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嗯。”
“拿來我看。”劉協放下了書,坐了起來。
小橋更加疑惑,看着劉協。“陛下要親自看?”
劉協從她手中取過書信,展開閱讀。通常來說,私下上書,他一般是不親自讀的,由大橋、小橋讀,告訴他大致內容即可。
漢人重禮節,說正事之前,往往要說一大堆客套話,給天子上書尤其如此。他沒時間看這些,要麼聽關鍵的要求,要麼聽個大概,知道某人問安。
但唐夫人很少給他消息,有也是在荀文倩的書信裏提兩句,像這種專門寫信的機會並不多。
看完書信,劉協也有些意外。
唐夫人說的是老臣韓融到了宛城的事,與之前其他人提及的情況不同,唐夫人多說了幾句,描述了與韓融見面的過程,以及韓融在宛城的行蹤,最後還提到了辛毗與韓融見面的事。
劉協放下書信,心生疑惑。
之前楊彪有奏疏來,提到韓融,說是與交州士燮兄弟有關。
難道辛毗也想爲士燮兄弟說情?
荀攸呢,是不是也在在裏面摻一腳。
汝潁人交遊廣,即使門生故吏滿天下的汝南袁氏受挫,其他人的影響力依然不可小覷。這些年,因爲黨錮的事,他一直在關注汝潁人,防止他們跳出來。現在看來,該來的還是來了。
老臣韓融沒什麼大礙,掀不起什麼風浪,但荀攸、辛毗的動向卻不能掉以輕心。
幽燕都護府直接關係到北疆以及幽州、冀州的穩定。
“如果還有關於韓融、辛毗的消息……”劉協想了想,又道:“包括幽燕都護府的,一律優先處理,由我親自過目。”
見劉協神情凝重,一向俏皮的小橋也緊張起來,連忙應了一聲。“之前的也要調過來嗎?”
劉協滿意地看了小橋一眼。“明天再去辦吧,倒也沒這麼急。”
小橋將文書收好,準備洗漱休息。
看着忙前忙後的小橋,劉協突然想起周瑜來,接着又想到了孔融。
之前接到消息,周瑜將孔融留在狼居胥山附近,自己去了西域。這個結果不在他的計劃之中,也不知道孔融能否適應草原上的生活。
萬一孔融死在草原上,那就有點難看了。
說實在的,他不太理解周瑜這麼做的動機,但他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衝動,一種年輕人才有的衝動。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這種衝動無所不在,漸有浩蕩之勢。
這當然是他期望的局面,但期望不等於就能放鬆警惕,甚至一擁而上。
頭腦過熱,是會出問題的。
對治國而言,最忌諱的就是頭腦發熱,情緒一來,拍拍胸脯就做決定。
必要的時候,不僅不能頭腦發熱,還要適當地澆一點冷水。
至少在他看來,大舉西征的條件還沒有成熟。他更希望能等到蒸汽機的相關研究走上正軌,甚至是造出了原型機,鋪設了第一條鐵軌之後再做決定。
歸根到底,文明的底氣是技術,沒有先進的技術做後盾,所謂征服只能想當然。
鴉片戰爭之後的中華,空有文明,沒有技術,也只能捱打。
臥薪嚐膽七十年,迎來偉大復興的中華,隨着技術差距逐漸得到彌補,文明的優勢才漸漸顯現,纔有底氣喊出“我們的征途是星程大海”這樣的豪邁之言,無人能擋。
“陛下,你在想什麼?”小橋洗漱完畢,鑽進被子,見劉協無動於衷,不免好奇的問道。
“沒什麼,我在想……”劉協看了一眼嬌羞的小橋,嘴角輕挑。“如何才能不被眼前的美色誘惑,保持冷靜,以免做出衝動的決定。”
第1236章 弄巧成拙
小橋掩嘴而笑。“陛下還要剋制麼?臣妾就沒見過陛下這般剋制的人,明明正當少年,偏偏瞻前顧後,老氣橫秋。”
劉協一愣。“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我一直以爲應該是英明神武呢。”
小橋自知失言,臉色微變,偷眼見劉協不介意,這才說道:“英明神武自是有的,人所皆知,但陛下穩健,在同齡人中也的確少見。或許……是因爲陛下見識太高,看得太透?”
劉協瞥了她一眼,不說破她往回找補的小伎倆。
對身邊的人,他一向比較寬厚,只要不是有意爲之,一般不計較。
要剛滿十八,天性又活潑的小橋句句妥帖,一點毛病也沒有,本身就是一種奢望。真要如此,他也會是悶。
他已經夠悶了。
實事求是,小橋其實沒得說錯。
即使沒有皇帝這個身份,他這二十多歲身體裏的靈魂也早就捱過社會的毒打,過了童言無忌的年紀,再與人均人精的大臣們鬥智鬥勇近十年,實在跳脫不起來。
欲戴皇冠,必受其重。想做點事,就要付出代價,何況他的目標那麼宏大。
“我是不是很悶?”
“纔不是呢。”小橋皺皺鼻子。“陛下雖然不像那些少年郎官一樣喜歡講笑話,卻一點也不悶。你心裏有一個大大的世界,我們雖然只能猜到一角,卻足以心生嚮往。一想到將來,不僅不會悶,而且會激動,恨不得那一天早點到來。”
小橋眨了眨眼睛,又道:“姊姊說,君子不重則不威。陛下少年即位,如果不沉穩一些,會被大臣們欺負的。要是像孝桓帝、孝靈皇帝一樣被他們欺負了,不僅陛下會有昏君之名,我們也會成爲妹喜、妲己、褒姒一樣的紅顏禍水,多冤枉啊。”
見小橋憤憤不平,劉協立刻意識到背後有故事。“有人這麼說過?”
小橋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不以爲然的說道:“這倒沒有,但是可以見,當初他們不就是這麼說孝桓、孝靈的麼,什麼後宮以萬數,日費千金。後宮真要有這麼多人,孝桓皇帝怎麼可能沒有兒子,孝靈皇帝也只有你們姊弟三人,現在連個幫襯陛下的宗室都沒有。”
劉協只能說了一口氣。“沒想到最明白事理的,卻是你們姊妹。”
“不是我們明白事理,是他們裝糊塗。”小橋挪了一下身子,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那些老臣最壞了,明明個個精得像狐狸似的,卻擺出一副忠厚長者的樣子,動不動就拿大道理壓人。可惜這些手段只能對付自己人,對付不了真正的敵人。要不然的話,他們早就無敵於天下了,哪裏還會給陛下留機會。”
劉協忍俊不禁,輕輕拍了拍小橋的肩膀。“你還真是牙尖嘴利,一點不給讀書人留面子。”
“這是我橋氏家風。”
“是麼?”
“當然,我伯祖就是這樣的人。他最不喜歡那些僞君子,最喜歡真有才幹的人。要不然,他當初也不會對曹都護那麼看重。”
劉協知道小橋說的是橋玄,不禁來了興趣,讓小橋多說一些橋玄的故事。
對這個漢末名臣,他印象很深,但真正的瞭解卻有限。施政多年,他在朝臣之中也很少聽到與橋玄有關的人和事。此刻聽小橋一說,他突然感覺到有些異樣。
按理說,橋玄遍歷三公,應該有很多門生故吏,子弟中也應該有很多高官纔對。這是慣例,哪怕是以廉潔、公正著稱的弘農楊氏也不能例外。有這些人在朝,他多多少少早應該聽到一些橋玄的事蹟。
偏偏就沒有。
見劉協感興趣,小橋便說了起來。
不過她對橋玄了解也有限。她出生之前,橋玄就已經去世了,中原不久就陷入了戰亂。在她童年的記憶中,最多的就是跟着父親東奔西走,很少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很久,自然也談不上系統的傳承。
就連讀書,都是到了行在之後,跟着皇后伏壽、令史蔡琰學的。
她對橋玄的瞭解大多來自道聽途說,而且印象粗略。主要集中在兩點:一是橋玄的經學水平聊勝於無,以吏治著稱。二是橋玄爲人性急,經常幹出一些失禮的事,被人笑話。
“那些笑橋公的人,應該以名士居多吧?”
小橋眨眨眼睛。“陛下真是明察秋毫,一語中的。”
劉協笑笑。“我見得太多了,不用想,也能猜得到。”
“我伯祖邭獠缓谩R峭砩迨辏軤懕菹滦ЯΓ傄恢葸�是綽綽有餘的。”
劉協表示贊同。
橋玄有實幹之才,在朝堂上做官並不適合他,到地方施政治軍才能發揮他的特長,更重要的是,他也願意做實事。
可惜的是,當時的大漢內憂外患,既沒有讓他發揮的空間,也沒有適合的輿論。他能在歷史上留名,還是託曹操以及二橋的誤會。
畢竟能造時勢的英雄有限,大多數時候還是時勢造英雄。
感慨橋玄之餘,劉協又從小橋的話語中聽出了另外的味道。
“最近討論州將人選的人多麼?”
“多,幾乎人人都談。”
“都有哪些人最關心?”
小橋想了想。“應該是家裏有長輩在軍中爲將的比較多,還有就是年紀偏大的。可能是覺得年紀大了,不太可能跟着陛下西征,不如爲一州之將,等着致仕。”
“沒有年輕的?”
“很少,就算有也不敢說出口,怕被人笑話。”
劉協聽了,反倒有些擔心起來。
年輕人志在四方當然是好事,可若是所有人都想着對外征伐,以留在中原爲恥,甚至將鎮守各州當作致仕前的過度時間,這就有違他的初衷了。
新政推行近十年,大部分百姓還沒有富起來,窮山惡水出刁民的現象還很普遍,對朝廷的向心力有限,各地駐軍的責任還是很重的。如果人人都把駐軍當作養老,不用心訓練,哪來的戰鬥力?
將來西征,最優秀的年青人都跟着他走了,中原剩下的都是不思進取之輩,大漢還有什麼前途可言?
我一番努力,豈不是弄巧成拙,反而害了華夏?
這事萬萬不可。
第1237章 老臣之言
見劉協出神,小橋不敢打擾,乖巧的縮在被子裏,靜靜地靠在劉協胸前。
劉協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強勁有力,能給人一種堅定的安全感。他的手臂也很結實,平坦的腹部能明顯感覺到肌肉的力量,這讓小橋非常好奇。
她從小隨父親轉戰各地,也見過不少將領、武夫,大多膀大腰圓,很少有天子這樣的。
小橋出神,手指下意識的在劉協腹部輕撫,然後不期然的碰到了某個禁地。
沉思的劉協猛然驚醒,低頭看了一眼如受驚小鹿的小橋,微微一笑。“我果然很悶,如此良辰美景,偏偏要想那些讓人頭疼的問題。”
小橋還沒明白過來,劉協便低頭親了過來。濃烈的陽剛氣息襲來,小橋“嗯”了一聲便渾身酥軟,沒有心思再想其他。
春宵一刻值千金。
雲散雨收,劉協與小橋相擁而眠。
唐夫人的上書靜靜地躺在案上。
——
次日一早,劉協晨練之前就吩咐曹彰,讓他去看看太尉賈詡是否起牀了。如果起牀了,就請他過來一起用早餐。
曹彰大大咧咧地說道:“太尉練氣,每天都起得很早的。喫不喫早餐就不好說了,就算是喫,他也是喫清淡的,不會喫肉粥。”
劉協有些意外。他經常邀賈詡一起喫早餐,順便商量一些事情,從來沒聽賈詡說過養氣和不喫肉粥的事,雖然每次喫得都不多。
“你聽誰說的?”
“我阿母,太尉的養生粥裏用的黃芪還是我阿母幫他找的。”
劉協想了想,讓曹彰先去尚食監,請卞夫人安排兩碗清淡的粥,再去請賈詡。
曹彰領命而去。
晨練結束,粥送到了,賈詡也掐着點來了。
君臣寒暄了幾句,一起入座。打開蓋好嚴實的粥鍋,粥香撲鼻而爲,正與劉協說話的賈詡微微一怔,轉頭看了一眼,便笑了。
“陛下用心了。”
“是我之前粗心了。”劉協也笑了。
“陛下事務繁多,大可不必爲這些小事勞心。臣雖然年歲漸長,口味清淡,卻也不是不能喫肉。真要是不想喫,也會對陛下直言,不會委屈自己的。”
劉協有些意外。“這麼說,那是你故意放出去的風聲?”
賈詡撫須,哈哈一笑。“知我者,陛下也。我雖然還能喫肉飲酒,卻極不喜歡宴席上的氣氛。若是不去,是不給人面子。若是去了,又着實吵得耳朵疼。找個修道的理由,省得麻煩,順便還能賺點名聲。”
一旁侍候的小橋笑道:“太尉名滿天下,還要賺名聲嗎?”
賈詡一聲輕嘆。“貴人有所不知,詡雖然名滿天下,卻是惡名,不要也罷。現在賺的纔是將來青史上值得一書的名聲。不僅是我如此,涼州人大半如此。”
小橋眨眨眼睛。“怪不得撫軍大將軍那麼好名。”
“放肆!”劉協皺起了眉頭,喝斥了一聲。
小橋不好意思的笑笑,向賈詡曲身致歉,盛好酒,退在一旁。
賈詡不以爲然。“陛下不必介意,貴人也沒說錯。論起好名,韓遂有過之而無不及。好名不是壞事,只要不過分就行。愛惜名聲的人,總比不要臉的收斂一些。”
劉協順勢提起了自己的擔心。“我只怕大臣們都愛惜名聲,就不肯得罪人做事了。畢竟這天下的輿情還是掌握在士大夫手中。”
賈詡點點頭。“陛下的擔心自然是對的,但此時已非昔日,大勢已成,沒有人可以逆轉。陛下需要的只是一些耐心罷了。”
“這麼說,賈公不擔心留下來的都是守成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