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文先,你不用擔心。我雖然老了,卻不糊塗,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楊彪打量了韓融兩眼,笑笑。“那好,我安排人……”
“不用你安排,我隨便走走就行。”
楊彪想了想,答應了。
他以方便爲原,爲韓融在司徒府安排了一個小院,派人侍候,然後寫了一封奏疏,將韓融來訪的消息通知天子,好讓天子有所準備。
——
宛城印坊。
唐夫人坐在二樓的雅間裏,隔着窗戶,看下面庭中正在激辯的讀書人。
荀文倩坐在對面,正給孩子哺乳。
幾個月前,她生下了第二胎,又是個兒子,和劉泰一樣健康、活潑。按照之前天子的想法,這個孩子將來會過續給弘農王劉辨,算是唐夫人的孩子。
所以這段時間,她幾乎住在印坊,讓唐夫人與孩子有熟悉的過程。
“天子可曾說何時返回?”
“沒說,估計還要待一段時間,等江南四郡的新政上了正軌。”荀文倩說道:“說來也是奇怪,這次天子在江南推行新政,怎麼不請小姨去打理印坊?”
唐夫人瞥了荀文倩一眼。“打理印坊有什麼難度,何必要我去。”
“這倒也是,小姨也算是天子身邊的重臣,自然要做些大事。”荀文倩嘻嘻笑道,轉頭瞥了一眼樓下的辯論場面。“這南陽印坊已經超過河東、長安印坊的規模,也只有冀州、豫州的印坊能夠比擬。以一郡敵一州,小姨堪稱方面之將。”
唐夫人白了荀文倩一眼,起身從她懷中接過喫飽了,打着哈欠想睡覺的孩子。“你要是閒得慌,就去織坊看看,少在這兒閒言碎語,讓人心煩。”
荀文倩一邊掩衣襟,一邊說道:“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有什麼好煩的?咦,那人是誰,看起來有些眼熟。”
唐夫人回頭瞅了一眼,也有些愣住了,走到窗前,凝神細看,有些不太確定的說道:“好像是舞陽韓公,他怎麼會在這兒,而且這麼精神,不會是……”
她轉頭看向荀文倩,荀文倩也正看着她,眼中隱隱不安。
同是穎川四長的後人,她自然知道韓融的份量。從輩份來講,韓融甚至比她的父親荀彧的影響力還要大,尤其是在荀彧的想法逐漸改變,與潁川士子漸漸拉開距離以後。
唐夫人想了一會,對荀文倩說道:“我去打聽打聽,然後你給天子送個消息,讓他有個準備。韓公久不出行,突然來到宛城,必有原因。”
荀文倩點頭答應。
唐夫人將孩子還給荀文倩,自己轉身下了樓,站在角落裏,靜靜地打量着韓融。
韓融坐在一旁,聽人爭論問題聽得津津有味,絲毫沒有注意到唐夫人。他穿着樸素,與普通讀書人無異,除了年齡大引起了個別人的注意之外,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動靜。
在座的以年輕人居多,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只當是個來看看熱鬧的老人家。
堂上兩人爭辯的問題是關於一座橋的,一旁的白板上畫着草圖,是一座拱橋。
兩人爭辯的是這座橋的利弊。
正方說,這道橋溝通淯水南北,方便了出行,也不影響船隻通行。
反方則說,這道橋雖然能溝通南北,又不影響橋下的船隻通行,但當初設計的時候考慮不周,橋的坡度太大,只能行人,不能行車,遠不如建一座更平緩的拱橋來得合理。
韓融知道淯水,卻不知道淯水上有橋。想着淯水的寬度,再看看那座橫跨兩岸的獨拱橋,他不禁大爲震撼。
宛城的工匠居然能造跨度這麼大的拱橋?
韓融悄聲問一旁的觀校怯^写蛄苛隧n融一眼,笑了。
“老丈剛到宛城吧?”
韓融點點頭。“正是。”
“那就難怪了。這座橋可不是宛城工匠建得起來的,是甄貴人以及尚方的成果,據說還有講武堂的一些匠師參與了。簡而言之,這座大橋算是我大漢最先進的造橋技術的代表。老丈若是有空,一定要去看看,別的地方可看不到這麼大的橋。”
“甄貴人?”
“嗯,天子身邊的皇后、貴人各擅其長,有的擅長織染,有的擅長印書,這位甄貴人擅長的就是造橋。”那觀信淖糯笸龋袂橹谐錆M羨慕。“聽人說,她的志向就是要在大河上建橋,溝通河東、河西,摘了天子的懸賞,裂土封侯。”
韓融更爲驚訝。“女子也能封侯?”
觀衅沉隧n融一眼,啞然失笑。“老丈不知道天子身邊的馬貴人就是侯爵麼?不過她不是靠造橋,而是靠戰場上斬首立功。嘖嘖,一個女子,不僅能征戰沙場,還能斬首立功,着實是讓我等鬚眉男子汗顏。”
第1232章 眼見爲實
聽了解說,再回頭看示意圖,韓融心動不已,轉身離席,想出城去看看那座橋。
出了門,韓融剛想上車,背後傳來清脆的招呼。
“韓公留步。”
韓融有些詫異,轉頭看去,只見一女子快步走來,年約三旬,面色紅潤,兩眼有神,眉宇之間盡是自信。看起來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夫人是……”
唐夫人快步走到韓融面前,斂身行禮。“妾乃弘農王未亡人,潁川后輩唐氏,見過韓公。”
韓融這才反應過來,大爲震驚。
少帝在位數月,他在省中爲郎,見過唐夫人,也對這位同郡小輩有些印象。後來唐夫人爲李傕所擄,被天子救出,他時任太僕,對唐夫人多有照顧。只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這個似乎在發光的女子與印象中的那個人聯繫在一起。
不過,他早就知道唐夫人主持印坊之事。此刻身在印坊,看到唐夫人這般模樣,倒也能理解。
韓融拱手爲禮。“老臣融,見過夫人。”
唐夫人嚇了一跳,連忙閃身避開。“韓公言重了,妾當不得。”
“當得。”韓融肅然道:“臣與夫人見禮,並非爲弘農王,而是爲夫人救助鄉里之故。若非夫人,不知道有多少汝潁人會死於溝壑之中。”
唐夫人這才明白,連忙謙虛道:“那都是奉天子詔書行事,並非妾之功勞。”
“即使如此,夫人也是功臣。”韓融指指四周,又笑道:“有此印坊數間,足以讓天下人證明我汝潁不僅男子多俊傑,女子也多英豪。”
唐夫人心中歡喜,客氣了幾句,邀韓融後堂說話,並說荀貴人也在裏面恭候。
韓融見狀,也不推薦,重新進門,隨唐夫人穿過走廊,來到後堂。
兩人並肩而行,韓融聞到了唐夫人身上的乳味,不免心中疑惑。他知道唐夫人沒有再嫁,應該沒有孩子,身上哪來的乳味?
他很想問,卻又不便開口,只好在心裏藏着。
來到後堂,上了二樓,荀文倩已經收拾停當,起身見禮。
韓融還禮,又看到一旁搖籃裏的孩子,這才恍然,不免爲心裏的猜疑慚愧。
“這是皇子還是皇女?”
“五皇子。”荀文倩笑道:“不過他很快就不是皇子,而是弘農王世子了。”
韓融是老臣,一聽就明白了。他湊近了細看,忍不住鼻子一酸,落了淚。
“先帝與弘農王在先有靈,得知此事,必然欣慰。天子發奮於將傾,十年間一統天下,堪稱英主。豪邁之下,仍對亡兄有這等溫情,此天下之幸,劉氏之幸。”
荀文倩與唐夫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
她們都以爲韓融久不出現,突然來到宛城,想必是有所諫諍。聽到這句話,知道韓融對天子評價甚高,她們終於可以放心了。
唐夫人請韓融入座,命人上茶,又取過兩套裝幀精美的書擺在韓融面前。一套是名聲在外的《說文解字》精裝版,一套是剛出版不久的《蔡邕文集》。
韓融還沉浸在對往事的懷念中,看到《蔡邕文集》,不禁想起當年的艱苦歲月,更是唏噓不已。
“當年我與蔡伯喈談文論賦,常聽他說起著史的宏願,沒曾想……”韓融連連搖頭。“說起來,他比我還小六歲,真是造化弄人。”
“這可不是造化弄人,是人弄造化。”荀文倩淡淡地說道。
韓融聽了,又是一聲嘆息,卻沒有接荀文倩的話題。
蔡邕之死是王允的污點,他心裏也頗有非議。可是在荀文倩面前,他卻不能如此表態。
天子要爲黨人列傳,四處收集黨人的故事,尤其是對黨人不利的事,意欲何爲,昭然若揭。他身爲黨人老臣,在這件事上表態影響太大。
“韓公也不必介懷,蔡伯喈雖歿,卻後繼有人,著史的遺願很快就能實現。”
“是麼,誰在操持此事?”
“山陽王仲宣。”
韓融撫須頜首。“那小子當年頗受蔡伯喈賞識,如今由他來操持此事,倒也妥當。不過以學問論,蔡伯喈女更合適一些。天子因爲一些瑣事將她貶斥鄉里,太可惜了。”
荀文倩、唐夫人不約而同的垂下了眼皮。
別人不清楚蔡琰的事,她們可是一清二楚。
只是這事不能透露半點風聲,否則蔡琰的名聲就毀了。
荀文倩說道:“有韓公此言,蔡令史當無悔矣。”
唐夫人說道:“不僅是蔡令史,天下女子都將爲韓公此言歡呼。”
韓融揚揚手,笑道:“貴人、夫人言重了。天子行新風不數年,女子中便人才數出,不讓鬚眉,又何必我這老朽爲之張目。剛纔在堂上,我便聽人說了好幾位奇女子,其中就包括你們二位。”
荀文倩、唐夫人謙虛之餘,又爲韓融的態度感到意外。
想不到一個年近八旬的老者竟如此開明,絲毫沒有儒生中常見的迂腐、矜持,一時之間,倒想不通韓融突然出山是爲了什麼。
韓融看出了她們的疑惑,卻沒解釋。
談了一陣後,韓融表示想到參觀印坊。
唐夫人欣然答應,親自陪同韓融來到印坊。印坊裏滿是墨香,無數男男女女正在忙碌,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大半是女子。見唐夫人陪着韓融進來,知道不是普通客人,紛紛注目。
很快就有人認出了韓融,趕來見禮,報上姓名和家世。
當初隨唐夫人創辦印坊的那些人大多都已經是管理者,舉手投足間盡是自信。偶爾有人來請示,她們也是乾淨利索,幾句話就交待清楚。
韓融看在眼裏,大爲感慨。
眼前這些女子比他見過的很多官員更爲幹練,更不是那些只知坐談的名士可以相提並論。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實在很難相信女子也有這樣的能力。
早在潁川老家的時候,他就經常聽人說起唐夫人以及在印坊工作的汝潁女子,比如袁權等人。比起唐夫人,如今在淮陽主持印坊的袁權名聲更大。但他一直不太相信,總覺得這些女子只是機緣湊巧,或者是有天子支持,或者是借了家世的影響,未必真有這樣的能力。天子提倡男女平等,也只是標新立異而已,實際作用不大。
如今親眼看到,他才意識到自己想簡單了。
除了某些對體力要求特別高的崗位,絕大部分崗位都可以由女子承擔,而且做得不比男子差。
第1233章 十年樹人
韓融年近八旬,又是潁川四長之子,輩份極高,唐夫人等人在他面前都是小輩。加上韓融性格灑脫,沒那麼拘謹,交談的氣氛非常融洽。
聽到這些女子親口敘述她們這些年來的境遇,韓融感受頗深,又有些遺憾。
從這些人身上,已經看不出多少戰爭留下的陰影。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個開朗活潑、自信從容的婦人,不僅持家有道,對自己的工作也非常用心,而且充滿自豪。
很難想象,她們曾經遭受過那樣的磨難。
而那些未曾遭受苦難,剛剛成年的年輕女子身上展露出的蓬勃朝氣更讓他欣慰。
雖然出身很一般,但她們趕上了好時光,不僅接受了兩年左右的教育,讀書識字,還能憑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不需要忍氣吞聲,委屈求全。這樣的女子將來爲人母,培養出的子女一定會更自信,更加開朗,而這樣的下一代人也會走得更遠,走得更穩。
重生後的大漢如朝陽初升,前程光明。
這十年,他錯過了很多。
參觀完書坊,在書坊喫了一頓豐盛的工作餐,韓融趕往城外。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座拱橋。
比他想象的更加宏偉,看起來比不遠處的城牆還要高出一大截。即使不用走近,他也能感覺到這巨大的體量帶來的壓迫感。
車跟橋前,韓融仰起脖子細看。
橋的主體是石塊,基座厚實,埋入土中,看不出有多深。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縫隙很嚴實,渾然一體。橋面有臺階,被左中右三道光滑的坡道分隔開。有一羣孩子正坐在坡道上玩耍,從橋頂滑下來,發出興奮的歡呼。
韓融下了車,拾階而上,直到橋頂。
扶着欄杆,俯視水面,他有些眩暈。
“真高。”韓融感慨道:“怕有六七丈吧?”
“離水面八丈一尺。”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合乎九九歸一之數。”
韓融轉頭看去,只見一個扎着雙髻的小姑娘揹着手,站在他身後,正仰着頭看着他。見他轉身,便笑盈盈地說道:“老丈安好。聽你口音,是潁川舞陽人吧?”
韓融大爲驚訝。“你怎麼知道我是潁川舞陽人?”
“最近有很多潁川人來宛城,我聽得出來每個縣的口音。”小姑娘抿嘴一笑。“而且,我也是潁川人,陽翟的,我叫辛憲英。”
韓融不禁莞爾。“原來還是小鄉黨,幸會幸會。既是陽翟辛氏,不知道令尊是誰,我能知道他的名字麼?”
“家父姓辛,諱毗,字佐治,現任幽燕都護府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