道:“陛下是擔心段煨來攻嗎?臣敢以身家相保,段煨忠於朝廷,必不至於反叛。”

劉協微微一笑。“衛尉孤身在此,如何以身家相保?”

士孫瑞微滯,神情尷尬,老臉微紅。

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被劉協挑出了語病。

劉協命人取來兩張胡牀,招呼士孫瑞坐下說話。士孫瑞猶豫了片刻,還是坐下了。雖然這個坐姿稍顯不雅,但此時此刻,的確也不是講究這些細節的時候。

劉協開門見山。“衛尉以爲,到了陝縣,張濟能開關讓路,容朝廷從容東歸嗎?”

士孫瑞沉默不語。

事實上,明眼人都清楚,張濟和李傕、郭汜一樣,都想挾制朝廷,號令天下。他支持天子離開長安本就不是出於公心,一旦車駕到達陝縣,就是剛出了虎穴,又進了狼窩。

劉協接着又問道:“衛尉以爲,李傕、郭汜能善罷甘休,從此與朝廷相忘於江湖嗎?”

士孫瑞嘆了一口氣。“陛下思慮深遠,自是好的。只是講兵習武非一日可成,只能緩緩圖之。”

劉協嘴角輕挑。“衛尉所言甚是,欲速則不達。只是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講兵習武雖非一日可成,卻一日辛苦便有一日收穫,總比坐以待斃好。”

他輕輕地拍了拍膝蓋,又道:“光祿勳營中虎賁、羽林千餘人,可用之人不過五。執金吾營中執戟、緹騎數百,可用之人不過五十。衛尉營中又有多少?”

士孫瑞起身,拱手施禮。“臣無能,疏於操練,請陛下治臣瀆職之罪。”

劉協擺擺手,示意士孫瑞坐下說話。

“衛尉胸有韜略,非等閒文士可比,朕是知道的。這些年朝廷爲俪妓龋B朕都不能如意,又何況衛尉。如今出長安,不再爲人所制,機會難得。朕當自強,諸君亦不可懈怠。衛尉以爲然否?”

“陛下所言甚是。”士孫瑞緩緩抬起頭,眼中有小火苗在跳躍。“只是如今兵微將寡,前後失據,陛下打算如何應對?”

劉協轉頭看着士孫瑞,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關東出相,關西出將。士孫瑞雖是關中名士,卻不失猛烈之氣,是可用之人。

王允能刺殺董卓成功,士孫瑞是有功之臣,但王允居功自傲,以爲功勞都是自己的,對士孫瑞的功勞視而不見,忠言逆耳,最後一敗塗地。

相比之下,士孫瑞卻能順勢而爲,不居功,反倒避過殺身之禍。

當然,他最後還是死於西涼兵的刀下,就在不久後的戰鬥中。

大廈傾覆,又有多少人能夠成爲完卵?

想活下去,只能奮起反擊,置之死地而後生。

“無他,以道御之。”

“以道御之?”士孫瑞一時疑惑。

劉協點點頭,指指正在操練的王越等人。士孫瑞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面對這樣的老臣、智者,僅是幾句大話、套話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拿出一點切實可行的對策。

“以無厚入有間,雖尺寸之刃,可解千斤之牛。西涼諸將同而不和,若能善加利用,或可縱橫其間,一舉破之。當年光武皇帝於昆陽,以三千銳卒破王莽四十萬大軍,若天不棄漢,朕願效光武故事,小試牛刀。衛尉允文允武,智計超羣,可願助朕一臂之力?”

劉協似笑非笑地看着士孫瑞,神情決絕而從容。

朕要和李傕、郭汜拼命了,你們這些老臣打算怎麼辦?

士孫瑞盯着劉協看了又看,一抹笑意從眼角漾起。

他不是迂腐之人,看得懂劉協的用意,更看得出劉協超出常人的智慧和勇氣。

能於危急之中看出西涼諸將同而不和,有可乘之機,是智慧。

置之死地而後生,奮力一搏,是勇氣。

他再次起身,行了一個大禮。“臣冒昧,敢請陛下詳言之。”

劉協笑了,擺擺手,示意士孫瑞安坐。

取得士孫瑞的支持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重要性不亞於忽悠楊奉、穩住段煨。

他可以下決心,做規劃,具體操作卻要士孫瑞的配合。

結合兩世記憶,他很清楚衛尉士孫瑞幾乎是三公九卿之中唯一通曉軍事的大臣,麾下衛士也是禁軍中不可忽視的主力,實力要比鄧泉指揮的虎賁、羽林強得多,更別說伏完指揮的執戟、緹騎。

劉協拔出短刀,在地上劃了一個草圖。“衛尉對關東的形勢如何看?”

士孫瑞愣了一下。不是說眼前的戰事嘛,怎麼突然扯到關東的形勢了?

劉協又道:“衛尉以爲,此時此刻,洛陽還能作爲帝都嗎?”

士孫瑞的眼神黯淡下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董卓離開洛陽的時候,不僅縱兵劫掠,而且放火燒城,曾經繁華無比的洛陽城早就成了一片廢墟。

“陛下,不回洛陽,又能去哪裏?”

第13章 薑是老的辣

“河東。”劉協淡淡地說道。

士孫瑞眉頭一緊,眼神微縮。他抬起頭,盯着劉協的眼睛。

“先去河東,然後去太原。”劉協一邊說,一邊在地上畫。“左倚太行,右憑大河,屯田殖穀,練兵保民,以觀天下之變。”

士孫瑞倒吸一口冷氣,眼神變了幾變,再看向劉協時,便多了幾分驚喜,幾分敬畏。

天子的眼界之高,格局之大,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個方略雖然粗疏,執行起來也很難,卻比回洛陽有更多的機會。

驚喜之後,士孫瑞冷靜下來,提醒道:“陛下,洛陽天下之中,天子不居,會有人趁虛而入。”

劉協笑道:“高皇帝蟄伏漢中時,項羽自號西楚霸王,奄有天下,何止洛陽?”

士孫瑞眨眨眼睛。“項羽沐猴而冠,死得其所。可是如今關東州郡並起,不凡見識高遠之士,未必都是項羽。”

劉協笑得更加燦爛。“高皇帝入咸陽時,子嬰退位,願爲秦王。若大漢天命已終,關東州郡有人如高皇帝,朕願順應天命,效子嬰自去帝位,以待賢者。可若他們只是項羽,朕也只得勉爲其難,效光武皇帝故事,再爲大漢續幾年邤怠!�

士孫瑞眉梢輕揚,盯着劉協看了半晌。“陛下,這……”

“這是朕的肺腑之言。”劉協一字一句地說道:“唯願衛尉鑑之。”

士孫瑞微怔,胸中湧起久違的激動,眼眶不禁溼潤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躬身一拜。

“臣受國恩,願以身許國,爲陛下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天子以國士待他,託以赤心,他自然當以身許國。

劉協也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還了一禮。“衛尉不負朕,朕亦不負衛尉。你我君臣攜手,共建太平,爲大漢,爲這受苦受難的天下百姓,盡綿薄之力。”

“唯!”

“衛尉,請入坐。”劉協拉着士孫瑞重新入座,詳細解說當前形勢。

士孫瑞是他寄予厚望的中流砥柱,對計劃瞭解越深,執行起來越有效。

他的計劃很簡單。

既然關東大亂,洛陽不可回,那就去河東,去幷州。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不僅要突破張濟的阻擊,還要應付及李傕、郭汜隨時可能出現的追擊。

禁軍主力不堪一擊,楊奉三將的兵力也有限,不足以同時應付張濟和李傕、郭汜,所以他一面阻止楊奉與段煨火併,一面派楊彪去說服段煨,派皇甫酈去穩住張濟,以便騰出手來,集中兵力,迎戰李傕、郭汜。

儘管如此,他依然沒什麼勝算可言。李傕、郭汜久經戰陣,西涼兵悍勇,要想戰勝他們,必須做好充分準備。

整頓禁軍就是其中重要一步,而士孫瑞指揮的衛士和北軍五校更是重中之重。

聽完劉協的計劃,士孫瑞又驚又喜。

天子不僅有全局視野,盡攬天下形勢於胸,更對眼前的形勢思考甚多。

站得高,看得遠,更能腳踏實地,得其一端便不容易,更何況是兼而有之。

鄧泉說得對,天子是變了,但他是變得更聰慧了。

這是大漢天命未盡的吉兆,也是前些天天降異象的真正意義。

一想到這些,士孫瑞就覺得沉寂已久的血又漸漸熱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毫不隱諱地說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禁軍疏於戰陣,不堪大用。三將桀驁不馴,各自不和,亦不能倚爲干城。主動出擊,爭勝於野,無異於取死之道。”

劉協笑着點頭。“依衛尉之見,當如何?”

士孫瑞從劉協手中接過短刀,在地上劃了幾道線,劃得黃土飛揚。“依臣之見,當於此數處作營堅守,以逸待勞……”

劉協靜靜地聽着。

前幾天,鍾繇帶着幾個人將附近地圖查看了一番,補充了很多地圖上原本沒有的細節。劉協聽完彙報之後,對附近的地形已經有了比較準確的把握,士孫瑞說的這些,他也能聽得明白。

大體來說,士孫瑞的方案和他的計劃不侄稀�

禁軍也好,楊定、董承也罷,他們的實力都不足以正面迎戰李傕、郭汜,據險而守就成了不多的選擇之一。三輔去年大旱,百姓流離失所,不少人外出逃難,附近人煙稀少,能擄掠到的糧食有限,李傕、郭汜堅持不了多久,最多十天半個月,必然斷糧退兵。

因此,取勝的關鍵就是尋找適合防守的地形,再想辦法儲備足夠的糧食。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士孫瑞的方案有守無攻。

劉協耐着性子聽完士孫瑞的方案,又思索了片刻,這才說道:“兵法雲,攻守兼備,卿此計有守無攻,又是爲何?”

士孫瑞雙手奉還短刀,苦笑道:“陛下,當前形勢守有餘,攻則不足。與其冒險出擊,不如守拙,待敵自退。然後全兵東進,迫張濟俯首,陛下可安然渡河,進駐河東。將來練兵有成,儲備資糧,再與李傕、郭汜一戰,未爲遲也。”

劉協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又道:“若引白波軍爲援呢?”

引白波軍爲援一直是他的方案重點,只是考慮到大臣對白波軍的偏見,他沒有主動提及。

“白波軍?”士孫瑞喫了一驚,隨即搖頭道:“陛下,臣以爲不可。”

“爲何?”

“三將之中,楊奉最爲勇悍,常有驕意。引白波軍爲援,楊奉勢大難制,將來更不知如何跋扈。”

劉協看着士孫瑞,不置可否。

士孫瑞懇切地說道:“陛下,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陛下進駐河東,自然不能不與白波軍接觸,但此時此刻,引白波軍爲援,利小而弊大。”

“何以見得?”

“恕臣直言。朝廷先是受制於董卓,再受制於李傕、郭汜,威嚴掃地。若引白波軍爲援,縱使擊敗李傕、郭汜,白波軍必引爲已功。將來陛下至河東,亦是仰人鼻息,不能自主。不若以現有兵力,擊退李傕、郭汜,以示朝廷尚有一戰之力。”

士孫瑞說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劉協,眼神殷切。

劉協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士孫瑞的意思,不禁赧然。

薑還是老的辣。士孫瑞不愧是老臣,心思縝密。真要按自己的計劃,引白波軍爲援,就算戰勝了李傕、郭汜也不是好事,反倒可能埋下禍根。

“卿所言甚是。”劉協心中苦澀,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陛下……以爲可行?”士孫瑞小心翼翼的問道。

劉協明白士孫瑞的意思,微微一笑。“豈止是可行,簡直是非此不可。”

士孫瑞如釋重負,撫須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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