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56章

作者:庄不周

“交州的戰事和他有什麼關係?”

“你不知道吧,士威彥(士燮)是劉元茂從父劉子奇的門生,與劉元茂算是同門。士威彥授交阯太守後,每年都會派人來送禮。”

陳羣恍然。

作爲陳太丘的孫子,陳羣太清楚這種門生、故吏的做派了。

“鍾君在渤海也能收到交州的消息?”

“商人往來,消息最爲靈通不過。”鍾繇笑道:“我還聽說,孫策這次進軍順利,和曹昂調任鬱林太守關係匪湣iL文,你有沒有想去交州做個縣令?天子重邊陲,越是偏遠之地,越是容易升遷。”

陳羣笑着搖搖頭。“我還是想隨荀君再學幾年。”

鍾繇點點頭。“這倒也是,能跟着文若學習爲官之道,這樣的機會可不是什麼人都有的,理當珍惜。反正你還年輕,再過幾年,等文若位列公卿,你再外放也不遲。”

陳羣不太好回答,只好笑而不語。

不過他清楚鍾繇的來意,倒也不覺得鍾繇有什麼理由嘲諷他。

來到荀彧面前,與荀彧見禮。鍾繇搶先開了口。“文若,你和劉元茂說了些什麼,他那麼生氣?和交州的戰事有關嗎?”

荀彧眼神微閃,看了一眼陳羣。

交州的最新情況,陳羣是知道的,但是聽鍾繇這意思,他似乎並不清楚。

陳羣不動聲色的搖搖頭。

荀彧會意,將劉楊的來意說了一遍,卻沒有提自己之前就已經知道的內情,給人一種是劉楊帶來的消息,難辨真僞。

鍾繇聽完,撫須不語。

荀彧反問道:“你一個人來的?”

“上計,順道來看看你。”鍾繇收回思緒,大致解釋了一下原因。

他收到了王粲的書信。王粲正在編撰黨人的史書,要向鍾繇求證一些事。鍾繇藉此機會,決定親自上計,找機會與天子見一面。

他當然清楚,王粲之所以向他發出邀請是受荀彧之託。這次趕到洛陽來,就是專程向荀彧致謝並問計的。只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他還比荀彧年齡十多數,當面說感謝的話未免尷尬。

荀彧聽了,很是滿意,又問了一些渤海的情況。

話題自然的轉到了今年的收成上。

鍾繇已經從陳羣口中聽說了一些事,包括荀彧在天子面有的承諾,以及河南郡今年優異的表現,現在聽荀彧本人解釋,更爲驚歎。

“沒想到幾個後生竟有這麼大的本事。”鍾繇感慨道。

“初生牛犢,無所畏懼,用在正事上,自然是好的。可是用不好,也會出問題。”荀彧嘆了一口氣。“比如孫策,戰場上近乎無敵,但時常過火,殺戮太重,連累朝廷英名。”

鍾繇笑笑。“文若,朝廷更在乎的恐怕不是英名受到連累,而是負隅頑抗的士威彥兄弟哪來的底氣,以及在山裏待得太久,還以爲天下是黨人天下的劉元茂之流。”

荀彧苦笑。“是啊,劉元茂太把我們汝潁人當回事了。如今之天下,豈是幾個汝潁人振臂一呼,就能應者雲集的當年。就算是我,進言之前也要掂量掂量,不能太自以爲是。”

鍾繇聽了,不免有同感,一聲嘆息。

“想當年,潁川四長名滿天下,何其壯觀。”

荀彧想了想,突然說道:“韓公元長最近身體不錯,年近八十了,還能每天課徒。”

鍾繇詫異地看看荀彧。“文若,你的意思是……”

“在世的潁川名士中,他年齡最長,官職最高。你說劉元茂會放過他?”

鍾繇也有點反應過來了。“但是劉元茂來找你,應該是被韓公拒了,不得來向你求援。”

荀彧嘴角輕挑,露出一絲笑意。

被這件事煩了這麼久,終於聽到一點好消息了。如果韓融能出面,這件事也許有解決的機會,至少他可以擺脫這種兩難的局面。

“長文,你回一趟潁川,越快越好。”

“喏。”陳羣躬身領命。

鍾繇哈哈一笑,輕鬆了許多。

有韓融這樣的前輩出面調停,劉楊等人就算有意見,也沒那麼強的底氣。

“文若啊,你說得對,這種事還是由前輩出面比較合適,你太年輕了,鎮不住局面。”

荀彧撫須而笑。解決了一個心頭難題,他的心情也跟着輕鬆了不少。若不是鍾繇那一句四長之後,他還真想不起來韓融。

畢竟韓融因病致仕之後,已經有七八年沒有露面。

荀彧揮揮手,示意陳羣、荀俁別跟着,他與鍾繇拱着手,不緊不慢地沿着田壟向前走。

“這次除了上計,還有什麼想法?天子在江南,只是上計的話,你未必見得到他。”

鍾繇收起笑容。“我來找你,正是想問問你的意見。我已過半百,又曾有過一次錯誤,還能得到天子歡心嗎?”

荀彧笑了,轉頭看看鐘繇,胸有成竹。“我大膽預測一下,天子看到你的名字,一定會有詔書給你。你不用擔心太多,將這幾年的得失梳理一下,如實向天子彙報就是。”

“當真?”鍾繇又驚又喜。

“天子最喜歡的就是你們這種勇於證道的人。迷途知返,比一味順從更珍貴。”

第1230章 離經合道

鍾繇不禁莞爾。“說起來,你也是迷途知返之人。”

“杖唬撎熳咏陶d,我可能是受益最多之人。”荀彧笑道:“我時常恍惚,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少年天子,而是比我年長的智者。”

鍾繇想了想,說道:“有這種感覺的人應該不止你一個。”

“你還聽誰說過?”

“沒有人像你這般明確的提起過,但有類似感覺的人不少。仔細想來,應該是天子天資過人,能於不疑處生疑,而又不拘泥於聖人經義,道術相證,這才能高人一籌。”

“天資固然重要,但僅有天資,沒有閱歷,終究還是難脫書生意氣。”荀彧停住腳步,緩緩搖頭。“自儒門創立以來,至今七百年,天資過人者不在少數,但能有所發明者,無不與時勢相合。順勢則興,逆勢則亡,概莫能外。”

鍾繇也停住了,轉身與荀彧對面,嘴角帶笑。“你是想說令祖荀卿麼?”

荀彧再次搖頭。“在你眼中,我竟是這等人?”

“那就是想起了孝宣皇帝?”

荀彧沉吟了片刻。“這麼說,的確有幾分近似,但還是不夠。”

“哪兒不夠?”

“天子的雄心壯志,以及眼界,皆遠在孝宣之上。”

鍾繇伸手撫須,沉默不語。

荀彧又道:“孝宣臨天下前,曾有一段民間生活,這可能是他重視吏治的原因所在。但他在學術上並無創新,重視《穀梁傳》也只是出於對戾太子的追憶,在現有的學術中挑選而已,與天子推陳出新、離經合道不可相提並論。”

鍾繇一聲嘆息。“推陳出新,離經合道,文若,終究還是你走得更快一些。”

荀彧笑笑,卻沒說話。

他知道鍾繇、荀諶等人在渤海沒閒着。渤海的德政試驗失敗,比當年王莽復古失敗還要令人沮喪。王莽失敗,還可以說是天災、人禍,最後被赤眉、綠林這樣的民變摧毀,渤海的德政試驗卻是在受到朝廷保護,幾乎沒有受外力影響下的失敗。

嚴格來說,渤海的德政沒有失敗,而是相比之下,遠遠不如天子推行的政治,對百姓沒有吸引力,不僅沒能出現百姓扶老攜幼,襁負而至的盛況,反倒出現了百姓逃離渤海的情況。

這對推崇德政的儒生來說,是一記重創。

受挫之後,他們不可能不反思。

儒學終究是一門與政治息息相關的學問,儒生可以隱居,不問政治,儒門卻不能與朝廷脫離關係,埋頭學問。

但他們畢竟在渤海,在風暴邊緣,遠不如他在風暴中心受到的衝擊大。

想起年初與天子的幾次深談,荀彧記憶猶新,彷彿就在眼前。

反思是有代價的,越是痛苦,領悟越深。

相比之下,鍾繇、荀湛他們還是太舒服了。

——

鍾繇在洛陽住了幾天,詳細瞭解了河南尹這兩年的發展,還聽荀彧講述了之前幾年在河東的施政經歷,兩相對比,體驗更加清晰強烈。

他自己也曾治理上黨,深知施政不易。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絕不會相信荀彧能實現兩年之後百姓收入翻倍的諾言。

現實擺在面前,他大受震撼。

實際上,這並不是一個多麼高深的問題,重點只有兩條:一是度田,讓百姓擁有自己的土地;二是重視實學,使原本只能清談的讀書人去研究看似簡單,其實作用巨大的各種技術。

但這兩項,都是渤海做不到的。

渤海既不能度田,又無法讓讀書人去從事賤業,所以坐而論道的多,起而行之的少。

他們的證道,一直停留在嘴上,沒有落實到行動上,失敗勢在必然。

幾天後,陳羣從潁川返回。

正如荀彧所料,劉楊等人沒有放過韓融。韓融已經起程趕往行在,要面見天子。不出意外的話,他會先去宛城,與司徒楊彪見面。如果鍾繇速度夠快,或許能和他在宛城見面。

鍾繇聽了,當即辭別荀彧,趕往宛城。

——

楊彪提着衣襬,匆匆走出了司徒府大門。

韓融剛下車,正撫着鬍鬚,打量着司徒府進進出出的掾吏們,眼中充滿感慨。

“韓公,別來無恙?”楊彪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韓融,上下打量了韓融一番,不禁沉下了臉,有些不快。“久聞韓公老當益壯,今日一見,果不其然。既然韓公身體這麼好,爲何久不露面,你可知我與嘉钟卸嘈量啵俊�

韓融白了楊彪一眼。“你真好意思開口,要我一個近年八旬的老朽來擔責任,讓你們這些小子休息?”他又揚揚下巴。“看看這些後生,個個都是人才,你就算辛苦也辛苦不到哪兒去,少在我面前訴苦。”

楊彪哈哈一笑,也不以爲忤。

韓融雖然入仕比他晚,官職也不如他高,但年齡比他大十五歲,且品德上佳,他一直很敬重韓融,當作前輩。

兩人進了府,楊彪扶着韓融的手臂。府中掾吏見此情況,大爲震驚。他們絕大多數都沒見過韓融,不知道這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是誰,居然能讓司徒楊彪如此禮敬。

楊彪來到庭中,登堂,讓所有的掾吏都停下手中的事務,圍了過來,隆重介紹韓融。

當掾吏們得知這位老者就是潁川四長之一韓韶的兒子,故太僕韓融,不約而同的發出驚呼,紛紛上前見禮,報上姓名、官職。

韓融一一見禮,言語之間,對這些司徒府的掾吏竟然並不陌生,能叫上不少人的名字和家世。

“年輕人多,真好,真好,看着就讓人舒心。”韓融讚道。

楊彪笑道:“天子歸政二府,事務日繁,如果沒有這些年輕人,我是肯定應付不來的。”

“理當如此。有經驗的長者引路,有體力的少者趕車,老少結合,才能又快又穩。”

楊彪微微一笑,低聲說道:“韓公,理雖是這個理,卻有些不合時宜。咱們那位天子可是剛剛弱冠的少年,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韓融撫着鬍鬚,淡淡地說道:“學無才少,達者爲先。天子雖年輕,但見識高遠,不可以常理論。”

楊彪微怔,隨即大笑。“我倒忘了,韓公你是不好章句之學的通儒。”

韓融也笑道:“那也不如你的《儒門再易論》振聾發聵,發人深思。”

第1231章 鬚眉汗顏

楊彪大爲驚訝,連忙引韓融入座。“韓公也讀過我那篇文章?”

“如今郡郡有印坊,邸報更是行於天下,我豈能不知?”韓融笑道:“文先,不瞞你說,我家裏有一間屋子,專門用來收藏邸報。每有閒暇,我就翻看這些文章,以作消遣。”

“既然如此,爲何不見韓公大作?”

韓融搖搖手。“我老了,做學問只是自娛,不求聞達,發表文章則難免有賣老之嫌。”

楊彪眼神閃爍。“那韓公這次遠行,又是爲了何等大事?”

“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求個耳根清靜。文先,你是不知道,劉子奇的那些弟子門生天天在我耳邊鼓譟,讓人不得安生。”

楊彪輕輕的點了點頭。

得知韓融來訪的時候,他就估計到了韓融的來意。作爲潁川在世的名士中最年長,又曾隨天子西巡,官至太僕的人,韓融儼然已經是在野的精神領袖,足以和荀彧抗衡。

在荀彧不願意爲士燮兄弟求情的情況下,求韓融出面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但他清楚天子脾氣,很擔心韓融會在天子那裏碰壁,搞得君臣之間尷尬。

“韓公是準備上書,還是準備去見駕?”

“我想先看看,然後在邸報上發一篇文章。”

楊彪皺起了眉頭,沉默不語。

這是他最擔心的選擇,以韓融的身份,這篇文章一旦發表,影響不會小,甚至可能引起天下州郡的儒生響應,會對天子造成巨大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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