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打量着楊彪,哭笑不得。
這老滑頭,好狠啊。我這纔開口,你就請辭,不僅要辭官,還要退還爵位?
我真要免了你的官爵,以後還有誰願意替我賣命?
“楊公請辭,是覺得大漢天命將盡,決定入南山隱居,還是……”
劉協故意拖長了聲音,似笑非笑地看着楊彪。
楊彪愕然,抬起頭,雙目直勾勾地劉協。
劉協含笑,平靜地看着楊彪。
你會以退爲進,我就不會順水推舟?
懟人嘛,扣帽子嘛,我擅長。
尤其是對付你這種愛惜羽毛的君子。
片刻之後,楊彪反應過來,撩起衣襬,跪倒在地。“陛下,臣世受國恩,爵列臨晉,官居太尉,誓與朝廷共進退。”
劉協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楊彪。“楊公一門忠烈,朕是信得過的。不過,朕有一件事,想和楊公商量,可能還要委屈楊公一二。”
“請陛下吩咐。”楊彪朗聲道。
劉協微微頜首,楊彪不愧是老臣,識得輕重。縱使他要求楊彪主動向楊奉示好,爲大局考慮,楊彪也不會拒絕。
但他不能這麼幹,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楊彪去做。
“朕相信楊公的眼光,段煨不反,但張濟卻難以揣度,隨時可能與李傕、郭汜聯合,一旦張濟阻於陝縣,李傕、郭汜由西而來,奈何?”
楊彪濃眉緊皺,既意外,又無奈。
天子的擔心絕非杞人憂天,這也是他最擔心的局面,只是找不到解決之道。
“朕想請楊公走一趟,向段煨宣示朝廷的心意,請他對楊奉等人的挑釁保持克制,免得衝突加劇,親者痛,仇者快。萬一張濟不臣,有段煨爲援,至少不會腹背受敵。”
楊彪深以爲然。“陛下所言甚是,臣願往。”
“還有,若賈詡也在段煨營中,請他來見朕。”
“賈詡?”楊彪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劉協。“陛下,賈詡來了華陰?”
劉協點點頭,卻不多作解釋。
按照歷史記載,賈詡現在應該離開了李傕,暫居段煨營中。不過段煨多疑,並不能對賈詡推心置腹。賈詡心知肚明,所以一直在尋找下家。只是他選擇的餘地有限,後來選擇張濟、張繡也是無奈之舉,眼下只能寄寓段煨軍中。
這可是真正的頂級质浚瑳]有道理不收爲己用。
如果文有賈詡出謩澆撸溆袟罘睢⒍戊行n鋒陷陣,再加上整頓後的禁軍,擊敗李傕、郭汜就不再是一句空話,有了一絲實現的可能。
楊彪本想問天子從何處得到消息,想了想,又放棄了。
說了幾句閒話,楊彪退下,立刻準備去見段煨。
劉協繼續習武。
過了一會兒,兩個虎賁郎,一個羽林郎走了上來,爲首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漢子,身材修長,步履矯健。走到劉協面前,躬身一拜。
“虎賁郎史阿,見過陛下。”
跟在他身後兩人也上前行禮,分別報上姓名,分別是虎賁王昌、羽林郭武。
劉協眉頭微皺。“虎賁、羽林之中能戰者就你們幾個?”
史阿等人面面相覷。王越遲疑了一下,上前說道:“護衛天子,自然要精挑細選,鄧君謹慎些也是應該的。且虎賁、羽林人數本不多,一時抽調太多,空缺難補,有礙朝廷威儀。”
看看王越等人的臉色,有點明白了。
不是虎賁、羽林的確廢物多,選不出能用的人,就是鄧泉敷衍他,軟抵抗。
“也是,寧缺勿濫。”劉協笑了一聲,示意王越安排他們演武,同時派人去請執金吾伏完。
鄧泉陽奉陰違,他就從伏完下手。
伏完不僅是皇后伏壽的父親,還是一個純粹的書生,不僅不好武事,對做官都沒什麼興趣。他沒有鄧泉那麼強烈的地盤意識,不會拒絕他的挑選。
王越讓史阿與王昌、郭武分別過招,自己則在一旁爲劉協解說。
不得不說,鄧泉雖有敷衍的意思,這幾個人卻是真正的好手。不僅刀法好,矛戟、弓弩都有相當的水準,尤其是羽林郎郭武,騎術精湛,能左右射,更擅長持矛衝殺,簡直是個全才。
考校過武藝,又問過出身、履歷,劉協任命他們爲侍郎,常侍左右。
他考慮着,過幾天,等熟悉了之後,再找個機會提拔他們爲常侍,或者乾脆將曹丕設立的散騎侍郎、散騎常侍提前用起來。
不過官制的事情比較複雜,還是慎重些爲好。
仔細斟酌了當前的形勢後,劉協決定將重點放在刀法和騎術上。
射箭、矛戟都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練成的,刀法相對簡單些,防身足矣。騎術則有一定的基礎,至少策馬奔馳沒什麼大問題,再強化訓練一下,揮刀格鬥也是能做得到的。
說幹就幹,在王越等人的陪同下,劉協正式開始馬上皇帝的征戰生涯。
練武的同時,劉協命人將自己的帳篷搬到塬上來。
高處視野好,防守起來也方便。
再者,遠離百官,就算有什麼離經叛道的舉動,也不會被人看見。
鄧泉雖然覺得天子多此一舉,卻也沒有阻止。
作爲光祿勳,他也希望天子住得更高些,既能彰顯天子的尊貴,也方便他安排防務。
一轉眼,半天過去了。
期間伏完來了,劉協卻沒有立刻和他說事,讓他在一旁看着他們習武。
時值初冬,天氣漸涼,劉協卻出了一身臭汗,手臂更是酸得抬不起來。
但他心裏卻多了幾分踏實。
漢代的武藝質樸實用,沒那麼多花招,每一式都是爲了克敵制勝而創,練一招就有一招的收穫。王越教得認真,劉協學得更認真,在領悟了技巧後,剩下的就是練習。
不知道是劉協原本的天資就高,還是穿越帶來的福利,他的悟性極好,幾乎上王越稍一點撥,他就能明白其中的關竅。
站在塬上,面對夕陽,遠眺關中,劉協壯懷激烈。
不管最後能不能中興大漢,至少應該全力一戰。
長刀在手,問天下誰是英雄。
第8章 自己的隊伍
伏完站在一旁,看着天子有板有眼的練刀,心情忐忑不安,甚至有些沮喪。
亂世當用武,天子奮發圖強,苦練武藝,他當然是欣慰的。
可是對他個人來說,這卻不是一個好消息。
讀書、解經他在行,舞刀弄劍,甚至帶兵作戰,他一竅不通。擔任執金吾以來,他每天疲於奔命,過得很辛苦。
如果天子讓他跟着一起練武,他只能辭職了。
只是作爲國戚,他該怎麼開口,纔不會讓人恥笑?
“伏卿。”趁着習武間隙,劉協將伏完招到面前。
伏完上前行禮,神情怯怯,嘴脣嚅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執金吾麾下還有多少執戟(步卒),多少緹騎(騎卒)?”
伏完想了想,神情尷尬地說道:“時勢動盪,朝廷播遷,士伍不全,執戟僅三百餘,緹騎更少,不過一百餘人。”
劉協也沒心情計較伏完的粗疏,連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都不清楚,只知道一個模糊的數字。“天下不安,朕有意加強武事,想從執金吾抽調一些精銳步卒,充爲近侍。”
伏完詫異地看着劉協,半晌才反應過來,長出一口氣。
“陛下有志於武事,此乃大漢之幸。不知陛下打算挑選多少,臣這就回去準備。”
劉協對伏完的態度很滿意。“倒不用太多,三五十人足矣。你回去準備一下,一個時辰後,朕去執金吾營檢閱。”
“唯!”伏完大聲應諾,隨即又有些詫異。
選人而已,天子何必親臨?
不過他沒有問,天子願意去他的營地,他求之不得。
——
喫完午飯,劉協帶着王越等人來到執金吾的營地。
天子親臨,伏完不敢大意,做了充分的準備。
緹騎、執戟列隊等候,一個個精神抖敗�
緹騎、執戟都是普通衛士,沒有秩級。虎賁、羽林卻有級別,俸祿比二百石起步。
如果能被選中,至少收入會有明顯增長,更別說隨侍天子左右,前途光明。
劉協命史阿、王昌試執戟,郭武試緹騎。
來之前,他就交待過了,讓他們掌握一定的標準,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
標準太高了,挑不出幾個人。
標準太低了,挑出來的人雖多,卻不能大用,而且會將執金吾營的骨幹力量抽空,導致伏完無法履行基本的職責。
他現在需要人,卻不能只指望從執金吾營抽調精銳。
執金吾營即使滿編,也不過七百餘人。
他這是敲山震虎,讓其他人看。光祿勳、執金吾以外的衛尉和北軍五校纔是禁軍真正的主力,改造的重點。
最後,史阿、王昌選出執戟三十九人,郭武挑出緹騎十二人。
共五十一人。
劉協帶着這五十一人回到塬上,沿途經過衛尉、光祿勳的營地,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得知是這天子親自從執金吾麾下遴選出的精銳,將充任天子侍從,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羨慕的光芒。
光祿勳麾下的虎賁、羽林更是憤憤不平。
天子選侍從,首選應該是他們纔對,如今卻讓這些執戟、緹騎搶了先,心裏很不舒服。
有人開始打聽,天子這是爲哪般,怎麼突然到執金吾營選拔步騎,還親自駕臨執金吾營?
僅僅因爲執金吾伏完是皇后之父?
天子在營裏選人,光祿勳鄧泉陽奉陰違,只推薦了王越等四人的消息很快就傳得滿營皆是。之前沒太當回事的人現在看到這一幕,心理也不平衡了,七嘴八舌地說鄧泉擋了他們的前程。
風聲傳到鄧泉耳中,鄧泉如坐鍼氈,後背全是冷汗,涼嗖嗖的。
回到塬上,劉協命人召鄧泉來,處理這些新郎官的入職手續。
鄧泉很窘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神情很不自然。
反應再遲鈍,也看得出天子對他的不滿。
劉協也沒說什麼,只是語重心長的對他說,非常時期,每個人都要做好戰鬥的準備,虎賁、羽林是天子親軍,更要加強訓練,不能滿足於儀仗。
鄧泉唯唯喏喏,躬身退下,隨後召集虎賁中郎將、羽林中郎將,商議對策。
劉協隨即任命王越爲總教官,史阿、王昌教步戰,郭武教騎戰,展開訓練。
他本人也不例外,脫去冠冕朝服,換上甲冑,跟着一起訓練。
天子以身作則,沒有人敢掉以輕心,個個士氣高漲。雖然只有五十五人,卻喊出了上百人的氣勢,生生壓住了周邊數千郎官、衛士,甚至連更遠處的董承大營都被驚動了,發旗語來詢問情況。
——
唐姬坐在帳中,一手拈着針,一手拿着待補的舊衣,側耳傾聽塬上的吼聲,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良久,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
天色剛黑,皇后伏壽就派人來請劉協用膳。
劉協在御帳前設席,與王越四人席地而坐,一邊進食,一邊和王越等人閒聊,打聽前些日子新豐一戰的細節。
剛剛晉升,成爲天子近侍,又與天子共飲,雖然喫的喝的都很簡單,還是讓王越等人熱血上頭,非常激動,打開了話匣子。
劉協雖然親身經歷了那場戰鬥,畢竟是皇帝,能瞭解的細節有限。
王越等人身爲虎賁、羽林,瞭解的信息比他略多一些。
除了王越話略少些之外,史阿、王昌和郭武說了不少劉協不太瞭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