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55章

作者:庄不周

藉着討論佛學經義的機會,劉協向這兩個天才少年科普了一下現代物理學中與佛學暗合的理論,並着重強調了科學與宗教的區別。

科學是可以證僞的,並且是在不斷的證僞存真中進步。

宗教則無法證僞,說得再精妙,也無法落到實處。

不僅如此,科學可以證僞,哪怕再違背常理,只是對的,最終一定會被證明是對的。如果是錯的,哪怕聽起來再合理,總有一天也會被證明是錯的。

宗教則不然,因爲無法證僞,正說反說都有可能成立,很容易出現分歧,以至於內部都無法統一,各執一詞,互相攻訐。

周不疑立刻想到了儒門內部的爭鬥,神情有些尷尬。

天子說的這些宗教特徵,儒學一一對應,幾乎一個不落。

聽了周不疑的疑問,劉協想了想,說道:“儒學的確有宗教化的可能,但儒學畢竟與實踐聯繫得更緊密一些,不至於走到信則靈、不信則不靈的地步。縱使儒門對聖人推崇倍至,也有人拘泥於典籍中的章句,但儒學還是一直在順應時代。孟之儒,非孔之儒。荀之儒,又非孟之儒。漢儒亦非戰國之儒。司徒楊公大作倡議儒門再革命,也是出於此意。”

周不疑長出一口氣。

楊彪那篇《儒門再易論》,他自然是讀過的,只是當時體會不深。現在聽了天子解釋,才知道再革命絕非可有可無,而是儒門能不能適應新時代的必要之舉。

如果儒門不能與時俱進,那就會被淘汰,成爲與浮屠道一樣無法落地的學問。

這是儒門無論如何也承受不起的代價。

——

看重曹衝的不僅是劉協,還有虞翻。

偶然翻看了曹衝的算學作業後,虞翻又驚又喜,隨即向劉協表示,他又想收弟子了。

得天下英才而教之,這是一種很上癮的事。陸遜西行之後,虞翻總覺得眼前這些學生都是笨蛋,再也無法找到教育陸遜時的感覺。如今看到曹衝,他很難抗拒這樣的誘惑。

劉協堅決的拒絕了。

他對虞翻說,他寧願讓曹衝隨趙爽等人研學,也不願意讓虞翻來教曹衝。

原因很簡單,虞翻是個全才,他也希望自己的弟子是全才,偏科的都是廢材。

陸遜最滿他的意,是因爲陸遜的目標也是文武全才。

但他並不希望曹衝也成爲陸遜那樣的全才,他更希望曹衝在學術有所成就。曹衝可以進講武堂,但他只能去研究軍械,不能研究軍事指揮之類的學問。

這也是他一直不肯讓周不疑去講武堂學習軍事的原因。

他們能不能成爲名將?當然可以。

但是不值。

大漢不缺名將,但是缺真正的學者。

軍事指揮的藝術無法彌補軍事技術的差距。有了降維打擊的武器,一名普通的將領也能打得名將一敗塗地。軍事指揮的藝術在孫子出現之後就已經到達巔峯,不可能再有質的突破,但軍事技術的研究纔剛剛開始,發展空間驚人。

虞翻很沮喪,卻也覺得劉協說得有理。

反過來,他又提議對講武堂的軍械部門進行擴招,儘可能多招一些有天賦的學員,從小開始培養。上次聽了劉協關於蒸汽機的想法後,他們回去稍微研究了一下,發現要解決的問題不少,恐怕不是隨便弄弄就能完成的。

劉協多少有些驚訝。

他從來沒說蒸汽機簡單,隨便弄弄就能完成,還準備組建幾個工作組,要將研究工作分解成幾個項目,分別進行攻關。

怎麼到了虞翻等人的嘴裏就這麼輕鬆?

劉協和虞翻仔細討論了一番,才意識到他把事情想簡單了。或者說,講武堂的匠師們對他太崇拜了,以爲他提出來的都一定能完成,就和之前說過的幾件軍械一樣。

但他們都忘了一件事,蒸汽機不是一件單純的機械,這裏面涉及能量的轉換,難度上了一個量級。但凡涉及能量轉換,通常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這種需要持續輸出,穩定控制的。

氫彈好造,可控核聚變卻難於登天。

“祭酒,你太自負了。”劉協語重心長的說道:“你雖然是易學大家,可是易學能體現的道只是形而上的美。道形而下的細微具體,遠超你的想象。不改變這一點,你永遠只能無法觸摸到真正的道。就像遠處的高山,你只能看到高峯,卻登不上高峯,也欣賞不到真正的美。”

虞翻有些不服氣。“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你說的那是器,不是道。君子不器……”

“君子不器是不能,還是不爲?”

虞翻頓時語塞。

坐在一旁的周不疑和曹衝互相看看,忍俊不禁。他們都見識過虞翻的狂傲,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喫癟。

儘管如此,劉協還是同意了虞翻的請求,對講武堂的軍械專業進行擴招,並繼續由他本人親自授課,範圍也由原本的算學擴展到物理、化學一類。

從前一段的實踐來看,魏伯陽、于吉等人煉丹說得頭頭是道,可是講解其中的原理卻不怎麼行。說到底,他們還是術士,不是道士,精於術而疏於道,講不明白背後的原理,更不知道怎麼講才能讓人理解。

在這方面,劉協的優勢非常明顯。

“準備一套考題,能通過考試的再招進來。”劉協撓撓頭。“免得有人又找門路,想將子弟塞進來旁聽。孩子聽不懂難受,我也難受。”

虞翻深表贊同。“陛下放心,我親自出題。”

第1228章 目中無人

劉協爲講武堂的學員講解算學,本是爲培養人才,加快軍事技術的更新換代。可是在某些人眼裏,這卻成了親近天子的捷徑,或是所謂的殊榮,千方百計的要將子弟塞進來。

尤其是那些想考散騎卻沒能如願的。

這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劉協傳授的算學已經超出了《九章》的標準,脫離了實用範疇,對普通人來說有點難度。他們聽不懂,壓力非常大。劉協要照顧他們,不得不放慢進度,也很難受。

而那些真正有能力從事軍工技術研究的學員卻因此犧牲了效率,沒能學到更多的知識。

劉協非常後悔,決心要改變這個局面,進行入學考試,將不夠資格的人擋在門外。

天賦、基礎纔是唯一的標準,進講武堂不能成爲權貴子弟的又一項特權。

虞翻早就看不慣那些智商不夠的學生,對劉協的決定求之不得。他答應得太爽快,反倒讓劉協有些擔心,囑咐虞翻擬好試題後讓他看一眼。

虞翻哈哈大笑,一口答應,隨即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是否接受更多的女學員。

講武堂幾乎都是男子,僅有的幾個女子都是研發軍械的。孫尚香算是特例,但她是虞翻的入室弟子,與胁煌F渌越y兵爲目標的學員都是男子,無一例外。

虞翻也不贊同女子進講武堂,但研發軍械的除外。

就這幾年的經驗來看,女子除了體力上先天稍遜一籌外,在智力上並不差。加上她們沒有統兵的野心,反而更能安心研究軍械,更容易出成績。

甄宓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她在宛城建橋的幫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女子。

他還發現,有女子參與的項目,男子的積極性也更高。

劉協同意了。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對性別進行限制,只是人們的觀念調整有過程,願意將女子送入學堂的還是不多。目前進講武堂的女子大多是將領的妻子、女兒,進武堂也是爲了將來能與家人一起出徵,不必兩地分居。

有女子願意進講武堂,他求之不得。

他更希望有女子學習用兵之道,將來縱橫戰場,成爲大漢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使馬雲路、呂小環的事蹟不會成爲絕唱。

——

臘月初,交州送來捷報,孫策攻佔蒼梧郡治廣信。

美中不足的是,因爲遭到了反抗,傷亡比較大,將士們使用了非常手段,有過激行爲。

簡而言之,就是屠城了。

尤其是士燮留在原籍的族人,被殺了個乾淨。

看到戰報的那一刻起,劉協就有些頭疼。

不管有什麼樣的原因,屠城都是一個不可接受的暴行。但他也不打算苛責孫策,這幾個月孫策很憋屈,遇到激烈的抵抗,一時失控,是意料之中的事。

軍紀要整頓,正好配合即將結案的涼州駐軍擾民案一起處理,以警告全軍。

這件事可以由太尉府、司空府負責。

讓他意外的倒是另一點:形勢發展到這一步,廣信居然還有人激烈反抗。

聯想到交州諸郡的反應,不由得劉協不生疑,士家在當地的影響力這麼大?

他與賈詡商量,派人去查一查,搞清楚情況。

這個任務落在了剛剛入職的太尉府令史賴恭肩上。

賴恭是零陵人,之前曾依附劉表,被劉表任命爲交州刺史,卻與同樣接受劉表任命,出會蒼梧太守的吳巨不合。兩人相攻,賴恭不敵,棄官返鄉,休息了幾年。

劉協到零陵後,賴恭再次入仕,在太尉府爲令史。令史是卑官,賴恭人到中年,當然是不甘心的,但他之前的履歷是在劉表麾下,在朝廷不算數,也只能如此。

現在有機會立功,他當然求之不得,非常積極。

——

賴恭出發後不久,劉協陸際續續就收到上書,大多是譴責孫策屠城暴行的。

甚至有人說,就是因爲孫策殘暴,所以士燮兄弟纔不敢投降,交州才遲遲不服。如果朝廷改用仁義之將,交州根本不用打,立刻稱臣。

對這樣的奏疏,劉協一律留中不發,也不發表任何看法,就當這些奏疏沒有出現過。

他想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在爲士燮兄弟鳴不平。

——

洛陽。

荀彧拱着手,站在田壟上,看着一望無際的麥田,眉頭緊鎖。

今年的上計已經完成。經過一年的辛苦,今年河南尹的賦稅增加了四成,基本達到預期。不出意外的話,明年的收成會比今年更好,新技術的推廣將會帶來更大的收益,兩年翻一倍的目標完全可以實現,他不應該如此憂心。

他擔心的是交州。

孫策、士孫瑞兩路並進,士燮兄弟抵擋不住,在鬱林、蒼梧、交阯先後失守之後,他們退往日南、九真,同時託人求援,希望能得到朝廷的赦免,最好還能保住官職。

趕到洛陽來找荀彧的是劉陶從子劉楊。

劉楊曾隨劉陶讀書,與士燮算是同門。士燮兄弟每年派人到潁川送禮,他也在名單之列,收益頗豐。

“府君打算沉默到什麼時候?”見荀彧一直不說話,劉楊有些沉不住氣了。“等到孫策屠番禺、胥浦、西卷嗎?”

荀彧轉頭看着劉楊,神情無奈。“元茂,要想避免廣信屠城的慘劇再現,最好的辦法是立刻投降,而不是與天子討價還價。你以爲他們現在還有討價還價的機會?”

劉楊沉下了臉。“府君此言,恕楊不敢苟同。就算你不在乎士燮兄弟,難道也不在乎那些避難交州的中原人士?你可知道,廣信被殺的人中,有我汝潁才俊?”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他們該死,是嗎?”劉楊怒不可遏。“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府君這般有先見之明,早就看出天子的英明,及時投效。但這不代表他們就應該死,而且是被孫策那樣的武夫像豬狗一樣屠戮。身爲君子,你就沒有一點惻隱之心嗎?”

說完,不等荀彧回答,劉楊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道不同,不相爲帧8活姵鍪志热耍乙膊桓颐銖姡匀て渌T路。但府君將來返鄉,若是有什麼不動聽的,也怨不得別人。”

荀彧舉臂欲呼,想了想,又放下了。

一旁侍候的荀俁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劉楊的背影,很不高興的說道:“阿翁,這些人怎麼如此可惡?阿翁讓那麼多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他們視而不見。阿翁不願救幾個自己作死的讀書人,他們就不遠千里的趕來。”

荀彧摸着荀俁的小臉蛋,一聲嘆息。“是啊,這些人的眼裏只有他們自己,沒有別人。”

第1229章 迷途知返

劉楊回到官道上,正準備上車,卻見遠處一輛馬車急馳而來。車伕拉緊了馬繮,口中發出長長的籲聲,準備減速。

拉車的是兩匹高大神駿的西涼大馬,步調一致的放慢腳步,馬車正好在劉楊面前停住。只是煙塵滾滾,劉楊不得不舉起袖子,擋住口鼻。

車伕很不好意思,連忙拱手道歉。

車門打開,一個年輕人鑽了出來,無意間瞥了劉楊一眼,不禁一愣。

“足下是潁川劉元茂麼?”

劉楊定睛一看,不禁笑道:“原來是陳太丘孫,幸會幸會。”

“劉元茂?”車裏又鑽了一人,大叫一聲。

劉楊聽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走了過去看了一眼,不禁又驚又喜。“鍾元常?你怎麼……”他隨即臉色一變。“怎麼,你離開渤海了?”

鍾繇有些尷尬地搖搖頭。“倒也不是,是上計,經過洛陽,來看看文若,沒想到會這裏碰到你。怎麼,你也是來見文若?”

劉楊冷笑一聲。“鄉里之人,哪裏高攀得上荀府君那樣的權貴。”說完,他拱拱手,轉身上了車,大聲催促車伕起程。

鍾繇、陳羣面面相覷。

陳羣本想叫住劉楊,卻被鍾繇制止了。

看着劉楊的馬車駛遠,鍾繇、陳羣下了官道,一前一後,向荀彧走去。

陳羣問道:“鍾君莫非知道劉元茂的來意?”

鍾繇說道:“見他這般神情,我猜和交州的戰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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