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人證、物證俱全,口供也對上了,高柔很快就結了案,將結果送到了劉協面前。
爲首的兩個豪強斬立決,附從的流千里,抄沒家產。
因爲涉及到天子,有刺駕之嫌,不能當作普通的叛亂。高柔的判罰看起來重,實際上已經很仁慈了。但凡他想奉承一下天子,坐實他們帜妫袀�族誅都沒問題。
劉協想了想,對高柔說,在中原人的眼裏,泉陵就是流放囚犯的偏遠之地,再流放千里,又有什麼區別?不如就在本地服刑吧,還省得浪費人力、物力。
高柔想了想,表示贊同。
在本地服刑,除了有天子恩典之外,還能讓本地百姓安心,避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但是該有的警戒不能少,這些人要服苦役,直到大赦爲止。
劉協同意了。
消息一公佈,不僅以爲必死的豪強們欣喜若狂,就連蔣琬等人都鬆了一口氣。
真要是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他們也無法向鄉黨交待。
藉此機會,高柔爲剛剛召集起來的郡縣官員們做了一次宣講,闡明天子以仁立法、以法治國的觀念。並以此案爲例,詳細分析判案依據的條文,以證實有法必依絕非一句空話,而是落到實處。
與此同時,他又從春秋決獄的角度進行了分析。
如果是春秋決獄,根據《春秋》中的不同的經義解釋,可能有多少種判法。
高柔準備得很充分,引經據典,還引用了很多之前的案例,將春秋決獄的隨意性展現得淋漓盡致。在學員們心中樹立起博學多識的印象的同時,也在他們心裏播下了春秋決獄不可行,之前的律法有待革新的種子,不少人也有了考律學堂,隨高柔一起深造的念頭。
宣講之後,高柔將自己的講稿以及一些學員的意見和問題寫成文章,交給印坊刻印,公佈天下。
修訂舊法絕非零陵一郡的事,建律學堂更是關係到大漢未來的百年大計,自然要讓更多的人知道,一起參與,甚至趕到零陵來,加入律學堂。
在高柔審案、培訓學員、籌建郡學堂的時候,劉協也對零陵的政務展開了一系列的調整。
他先公佈了一個收入倍增的計劃,要在五年之內,使零陵郡的年收入增加一倍,尤其是那些普通百姓,要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子弟能讀書,老人能食肉。
爲此,他先要爲零陵選一個合適的太守,爲各縣遴選合適的令長。
具體的安排,由司徒府負責,更具體一點說,由司徒府派來的長史張松負責。
張松很快送來了一份候選名單。
在這份名單裏,劉協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從關中、冀州調來的精兵強將,除了之前已經決定的曹昂之外,還有趙相楊俊、常山太守杜畿。
看得出,楊彪對這幾個人期望值很高,希望他們能在天子眼皮底下任職,讓天子看到他們的能力,爲他們將來位列公卿打下基礎。
除此之外,劉協還看到了一個眼熟的名字:魏陶。
魏陶被推薦爲泉陵令。
劉協想了好一會兒,又翻了之前的記錄,纔想起這個魏陶是曾經的平原太守,因爲抗拒度田,被檻車徵送廷尉,後來被判輸左校,做刑徒去了。
這人怎麼又進入司徒府的推薦名單,而且成了泉陵令的候選人?
劉協召來張松,詢問原委。
張松早有準備,對劉協說,這個魏陶是建安七年服刑,刑期兩年。但表現良好,一年就刑滿了,後來就在宛縣討生活,因爲能力出校玫搅四详柼攸S射的信任和重用,被推薦到司徒府。
司徒府對魏陶進行考察後,認爲他滿足相應的條件,就將他列入了名單。
張松最後說,陛下不妨見見此人,或許就明白了。
如果陛下想實現五年之內收入倍增的計劃,這人還真是可用之人。
第1213章 人無完人
劉協雖然和楊彪時常有觀點分歧,但是對楊彪的人品、眼光還是信任的,對張松自然更不會有疑心,就接受了張松的建議,將魏陶定爲泉陵令的第一人選。
零陵太守則由常山太守杜畿接任。
他知道楊彪將楊俊列入推薦名單有些勉強,除了表示自己並非對杜畿偏愛之外,還有爲提升諸葛亮做準備的意思。
一轉眼,諸葛亮任邯鄲令已經快四年。以他年年前三甲的優異政績,就地升任趙相是情理之中的事。要想做到這一點,就要將楊俊換個位置。
劉協卻覺得諸葛亮在基層的積累還不夠,現在升太守太快了。邯鄲是大縣,要治理好並不能難。如果能將窮縣、弱縣也治理好,那纔是真本事。
再加上他不久前確立的思路,他還是希望將諸葛亮調到偏遠地區再歷練一下,就算升爲太守,也不能在趙國。
聽了劉協的想法,張松建議,乾脆將諸葛亮調到零陵來。
劉協也有些心動,但他仔細想了想之後,還是拒絕了。
諸葛亮不能一直在他的保護之下,總要有單飛的時候,否則將來難以服小�
反過來,劉協對張松說,你有沒有興趣到地方任職?
張松笑着搖搖頭。“暫時沒有。臣還是打算在司徒府多歷練幾年,積攢資歷,然後再說。”
劉協有些惋惜。“子喬,以貌取人這個習氣,就算是朕也無法一時革除啊。”
張松心中溫暖。“有陛下這句話,臣就算一輩子不能出仕,也心滿意足了。若是陛下西行之際能讓臣追隨左右,那就更好了。”
劉協頗有些意外。“你也想西行?”
張松點點頭。“臣聽說,在胡人眼中,漢人難以辨別,更別說分妍醜。到了西域,臣不必擔心貌不如人,僅憑這一張漢人的臉就可以受人尊敬。若是加上天子近臣的身份,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劉協哈哈大笑,點頭答應。“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你有如此壯志,我豈能拒絕。你就留在泉陵,在擔任司徒府左長史的同時,爲我打理一些事務吧。等機會合適,就向司徒要人。”
張松大喜,深施一禮。“謝陛下。”
——
和張松相處數日,劉協才知道西征雖然還沒真正提上日程,但想隨他西征的人卻不少。
除了像張松這樣因爲相貌問題,仕途受阻的人,還有不少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些沒有繼承權的次子、庶子,以及血脈漸稀的小宗。
相比於普通百姓,這些人受的教育要好得多,文武兼備的人不在少數。在此之前,因爲蔭任制的存在,一旦家族裏出現了二千石高官,他們就有蔭任的機會。現在朝廷正逐步收緊蔭任的名額,他們的仕途受阻,自然要尋找其他出路。
況且能官至二千石的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官員這一輩子也不可能蔭及子弟,那些受了教育卻沒有用武之地的子弟出去闖一闖,就成了不少家族和個人的共同選擇。
隨天子西征只是選擇之一,有一些人選擇了出海,中山國就是方向之一。
去年那場逃歸案影響不小。除了有法必依的理念漸入人心之外,中山國也被更多的人得知。因爲離得近,又有海船往來,中山國的消息打聽起來並不難。加上劉備曾在青徐一帶做官,熟悉他的人不少,得知他在海外稱王,開疆拓土,想去效力的青徐子弟不少。
像張松這樣想西征的,還是以益州、涼州人居多。
聽到這樣的消息,劉協還是很高興的。
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他終於在人心上看到了一些成就。更多的漢家少年開始放眼四方,不再侷限在中原這片土地上,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萬事開頭難,如今這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假以時日,隨着漢人的眼界漸廣,足跡日遠,大漢的戰旗必將插遍全球,車同軌、書同文的盛世終將變成現實。
——
八月初,魏陶趕到泉陵赴任。
張松第一時間帶他見駕。
劉協並不認識魏陶。他只聽過魏陶的名字,卻沒見過他。第一眼看到魏陶時,他便有些驚訝。
魏陶中等身材,很精壯。與履歷上說的四旬不同,他的頭髮半白,看起來至少五十。但精氣神不錯,一點也看不出犯過罪,服過刑的樣子。
話又說回來,漢代官員服刑真不是什麼大事。不像後世,一旦犯事就等於仕途斷絕,漢代官員服刑之後重新起復的很多,包括三公九卿之類的都不在少數。
這裏面的原因很複雜,也很難說是好是壞,總之是事實。
見劉協看自己的頭髮,魏陶也不掩飾,解釋說,頭髮是在服刑的時候白的。
當時天子駐蹕宛縣,廷尉寺也在宛縣,他被判刑後,也在宛城服刑,親眼見識了南陽在度田之後的巨大變化,大受震撼。
“有一段時間,臣萬念俱灰,覺得之前所學都錯了。”
劉協很想笑,可是看到魏陶的神情,又忍住了。
即使是此時此刻,他也能感受到魏陶當時的絕望,信仰崩塌的確是一件很傷人的事。
信仰越堅定,崩塌的時候越絕望。
“這麼說,你當時反對度田,就是因爲覺得度田是錯的?”
“是的。”魏陶說道:“臣家小有資產,都是祖輩苦心經營所得。一夕化爲烏有,臣很難接受,認定這是暴政,就算是死也不願意屈從。”
“現在呢?”
“現在臣依然認爲這是暴政。”
“哦?”劉協看了一眼張松。
張松卻很平靜,笑而不語。
魏陶接着又道:“但是比起百姓無立錐之地,揭竿而起,這也算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畢竟當初黃巾劫掠冀州時,爲禍遠勝度田。”
劉協咂了咂嘴,一時倒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他堅信度田有必要,但他也無法否認,度田對有些人是不公平的。革命不可能不流血,浪潮之下,像魏陶這樣被誤傷的小地主不在少數。
但他不是小地主,前世不是,這世也不是,談不上共情。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漠視了這一羣體,只將他們當作無法避免的代價。
可是對魏陶這樣的人來說,這代價就太大了。
劉協沉吟了良久。“度田時,郡縣處置得公平麼?”
“當時陛下坐鎮冀州,假公濟私的情況不多。”
劉協立刻聽出了言外之意。“那我離開冀州之後呢?”
“虧得陛下爲冀州挑了一個好刺史,殺伐果斷,明察秋毫。”
劉協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果然是燕趙多烈士,連夸人都這麼嗆。但凡朕這心胸狹隘一點,你這泉陵令還沒當就要黃了。
第1214章 燕趙遺風
劉協和魏陶聊了很久,聽他講述了這兩年來的心路歷程。
然後他明白了楊彪爲什麼會推薦魏陶出任泉陵令。
這是一個典型的冀州人,寧折不彎。
就像當初審配、田豐。只要認定了這個理,明知自己沒有取勝的機會,也要一頭撞上去,哪怕因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寧可死,也不認輸。
但是一旦他們轉過彎來,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們也不會憚於改正,沒什麼心理負擔,更不在乎虛榮。
這一點,與身段更靈活的中原士大夫截然不同。
是好是壞,難以評說,但劉協對魏陶還是欣賞的,相信他會是一個合格甚至優秀的泉陵令。
魏陶能得到黃射賞識,並聘爲郡吏,最後又推薦給徒府,就是憑藉他的辦事能力。
魏陶走馬上任。
他在泉陵待了兩天,熟悉了相關的公文後,第三天一早就帶着一羣縣吏出城了。
有人對劉協說,魏縣令出行不像是縣令,倒像是將軍,殺氣很重,看着就讓人害怕。這一去,只怕要見血。
雖然知道這樣的傳言有誇張的成份,劉協還是爲此感到擔心。魏陶雖然有武藝,但他不熟悉地形,真要被有心人伏擊,死在哪個山溝裏,找都找不到。
正在他考慮要不要派人去保護魏陶時,消息傳來了。
魏陶在城外驛舍遇襲,半夜火起,有山俳偃藝ァ5禾张R危不亂,身自登樓,親自用弩射殺偈祝S後又大聲宣佈郡縣新政,聲如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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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之後,有人勸魏陶返回縣城,卻被魏陶拒絕,說是要趁熱打鐵,讓更多的人看到縣令,瞭解朝廷的政令和天子的意志。
親眼看到縣令本人,聽縣令親口解說朝廷政令,對那些不識字的百姓非常重要。
事實也證明,魏陶此舉效果極佳,沒幾天功夫,泉陵城裏城外就都知道了,新來的魏縣令是個狠人,跟他來硬的不行。
泉陵人以蠻著稱,結果魏陶這個冀州來的更蠻,一下子打開了局面。
劉協很滿意,寫信給楊彪說,你推薦的這個泉陵令很稱職,將來可大用,也希望司徒府能選擇更多這樣文武雙全的地方官員。
——
“前面那座山就是狼居胥山。”周瑜指着遠處的山峯,對孔融說道。
孔融站在船頭,眯着眼睛,眼中頗有些不屑。“北海還有多遠?我對封狼居胥之類的壯舉沒什麼興趣,倒是想看看蘇武牧羊的地方。”
周瑜笑了。“孔公不必心急。過了此山,轉入安侯河支流,順水而下,再走幾天就到北海了。到北海之後,我們會住一段時間,你有足夠的時間去看蘇武牧羊的地方,想在那兒過冬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