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說着說着,話題就轉到了眼前的時局。
劉協問他們,你們覺得李傕會追來嗎?
“陛下,臣不知道李傕會不會來,但郭汜必然再來。”王昌很有把握地說道。
“何以見得?”
“郭汜上次被擊退,並非力有不逮,而是措手不及,這才選擇逃走。”王昌胸有成竹地說道:“郭汜與張濟關係極好,有張濟攔在前面,郭汜收攏潰兵之後,必然與張濟聯合。他是馬俪錾恚^不肯平白喫虧,一定會想辦法報復,找回面子。”
劉協有些意外。
他一直在考慮李傕會不會來,卻沒有把郭汜作爲重點。
可是聽了王昌的話,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倒果爲因了。
結果是很多偶然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出現了他這個變數後,形勢出現變化是很正常的事,歷史未必還會按照原有的軌跡發展。
他一直在考慮,李傕、郭汜來追是在楊奉等人進攻段煨的前提下,如果楊奉等人不進攻段煨,李傕、郭汜還會不會來?
現在看來,不管李傕會不會來,也不管楊奉等人是否進攻段煨,郭汜大概率會來。
有張濟這個盟友攔在前面,郭汜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來報復,甚至重新控制朝廷。
張濟支持朝廷遷往陝縣,本來也有同樣的意圖,兩人有合作的基礎。
“這是你的看法?”劉協心中不安,臉上卻不動聲色。
“臣哪有那樣的見識。”王昌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是謁者僕射皇甫酈所言。陛下,恕臣直言,論行軍作戰,關東人遠不如關西人,尤其是涼州人。陛下有志平定天下,不可不用涼州人。”
劉協深以爲然,同時感慨萬千。
連一個虎賁郎都懂的道理,爲什麼王允就不懂?
第9章 匡扶大漢,從我做起
時不我待,只爭朝夕。
劉協當即召見了皇甫酈。
皇甫酈中等身材,面色微黑,雖然穿着文官服飾,動靜依禮,不失將門子弟的爽烈。
皇甫酈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他相信郭汜一定會追來,至於會不會與李傕聯手,他不敢斷言。
但可能性無疑是存在的。
李傕是個記仇的人。楊奉曾是李傕舊部,他背叛了李傕,李傕不可能就這麼放過他。
之前沒追,是因爲郭汜、楊定、楊奉等人合兵一處,護衛天子東行,實力不弱,李傕孤掌難鳴。現在郭汜翻了臉,雙方力量發生了重大變化,李傕不會坐視大好機會溜走。
如此,李傕、郭汜聯手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能勸阻李傕的,只有賈詡。”皇甫酈最後說道。
劉協的臉頰抽了抽,心情很複雜,說不清楚是慶幸還是惋惜。
“賈詡很可能已經離開了李傕,現在段煨營中。”
皇甫酈愣了一下,臉色微變,半晌後長嘆一聲。
“如此,李傕旦夕可至。”他又掐着手指算了算。“陛下當留意張濟動向。李傕、郭汜在明,尚可防備。張濟在暗,防不勝防。若是突然出現,對士氣挫傷極大。”
聽了皇甫酈的分析,結合自己的兩世記憶,劉協深以爲然。
張濟心懷鬼胎,不可不防。萬一兩軍交戰之時,張濟突然出現在戰場上,以爲他是援軍,結果被他背刺,大敗幾乎是必然。
劉協想了想。“你去一趟陝縣吧。”
皇甫酈微怔,疑惑地看着劉協。
“你去陝縣傳朕口諭,朕不日將巡幸陝縣,請張濟做好接駕的準備。”
皇甫酈恍然,躬身領命。
劉協又道:“朕聽說張濟從子張繡英武,是難得的勇士,朕想拜他爲羽林中郎將。如果他能帶上三五十騎士,補充羽林之不足,那就更好了。”
皇甫酈愕然。“陛下,羽林可是陛下親近,由張繡掌羽林騎,是不是……”
劉協打量着皇甫酈,神色凝重。“你覺得張濟會讓張繡來嗎?”
皇甫酈搖搖頭。“可能性不大。”他頓了頓,又道:“若是陛下到了陝縣,倒是有可能。”
劉協深以爲然,心裏有點苦。
很顯然,即使同爲涼州人,皇甫酈也不覺得張濟可以爲朝廷所用。
他只是另外一個李傕、郭汜罷了。
不過他不會給張濟這個機會,他打算跳出這個包圍圈,直接去河東。
劉協定了定神,又道:“涼州多名將,三明雖逝,來者可待。張繡能來,朕當用之。張繡不能來,朝廷也願既往不咎,以禮待之。”
聽到劉協提及三明,皇甫酈不禁動容。
涼州三明之首的皇甫規就是他的祖父。
他沉吟片刻,慨然道:“陛下聖明,臣明白了,即刻起程,前往陝縣。縱使不能拖住張濟,臣也一定設法爲陛下傳遞消息,以防不測。”
劉協鄭重其事的向皇甫酈點頭致意。
皇甫酈深深地看了劉協一眼,深施一禮,轉身出帳。
——
劉協脫下外衣,伏壽上前接住,卻被撲面而來的汗味薰得幾乎窒息,下意識地掩住了口鼻。
劉協看了她一眼,自己將外衣掛在一旁的衣闌上。
伏壽神情微變,曲膝欲跪,卻被劉協伸手托住。
“取水來吧。”
伏壽低低地應了,轉身出去,安排兩個宮女取了水和布來。宮女濡溼了布,正準備爲劉協擦洗,卻被伏壽接過。伏壽捲起衣袖,露出纖細的胳膊,緊緊地抿着脣,爲劉協擦洗。
勉強擦完了後背,她的手臂便痠軟無力,氣息也粗了起來。
劉協聽得清楚,伸手接過,自己擦洗胸口、脖子。
伏壽怯怯地站在一旁,面紅耳赤。
宮女們也面色煞白,畏畏縮縮地站着,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協擦洗完,將布巾放在水盆邊上,揮了揮手。
宮女們退下,伏壽站在一旁,神情窘迫,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累嗎?”劉協輕聲說道。
伏壽微怔,隨即拭去眼淚,微微欠身。“陛下爲中興不辭勞苦,臣妾豈敢言累。”
“累就休息吧,不用勉強。中興之路漫漫,絕非一蹴可就。”
“臣妾侍候陛下就寢。”
“不了,我還想讀一會兒書。”
“陛下想讀什麼書,臣妾侍候筆墨。”
劉協轉頭看看伏壽,見伏壽神情倔強,不由得一笑。伏壽今天穿着皇后的華服站了一天,累得幾乎脫了力,卻還是不肯讓步,這份毅力倒是難得。
“你猜。”劉協忽然來了興趣,逗伏壽道。
伏壽一時茫然,過了一會兒,強笑道:“陛下欲中興大漢,自然當從聖人經籍中求索。至於是哪一部經籍,臣妾卻猜不出來。”
劉協搖搖頭。
儒家經典能救國嗎?懸!就算不像後世一樣將所有責任都推到儒家文化頭上,至少有一點可以確認,儒家文化不能治亂。
讀《孝經》退敵終究只是狂士之言,連儒生都不信的。
伏壽又道:“亂世當用兵,陛下莫非欲讀孫吳兵法?”
劉協思索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兵法的確要讀,但現在卻不是讀兵法的時候。捧着兵法讀一遍就能克敵制勝,那只是小說裏的橋段,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與其讀兵法,不如走訪各營,與諸將商討戰術方案來得實在。
伏壽不知所措。這兩個答案是她能想得出來的最好答案,除此之外,她真不知道此時此刻,劉協想讀什麼書。
劉協沉思片刻,忽然說道:“你是琅琊人,可曾聽說過於吉?”
“自然聽說過,于吉可是活神仙。”伏壽靈機一動,恍然大悟。“陛下欲讀《太平經》?”
“聰明。”劉協笑了。
“可《太平經》是朝廷禁絕之書,宮裏沒有,民間也沒有流傳。”伏壽皺着眉,想了一會兒。“臣妾以爲,陛下與其讀《太平經》,不如讀《老子》。據說蛾佟⒚踪都以老子爲宗,大同而小異。”
劉協詫異地看着伏壽。“蛾伲俊�
伏壽吐吐舌頭。“平時習慣了,臣妾一時口滑,請陛下恕罪。”
劉協暗自嘆了一口氣,沒有多說什麼。稱黃巾爲蛾俨皇欠鼔垡粋�人的習慣,朝廷中比比皆是,也正因爲如此,他們纔看不起楊奉更甚至李傕、郭汜。
想以黃巾爲中興之本,這個觀念必須改變。
“皇后,過來坐。”劉協招招手,示意伏壽坐近些。“朕和你說說話。”
伏壽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在劉協身邊坐下,雖然剛剛擦洗過,劉協身上依然散發着充滿荷爾蒙的汗味。伏壽小臉通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劉協伸手,輕輕攬住伏壽的肩膀。“皇后,你說,黃巾真是大漢傾覆的罪魁禍首嗎?”
第10章 近水樓臺
“難道……不是?”伏壽不解的仰起頭,眼神茫然。
“你想想,黃巾之前,有多少……”劉協的思維出現了一剎那的混亂,斟酌了一下後,還是選擇了一個更適合他此刻身份的字眼。“……叛亂?”
伏壽倚在劉協肩上,咬着青蔥一般的指尖,想了想。“陛下說得是,黃巾之前,叛亂便如野火,時時有之。臣妾兒時常聽父親說起泰山伲孟駧资炅耍�沒清剿乾淨。”
“清剿不過是揚湯止沸,治標不治本。”
“那本又是什麼?”
“在你看來,泰山僖埠茫S巾也罷,都是一些什麼人?”
“不是爲非作歹的倏軉幔俊�
劉協忽然有些後悔。
和伏壽這樣一個含着金湯匙出生,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姑娘談這些是不是對牛談琴?
這種事,也許只有被西涼亂兵劫掠,經歷過生死的唐姬纔有切身體會。
見劉協不說話,伏壽心中不安,坐直了身體。
“陛下?”
劉協吁了一口氣,苦笑道:“如果他們天生就是爲非作歹的倏埽鬂h還有中興的意義嗎?”
伏壽自知失言,抿着嘴脣,一聲不吭。
劉協也覺得無趣,拍拍伏壽的肩膀。“你先休息吧,朕再看些文書。”
伏壽應了一聲,起身進了內帳。劉協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也知道她並沒有躺下休息,而是坐在榻邊,靜靜地等着他。
對她來說,此刻最大的心願或許就是生個皇子,坐穩這皇后之位。
只是此時此刻,他真沒這個心思。
大廈將傾,哪有心思傳宗接代,生個兒子當俘虜嗎?
劉協在腦子裏盤點了一下身邊的近侍,決定找鍾繇問些事件。
他之所以堅決要離開長安,返回洛陽,不惜絕食以表決心,其中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曹操派人來迎朝廷回洛陽,鍾繇、丁衝則是中間聯絡人。
天呈異象之後,他閉門養病,這些天一直沒有召見鍾繇。
他起身出帳,四下裏看了一眼,向緊臨的帳篷走了過去。
黃門侍郎鍾繇正坐在帳中,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天子,連忙起身行禮。
“陛下。”
劉協進了帳,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書簡。“可有兗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