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韓融很驚訝。
他當然知道辛毗是誰,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辛毗的女兒。
“你在這裏讀書?”韓融看到了辛憲英手裏的書,上面好像有圖,這讓他想起在書坊看到了拱橋示意圖。
“是啊,就是這座橋的資料。”辛憲英舉起書。“別人是按圖索驥,我是按圖索橋。只有親眼看到這座橋,才知道造起來有多難,才能理解那些技術的美。”
韓融表示贊同。
這座拱橋體量很大,腳下的每塊石頭都不小,他很難相信要如何纔將這麼大的石塊提到這麼高,嚴絲合縫的安裝起來,還不擔心垮塌。
藉此機會,韓融向辛憲英討教起來。
辛憲英詳細爲韓融解說,口齒伶俐,頭頭是道,仿若親見,嘴裏還不時冒出一兩個韓融聽不懂的詞來。一問才知道,這是造橋專業的特有名詞,辛憲英正在研讀這部造橋專著,準備考講武堂的軍械所。
韓融大爲驚奇,不禁問道:“你是因爲這座橋纔想考講武堂的嗎?”
“當然,這座橋建起來之後,想學習造橋的人非常多。今年講武堂的軍械所會非常難考,我不能不多用點功。”
韓融想了想。“你沒想過去求荀貴人嗎?你們辛氏和荀氏可是姻親。”
“正因爲我們是姻親,所以我更不能去求她幫忙。”辛憲英正色道:“否則等我入學之後,天子知道了,一定會專門考問我。要是我答不出來,豈不有辱家門,還連累了貴人?與其如此,不如憑我自己的本事去考。”
韓融忍俊不禁,又感慨不已。
果然是君子德風,小人德草。天子公平公正,官吏們就不敢亂來。
正說着,一個年輕人奔了過來。“憲英,憲英,你怎麼又跑這兒來了。”
辛憲英連忙將手裏的書藏進袖子,同時對韓融擠了擠眼睛。“老丈再見。”
韓融笑笑。“這是你的兄長?”
“我從兄辛韜,他也想考軍械所,只是學業不如我。”
說話間,辛韜趕到跟前,見韓融與辛憲英說得熱鬧,不由得多看了韓融兩眼,拱手見禮。
韓融報上姓名。
辛韜喫了一驚,連忙再次見禮。辛憲英也有些意外,跟着行禮致歉。
韓融哈哈大笑,與辛韜攀談了幾句。
辛韜很客氣,禮節周到,只是明顯不如辛憲英從容。韓融問了他一些造橋的事,他也說不太清楚,而且也沒什麼興趣。從他的言語中,韓融隱約聽出,並不是他想考軍械所,而是沒有更好的選擇。
天子重吏治,讀經入仕的通道幾乎斷絕,如今要入仕都要考試,而且更難。相比之下,還是考木學、農學等實學更容易一些。考軍械所,是希望將來能到軍中任職。
韓融立刻想到了荀攸、辛毗。
辛韜的母親是荀攸的姑母,他算是荀攸的表弟。如果能從軍械所學成畢業,到幽燕都護府任職是輕而易舉的事。
說來說去,他還是想借家族的便利,而不是想憑自己的本事。
比起辛憲英,他何止是學業上不行。
“哦,對了,韓公住在哪裏,何時有空?家叔剛從幽燕都護府趕來,聽說韓公來了宛城,想當面向韓公請益。”
“你叔父也來了宛城?”
“是的。不過他只是在宛城暫留,很快就要去江南。太尉隨駕,今年諸軍府的上計將在行在進行。”
韓融正中下懷,滿口答應。
約定了時間地點,辛韜帶着辛憲英走了。
韓融獨自站在橋上,遠望江南,心中生起一絲好奇。
他也想去江南見駕,看看天子與他印象中的天子有何不同,爲何能在這短短的十年間逆轉局勢,使大漢衰而復振。
第1234章 有家難回
韓融在橋上看了一會兒風光,心情舒暢。
期間有幾艘大船從橋下通過,除了一艘船需要暫時放下桅杆之外,其他的都暢通無阻,沒遇到任何麻煩。
那些爭論的人沒有說錯,這座拱橋對來往的船隻非常便利,只是過橋的車卻有困難。乘車至此,只能下車,以人力將車拉下來,再小心翼翼的放下去。
當初造橋的人應該也是經過一番考慮,最終選擇了利於船,而不利於車。
韓融在橋上站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到一輛車,應該是選擇了繞道。
風漸漸大了,韓融有些冷,轉身準備下橋。
這時,遠處奔來幾匹馬。即使隔得很遠,韓融也能看出那幾匹馬都不是普通的馬,而是真正的烏桓馬。烏桓馬雖然不如西涼馬高大健壯,速度卻不慢,一會兒功夫就到了橋下。
沒等馬匹停穩,領先一人便翻身下馬,將馬繮扔給隨從,自己抱着一個包袱,大步流星的上了橋,一步三階。
韓融定睛一看,不由得啞然失笑。
眼前這個身形矯健,面色微黑的中年人不是別人,正是約了他見面的辛毗。
“佐治,如此匆匆,是準備去哪兒?”
辛毗來到韓融面前,微微氣喘,拱手施禮。“韓公,慚愧慚愧,小兒疏於管教,不知禮數。我一聽說韓公在此,就立刻趕來了,還請韓公恕罪。熊裘一件,爲韓公遮遮風寒。”
說着,他抖開手中的包袱,竟是一件皮氅。
讓韓融驚訝的是,這皮氅盡是渾身雪白,連一根雜毛也沒有。
“佐治,這是……”
“北海之北的白熊皮,塞外來的蠻夷貢獻的禮物,極是保暖。韓公轉身,我爲你披上。”
韓融連忙推辭。“如此珍貴,我不敢受。”
辛毗哈哈一笑,不由分說,將皮氅披在韓融肩上。柔軟的毛擦着韓融的臉,如同少女的手,似乎還帶着一絲暖意。
“韓公,這東西雖然不多見,卻也算不上珍貴,幽燕都護府就有好幾件。”
韓融將信將疑,卻也沒有再推脫。他還是知道辛毗的,不是一個挖空心思奉承人的人。
皮氅上身,原本覺得有些冷的韓融頓時渾身生暖,絲毫感覺不到寒意。
“爲何北疆有很多?”
辛毗笑道:“那些蠻夷雖然有很多皮子,但加工的手藝不行,所以最好的皮子都會送到幽州來,由我大漢的匠師製作。他們也沒其他的好東西,兩件皮子來,一件皮氅走,剩下的一件就是工錢。”
韓融哈哈大笑。“原來如此。那這件皮氅送到中原來,能賣多少錢?”
“一金左右。如果是普通的黑熊、棕熊會便宜一些,大概六七千錢上下。”
韓融爲之咂舌,不是覺得貴,而是覺得便宜。
他原本以爲這一件皮氅至少要十金。陽舞韓氏雖然算不上什麼大族世家,卻也是見過好東西的。之前從子韓馥任冀州刺史,曾帶回來幾件皮氅,品質遠不如這一件,都要幾萬錢。
他隨即問起了幽州的情況。
辛毗一一解說。
平定了遼東,尤其是擊破高句麗之後,荀攸又對扶余用兵,幾乎沒費多少力氣就讓扶余俯首稱臣。之所以這麼順利,除了漢軍甲堅矛利,無人能當之外,也與互市有很大關係。蠻夷能通過互市取得必要的生活物資,還可以請求入附,子女如果進入漢人的學堂讀書,將來還有機會進入漢地做官,還想與漢人刀兵相見的就沒幾個了。
就算有,他們也不是漢軍的對手。
剿撫並用,沒幾年功夫,大漠以北就安定了。
雖說還是不斷有蠻夷南下,但是數量有限,也不會在漠北聚集,自然無法對大漢造成威脅。
韓融聽了,幽幽一聲嘆息。“反者道之動,詹晃移邸!�
辛毗知道韓融在說什麼,贊同的點了點頭。
他在北疆數年,感觸遠比韓融深。
在此之前,大漢對北方胡虜的態度是矛盾的。
一方面,漢人看不起那些胡虜,覺得他們不開化,不配與漢人爲伍,所以極力反對胡虜入塞。另一方面,面對不斷增加的邊境壓力,朝廷官員又崇尚安撫,希望以賜幣、和親等手段收買胡虜,讓他們爲大漢守邊。
結果是大漢花了很多錢,養肥了胡虜,邊境的壓力卻越來越大,入塞居住的胡虜也越來越多,幽並涼三州的邊疆大半失守。
是戰是和,漢人爭論了很久,政策也多次反覆,最後也沒找到解決辦法。
然而這個糾結了一百多年的問題,如今突然解決了。
辦法很簡單,就是韓融說的反者道之動,將之前的政策反過來用。
一手安撫、教化,一手強硬鎮壓。
看起來與之前的政策沒什麼兩樣,區別只有一個:技術和戰術,以及度田。
先進的技術可以打造更加先進的武器,對各級將領的培訓使將士的戰鬥力更強,度田更是讓將士有了恆產,守邊就有了意義,再艱苦也能忍受。
與此同時,將士的積極性也讓訓練更有成效。
有了更好的武器和更高的戰術素養和戰鬥意志後,三五千將士就足以守邊,整個幽燕都護府不過一萬步騎,消耗的軍費不僅沒有增加,反而更少了。
這讓他對度田的態度大爲轉變。
“韓公,我聽說潁川的度田到目前還不夠徹底?”
韓融轉頭看看辛毗,一聲嘆息。“田是度了,但人心難度。”
“都有誰啊?”
“那些迂腐之輩,不提也罷。”韓融搖搖頭,不願多說。“不過也沒幾天了,渤海的德政雖然還緊堅持,實際上已經宣告失敗。如今遷出的人沒幾個,想遷回來的人倒是不少。可是田已經分了,哪有閒田安置他們,各縣都不肯接收他們入籍,搞得有家不能回。”
韓融一聲長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辛毗沒吭聲。
他雖在北疆,卻一直和鍾繇、荀諶等人保持聯繫,自然清楚渤海的德政難以爲繼,只是找不到結束的臺階而已。
這也是他一聽說韓融來了宛城,就急着來見韓融的原因。
眼下還有足夠的資歷,又與朝廷沒有太直接的瓜葛,能在天子面前說上話的人,也就那麼幾個,韓融是其中之一。
第1235章 保持冷靜
“我?”韓融很是詫異。
“除了韓公,我想不出誰更合適進言。”辛毗拱手再拜,懇切地說道:“天子是知恩圖報之人。韓公致仕多年,一直未向天子開口。若能進言,天子多少會給幾分薄面。”
韓融斜睨了辛毗一眼,斜睨着身上的白熊氅。“沒想到你辛佐治也會用這種手段。”
辛毗連忙搖手。“韓公千萬別誤會。就算沒有這件事,我也應該表示一下心意。”
“那你倒是說說,我如何進言,才能保住這張老臉,不至於晚節不保。”
見韓融語氣鬆動,辛毗笑了。“韓公可知天子重劃州境,並要安排駐軍的事?”
韓融一臉茫然。“自孝武設刺史部以來,十三州便是成例,爲何突然要改?”
“刺史部原本只是監察,依戶口而分,實際上有諸多不便。尤其是涼州,東西兩三千里,刺史根本不可能顧及全境。涼州多叛亂,與此有關。天子計劃重新劃分州境,欲使各部駐軍轄區相近,便於守邊,而不是疲於奔命。”
“這和汝潁人有什麼關係?”
“增州,駐軍,需要大量的官員、將領。只要能入仕,以後在哪兒入籍都無所謂。”
韓融恍然,輕輕點頭,只是神情並不輕鬆,甚至有些不安。
“韓公擔心人數太多?”
韓融輕嘆道:“我雖隱居鄉里,卻還算關心時政,知道天子對汝潁人的戒備,只是一直把握着分寸,纔沒有引起黨錮那樣的大案。如果汝潁人想藉此機會脫困,勢頭太猛,會不會……”
“的確有這個可能,但正因爲後果嚴重,纔要擺在明處。”辛毗輕拍欄杆。“若是一兩個人,藉着汝潁人的引薦,根本不用驚動天子。可是現在人太多了,知名的就有數十人,總數在百人左右。如果不事先通報天子,將來被有心人上奏,反倒無法解釋。這是個問題,天子想必也知道。如果一定要解決,擺在明處,總比私下裏操作更好。”
韓融明白了辛毗的意思,也覺得他說得有理,便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公達也是這麼想?”
“是的,但他身爲幽燕都護,不宜出面。”辛毗頓了頓,又說道:“手握重兵,一舉一動的影響都太大,不能不小心從事。”
韓融滿意地點點頭。“既然如此,這件事就由我出面吧。開諄压伺f疾。”
“謝韓公。”
“你不要急着謝我,我還沒有說完。”韓融說道:“既然由我出面,何時說,如何說,就由我決定,你們不能催我。”
辛毗愣了一下,隨即又道:“這是自然。”
——
“陛下,這個韓公是誰,竟有如此面子,一到宛城,就驚動了這麼多人?連很少上書的唐夫人都有書信來。”小橋拿着一封剛收到的文書,歪着頭,疑惑不解。
正歪在牀頭看書的劉協將目光從書上挪開。“唐夫人的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