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聽說過張仲景,也知道張仲景現在是醫學堂的祭酒,只是不知道張仲景專研防疫之學。
如今張仲景最出名的不是防疫之學,反而是回春丹。
自從驃騎將軍張濟服用回春丹,以半百之年,接連生了一子一女後,張仲景就成了很多求子心切的人眼中的神醫。對他的防疫之學,瞭解的人反而不多。
兩人聊了半天,太醫囑咐高柔好好休息,除了按照醫囑服藥,最好能請卞夫人烹製一些他家鄉的食物。卞夫人就是豫州人,對兗州的食物也不陌生,很拿手的。
高柔大爲驚訝,卞夫人是行在的尚令監,專門爲天子準備飲食的,他也能請卞夫人定製食物?
太醫哈哈大笑。
他告訴高柔,尚食監從來不是爲天子一人服務,正如太醫署不是爲天子一人治病一樣。只要來了行在,都可以享受尚食監製作的美食。
通常情況下,都是去餐廳就餐。不過高柔身體不佳,是可以專門定製,讓人送來的。除非忙不開,否則卞夫人都會滿足。
高柔大喜,再三拜謝。
他離鄉日久,早就想念家鄉的美食了。
送走太醫後,他隨即安排隨從去打聽消息。
時間不長,隨從回來了,身後還跟着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正是卞夫人的兒子曹植。曹植帶了紙筆,詳細詢問了高柔的情況,最後推薦了幾樣食物。
這是有現成材料,隨時可以製作的陳留美食。
除此之外,曹植還推薦了一些當地的食物。雖然口味未必適應,卻有一定的藥效,可以幫高柔迅速恢復。
高柔很是驚訝,尚食監的服務這麼周到、專業嗎?
——
在太醫署和尚食監的協助下,高柔很快就康復了,甚至比生病之前的狀態還要好一些。
劉協收到消息後,接見了高柔。
看到高柔的精神狀態,他很滿意。“畢竟是年輕人,恢復得快啊。”
高柔上前拜謝。“臣何德何能,蒙陛下賜醫藥,又蒙尚食監賜食。”
劉協有些意外,問了一下尚食監的事,隨即說道:“太醫是我派去的,尚食監麼,大概是卞夫人感受鄉黨之情,特地爲你準備的,你不必謝我。”
“即使如此,若非陛下恩詔,尚食監又豈能爲陛下與貴人以外的人準備食物。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唯陛下愛人,諸署才能如此盡心。”
劉協想了想,含笑點頭。“你要是這麼說,我就不謙虛了。術業有專攻。天下事千頭萬緒,非一人可以包辦,所以讓每一個人都能有所專長非常重要。正如醫士精研醫藥,尚食專研美食,你將來創律學堂,也要教導學生用心研究律令。國不可無法,如何立法,如何執法,都是一門大學問。”
說到了高柔的專業問題,高柔立刻嚴肅起來。
“陛下所言,諣懗贾穆暋3挤钤t起程之前,也曾聽司空教誨,當以仁心,助陛下修訂舊法,制定新律。俗語云:撫琴先焚香,作書必淨手。焚香、淨手,既是正身,亦是正心。臣冒昧,敢爲陛下,以何心立法?”
劉協一點也不意外。
高柔能得到周忠的推薦,必然在某些方面與周忠有共同語言,也代表了周忠的一部分意志。
但他並不擔心這一點。
他相信高柔就算受周忠的影響,也不會固執到冥頑不靈的地步。
一是法律要適應時代,變化是固有的本性,研究法律的人不會像研究經學的人那麼守舊,抱着五經不放手。
二是高柔畢竟年輕,今年才三十歲。他二十歲之後的這十年已經是新風漸起的十年,他又在司空府做了幾年令史,不可能一點影響也沒有。
“我君臣以王道爲念,當然要以王道爲立法之本。”劉協從容不迫。“商鞅生在戰國,以爭霸爲念。張湯生在漢初,以強國爲念。光武之後,儒學大興,春秋決獄,一百五十年後,利弊也是有目共睹。如今要變法,首先要對之前的法做一番梳理,這個重任,你願意接受嗎?”
高柔大喜,躬身領命。“臣願竭眨詧蟊菹隆!�
第1211章 立法之本
高柔與劉協一見如故,談得非常投機。
剛起程南行的時候,他還非常擔心。一方面是周忠的影響,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聽說了不少事,覺得天子並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尤其是他還有着陳留高氏的世家身份。
如果天子要刁難他幾句,他一點也不意外。
他也做好了準備。
但他完全沒想到,天子不僅沒有刁難他,反而非常信任他,開諄压谋硎疽酝醯罓懩睢�
天子要踐行王道並不是什麼祕密,卻不是所有人都相信。
覺得天子踐行王道只是嘴上說說,爲打壓世家、強行度田找藉口的人大有人在。
畢竟天子雖然還權司徒、司空,卻沒有完全放手,干涉兩府公務的事常有發生。去年的海外逃歸案最終判處得那麼重,其中一個根本原因就是天子震怒,直接干涉了司空府的決定。
如今要變舊法、立新法,天子會不會將私心寫入成文的法律,很多人是有顧慮的。
司空周忠就是顧慮最重的人那一個。
現在與天子見面,天子堅定不移地說要以實現王道爲目標,態度真眨翢o掩飾,高柔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有了這個前提,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兩人隨即討論了秦法以來的源流、得失,爲律學堂的創建和新法的制定定下基調。
具體的條文,劉協沒有多說,這方面不是他的專業,也毋須他操心。
他看重的是新法的原則。
爲此,他鄭重地向高柔重申了四民皆士的兩點意義。
一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大家都是士,不能因爲你是讀儒經的就高尚一些,我是修木學、醫學的就低人一等。禮不下庶人那一套暫時不論,將來制禮的時候再考慮,但刑不上大夫不要再提了。
刑不上大夫本是給貴族留體面,但事情發展到現在已經變了味,變成了權貴枉法的藉口。
這種事實上的不平等必須在新法中予以遏制。
如果犯了法,一律平等。該殺的殺,該流的流,該徒的徒。
二是法律是底線,不能強人所難,尤其是不能逼百姓造反。
秦法之所爲惡,就惡在他剝奪了百姓的其他選擇,讓百姓除了耕戰之外,沒有任何出路。不僅如此,秦法還利用苛刻的條文設下陷阱,使百姓動輒觸法,一不小心就成了罪犯,成了國家免費的勞動力,被敲榨至死。
漢承秦制,漢初的法律同樣嚴苛。後來經過儒學改造,相對寬鬆得多,卻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不僅沒能修正秦法失敗的因素,反而毀掉了秦法成功的因素。
對權貴寬容。
看似南轅北轍,卻殊途同歸。
對權貴寬容的結果,就是對百姓不利。權貴、豪強們利用自己的優勢,大肆兼併土地,卻將承擔賦稅的責任推給百姓,最後逼得百姓走投無路,只能揭竿而起。
他們不能耕,只能戰,而且不是爲國爲戰,是爲自己的生存而戰。
相比於秦國的耕戰制度,看似寬仁的漢法造成的後果卻一點也不寬仁。
高柔對劉協的觀點並不完全認同,但他也承認,兼併問題是導致漢末大亂的重要因素。之所以導致這一點,與儒家對法家的改造有一定的關係。
在制定新法的時候,必須加以考慮。
學術的研究可以做長遠考慮,爲零陵甚至江南諸郡培養官吏的進程卻不能慢,劉協與高柔商量,先對零陵郡的郡縣主政及執法官員進行相關的培訓,讓他們瞭解相關的制度,並對執行中的一些疑點難點進行釐清。
地方官員是與百姓接觸最密切的人員,他們能否依法辦事,直接關係到百姓的感受。
很多時並不是朝廷的法令有問題,而是地方官員執行的時候或有意或無意的走了樣,使百姓無法承受,不得不奮起反抗。
當然,有時候有法不依也是出於無奈。朝廷制定的條文不考慮地方執行的難度,過於想當然,地方根本執行不了,只能當個擺設。
劉協要求高柔多與學員交流,瞭解地方執行時遇到的問題,將來反應到新法的制定中去。
高柔欣然答應,同時也提醒劉協,要做到這一步,不僅需要時間,更需要人手,當然不可避免的也會消耗更多的財力、物力。
劉協笑了。他提醒高柔,之前就說過,立法以實現王道爲目標。如何才能實現王道?自然是每個人都有美好的未來。
只要不違背這個目標,適當的加大投入是應該的,也是必要的。
這就像投資一樣,如果一分投資能帶來兩分效益,爲什麼不投?不僅要投,而且要加大投入。只有當投資超過可能帶來的效益時,才需要考慮控制投資,以免得不償失。
說到這裏時,劉協意味深長的提了一句,就像當初鄧太后擴建太學。
鄧太后擴建太學,增大了朝廷開支,卻不能發揮太學生的價值,反而讓交遊、議政之風盛行。太學生不治學,整天忙着互相吹捧,高談闊論,甚至聚恤[事,影響朝政,那就是投資失敗的先例,後患無窮。
這樣的事,不能再出現。
高柔深以爲然。
劉協隨即下詔,命零陵各縣選派與執法有關的官員,輪番到郡治來接受培訓,爲期三個月。爭取一年時間內,對所有人員進行一次教育,並從中挑選適合深造的人,籌建律學堂。
之所以從在職的官員開始培訓,除了能立竿見影的提高施政效率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零陵郡的教化推廣太慢太遲,識字的人很少。但凡能識幾個字的,大多已經在郡縣爲吏。那些沒什麼機會入仕的人既沒有條件,也沒有意願去讀書。
有這時間,進山採點藥材、獵點野物不好嗎?
所以,在高柔負責培訓官員、籌建律學堂的同時,劉協還要爲另一件事做準備。
振興工商,創建縣學堂,普及教育。
人才是基礎,連字不認識,還談什麼發展。
而在普及教育的同時,想辦法提高生產力,提振經濟,讓更多的人脫離簡單的農牧漁生產,也是必備途徑。
如果不能致富,讀書就沒有動力。
所謂讀書爲明理,只是少部分人的追求,不可能是絕大部分普通人的信仰。
對普通人來說,讀書首先是爲了穿衣喫飯,穿更好的衣,喫更好的飯。
所以,高柔在招收學員的同時,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辦。
對之前被抓的地方豪強進行審訊、判決。
第1212章 重新做人
支持竇輔生事,最後卻弄巧成拙的泉陵豪強們在大獄裏已經被關了一個多月。
在這一個多月裏,他們已經聽到了不少天子的舉措,知道自己凶多吉少。輕易傾家蕩產,重則家破人亡、人財兩空。
要說不後悔,那肯定是騙人的。
但後悔也遲了,根本沒人救他們。能救的不想救,想救的大部分都在牢裏。
天子雖然年輕,手段卻高明,幾道詔書一下,不僅零陵的百姓歸心,就連一向對朝廷有非議的讀書人也全改換了陣營,死心塌地的爲天子效力。
一想到那些讀書人,這些豪強們就恨得牙癢癢的。
恨讀書人是一方面,更多的還是恨自己沒讀書,對外面的形勢瞭解不夠,以爲朝廷還和之前一樣,鞭長莫及,最後不了了之。
誰會想到天子會從前線調兵,直接控制了泉陵城,又抄了他們的礦山呢。
礦工們雖然悍勇,和真正的軍隊比起來終究還是略遜一籌。
早知道天子如此強硬,他們絕不會冒這個險。
但是如果他們關心外面的事,比如像那些讀書人一樣,經常讀一些邸報,就會知道天子雖然年輕,卻是一個極其強硬的雄主。大漢衰而復起,與天子有極大的關係,而不是傳聞的那樣依賴世家大族、名士賢臣。
這是他們這幾天從獄卒口中打聽到的消息。
直到後來,他們又聽說天子從司空府調來了一個令史,專門審他們的案子。
據說此人姓高,年紀不大,卻是法家出身,深得天子信任。到泉陵之後水土不服,生了病,天子又是派太醫治病,又是派尚食賜食。病好之後,又與天子長談了幾次,深得天子欣賞。
豪強們聽完,更是萬念俱灰。
法家出身,必然嚴酷。
年紀不大,出手必狠。
深得天子信任,自然秉承天子意志,不會手下留情,什麼手段狠毒用什麼,直到他們認罪爲止。
這次死定了。
聽到消息的當天晚上,就有兩個人承受不住壓力,自縊身亡。
獄裏死人是正常情況,獄卒們逐級上報,等高柔收到消息的時候,兩天時間已經過去了。
高柔不敢怠慢,立刻召集郡縣司法人員,準備審案。爲了避免出現類似的情況,他先派人發出公告,這次審案會依法辦理,絕不會濫殺無辜。
這句話,與其是說給獄裏的豪強們聽的,不如是說給泉陵的官員、百姓聽的。
豪強更願意相信另一種說法:有罪的,一個也別想脫身。合作的,可以少受點苦。
在這樣的心理壓力下,高柔的審判非常順利,豪強們痛痛快快的交待了整件事的經過。當然,話裏話外的,沒少罵那些讀書人。事前他們跳得最兇,發現情況不對,他們翻臉不認人,連句好話都不肯幫他們說。
旁聽的蔣琬等人很尷尬,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