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46章

作者:庄不周

第1208章 君臣同心

劉協收到周忠的奏疏時,剛剛對零陵郡的情況進行了一番梳理。

總體來說,情況不容樂觀,至少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零陵雖然已經納入中原版圖四五百年,可是在文化意義上還是邊疆,保留了相當多的本土信仰,對來自中原的制度、教化很少。書同文、車同軌的影響不能說沒有,只能說微乎其微。

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有兩點:

一是絕大部分人是文盲,書同文對他們來說沒影響,反正他們也不認識字,只有體制內的人才需要通曉書寫。

二是因爲地形限制,水路交通發達,陸路交通受限,馬車更是昂貴且不必要的交通工具,禮儀的意義更大,只有官員和少部分士紳纔有意願和能力承擔,絕大部分人還是選擇步行或者乘船。

簡而言之,普通百姓對遙遠的朝廷沒什麼概念。他們一輩子也走出山村,見不到朝廷的人,朝廷怎麼樣,是秦是漢,皇帝是誰,和他們沒什麼關係。

因此,他們對改朝換代之類的事根本不關心,只關心自己的利益是否會受損,一言不合就造反,只要郡縣官員答應他們的條件,他們又偃旗息鼓,和沒事人似的,扛着武器回去種地打獵。

因爲耕地少,打獵成了補貼生活的重要手段,所以本地人大多擅用弓弩,而且上山下坡如履平地,是天生的山地戰士,精悍者數不勝數。

就像草原上的牧民是天生的騎士一樣。

這樣的百姓是最好的兵源,前提是能用好,否則他們就會成爲麻煩,像潰瘍一樣。

遺憾的是,能利用好這些優勢的官員非常有限,大部分人只想敷衍了事,混過自己的任期,然後想辦法儘快調離。在他們眼裏,到這裏任職只是一個過程,甚至是一個懲罰,沒幾個人想用心治理地方,推行教化。

這大概就是西南地區直到明清才能改土歸流的原因。

地理條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身爲時代精英的士大夫沒有足夠的責任心,只想着個人的利益,儘快調離這些偏僻之地,去更富裕的地方,最好是入朝爲公卿。

瞭解了這些之後,劉協很沉默,也更堅定了之前的想法。

相比於對外征討,對內的融合、教化顯然更迫切。內部都是夾生飯,如何才能安心西征?

關鍵中的關鍵,還是要改變士人的觀念,要讓他們將踐行聖人教化的觀念落到實處,而不是掛在嘴上。

簡而言之,如果不能對邊遠地區有深刻的認識,做不出政績,就不要指望位至公卿了。

你們不配。

心中只有中原腹地那一小片地方,豈能治理天下?

劉協首先將這些想法和賈詡、張濟聊了,然後又和身邊的散騎、尚書們進行了討論。

賈詡、張濟非常支持。

一向很少對政治發表觀點的張濟說,若是天下官員都能如陛下所言,當初涼州又怎麼可能亂上百年?那些關東士大夫到了涼州,只想貪污,根本無心治理,也不在乎涼州人的死活。他們捅出簍子來,拍拍屁股就調任了,還得由涼州本地人來解決。

賈詡也有些感慨。但他沒像張濟說得那麼直白,只是說,儒生們都會高談教化,但是能落實到行動上的人卻不多。陛下巡視天下,爲天下士大夫做了榜樣,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劉協聽了,忍不住想笑的同時,也理解了賈詡勸他創新制度,週期性的巡視天下的深遠用意。

這樣的事,只有天子親自推動纔有成效。

如果天子自己坐着不動,卻希望地方官員行動起來,很難落到實處。

他忽然之間也明白了,爲什麼二十一世紀的華夏紀律會在各地不停的調研,很少會留在京師。

賈詡的這個建議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得不說,閻忠對賈詡的評價非常貼切,他不僅有陳平一般的奇置钣嫞灿凶排c張良一般的見識高度,不愧是賈生的後人、涼州的精英。

散騎、尚書們也贊同劉協的觀點,尤其是剛剛入職的蔣琬、劉敏、賴貢等人。

他們都是零陵本地人,有一腔熱血,更對本土有着深厚的感情,當然希望家鄉能和中原一樣富庶、文明,而不是中原人眼中的邊鄙、蠻荒之地。

反覆討論後,劉協決定先在零陵建學堂。

郡縣都要建。縣學推行普及教育,爲本地培養官吏,郡學則提高層次,培養縣令長、尉、監等官員,開拓他們的視野,塑造天下的觀念,爲他們走出零陵打下基礎。

在劉協的計劃中,將來要有相當一部分公卿要出自邊郡。

只有如此,他們才能真正融入華夏文明,華夏文明的邊疆也都能實質性的拓展。

賈詡高度贊同,並提出了一個建議,特設一屆講武堂,專門招收江南四郡的子弟,以研究山地作戰爲主要任務,選擇優秀人才,爲南征交州,以及將來更遙遠的征伐培養後備力量。

劉協表示同意,並與虞翻取得了一致意見。

但僅有軍事是不夠的,治理地方還要靠法度。

就在這時候,周忠的奏疏到了。

看完奏疏,又看到最後的推薦名單,引起劉協注意的卻不是滿寵,而是高柔。

他當然知道高柔是誰,只是不知道高柔已經是司空府的令史,而且如此得周忠欣賞。

看來周忠將自闢掾屬的權力利用得很充分,一點沒浪費。

劉協權衡了一番後,隨即給周忠回覆。他打算在零陵駐蹕一段時間,爲當地培養人才,其中就包括法律制度。高柔家傳律令之學,又有司空府的履歷,是一個非常合適的人才,希望調來零陵擔任祭酒,順便熟悉地方的情況。如果能勝任,將來就地轉爲司空府南長史。

草擬完詔書,賈詡正好來了,劉協就將詔書讓賈詡看一下,想聽聽他的意見。

賈詡看完,想了想,說道:“何必司空府南長史,不如建一個律學堂,由他出任祭酒,順便負責律法的改革。自從董仲舒改造儒門,以春秋決獄,至今三百餘年,積弊已深,也到了該改革的時候了。”

執筆擬詔的新任尚書蔣琬聽了,當即暴起。

“太尉這是要掘儒門的根基麼?”

劉協和賈詡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笑了,隨即異口同聲的說道:“然!”

第1209章 法家遺風

蔣琬一下子愣住了,心中忐忑。

他起身發言是一時衝動,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同時會得到天子與太尉的答覆,而且這麼直接。

天子也就罷了。周不疑說過,天子平易近人,與身邊的年輕郎官們相處融洽。可是太尉賈詡卻是個陰沉之人,城府極深。

他怎麼會回答他這個剛入職沒幾天的年輕尚書的冒昧問題。

莫不是自己過於激烈了?

見蔣琬不安,劉協笑了笑,伸手向下輕按,示意蔣琬還座。

蔣琬腦子一片空白,茫然地回了座,纔想起來還沒謝恩,連忙又向劉協請罪。

“謝陛下恕臣失禮之罪。”

劉協含笑點頭,心裏卻道,這江南人果然莽得很,連蔣琬這樣的溫婉之人都有火爆脾氣,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年輕人,有衝勁,不畏大人是好事,但更要敢於面對現實。”賈詡淡淡地說道:“希望你也能將這份勇氣發揮在學問上。孟子有言,孔子乃聖之時者。一個時代要有一個時代的聖人,不可因爲聖人曾經說過什麼,就以爲萬世不移,不敢質疑。”

蔣琬一時語塞,覺得哪裏不對,又找不出理由反駁。

他想維護的是董仲舒的觀點,但賈詡用的卻是時下更爲盛行的孟子的觀點,兩人都是儒家先賢,哪個對,哪個錯?

總不能說孟子錯了,董仲舒更高明吧?

見蔣琬不說話,臉卻憋得通紅,劉協也沒有再說什麼。

蔣琬雖然聰明,但儒學水平有限,遠遠不到能和人辯駁的境界,更別說面對賈詡這樣的智者。不過以他的天賦,也用不了多久時間,就會慢慢改變觀念。

年輕人的好處,就在於能接受新理念。

劉協重回話題,和賈詡討論建律學堂的事。

他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想法,但一直沒有公開討論。原因還是那個老問題,法家給人印象太壞了,沾點邊都有麻煩。他本人對法家的印象也不太好,不想簡單的將既有律法之學當作官方認可的學問,引起儒生們過於激烈的反應。

但賈詡提議,由有儒門背景的高柔來主持律學堂,卻是一個值得考慮的方案。

周忠推薦高柔,是因爲高柔的門戶。

陳留高氏能與汝南袁氏結婚姻,自然不是普通門戶。

其實有一個很多人都忽視,或者有意掩飾的事實,法家的起源並不在關中,而在戰國時的韓魏,如今的汝潁一帶。荀子就不用說了,韓非是潁川新鄭人,李斯則是汝南上蔡人。即使是在儒家獨尊三百年後,汝潁一帶以律學傳家的家族依然不少。

陽翟郭家、陳留高家都是如此。

由高柔出面創立律學堂,就算儒門有意見,也不會那麼激烈。

反覆權衡之後,劉協接受了賈詡的建議,傳詔周忠,提出了建律學堂的建議,並請周忠推薦合適的祭酒人選。

他沒有點明高柔,但他相信,以周忠那種好名的習氣,肯定會優先讓高柔出任律學堂祭酒,而不是留在司空府做長史。

蔣琬隨即根據賈詡的意見重擬詔書,用了璽,然後用快船發出。

——

不出劉協所料,收到詔書之後,周忠雖然對律學堂這種事從內心深處反對,但他也清楚,這是大勢所趨,由世家子弟來推動,總比由天子選定的人來推動好一些。

則對高柔本人來說,出任律學堂第一任祭酒也比出任司空府長史更有前途,將來不僅可以刻在墓碑上,還能寫入青史。

唯一受損的只有他自己,少了一個得力助手,還得繼續受累。

周忠很快做出決定,推薦高柔出任律堂堂祭酒,滿寵則轉爲司空長史,專門負責長沙案。

滿寵、高柔都是司空府下屬,周忠毋須經過天子同意,直接發出文書,命滿寵、高柔迅速交接手中的事務,趕赴新任。

高柔就在周忠隨員中,接到命令後,當即起程,趕往泉陵。

與周忠有些不情不願不同,他對這個新任命非常滿意,甚至是正中下懷。

他雖然才三十歲,卻已經在郡縣爲吏多年,處理過很多案件。只是受高幹牽連,影響不出陳留郡,更無緣出現在天子面前。這次蒙周忠推薦,能夠成爲律學堂第一任祭酒,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坊間傳聞,天子重法,只是擔心反對聲音太大,這才一直沒有公開提倡。這次建律學堂還是以培養郡縣官吏的名義。

但是隨着“依法治國”的理念漸漸得到認可,重視律法之學的研究必然會提上日程。正如儒家需要改革一樣,律法要想得到更多人的認可,也需要一場變革,以便和人家印象中的法家畫清界限。

爲此,他已經準備了好幾年,甚至研習了一些西域的律法,以爲他山之石,只等着向天子進言的機會。

六月下,高柔趕到泉陵,卻沒能在第一時間和天子見面。

他病倒了。

南方氣候潮溼,再加上之前剛剛發過洪水,可能是急於趕路,身體勞累,飲用的水不乾淨,結果得了痢疾,上吐下泄,沒兩天人就變了形。

劉協收到消息後,派來了太醫,並讓高柔安心養病,不要急於一時。

建律學堂是件大事,需要充分準備。他正在選址,高柔可以先做一些準備,看看需要哪些教材,列個清單,由印坊準備。

高柔非常感激,精心擬了一個書單,讓人轉交給劉協。

他本來以爲自己會在牀上躺一段時間,但出乎他的意料。太醫開了藥之後,他只喫了兩天,身體就基本復原了,甚至能起牀走動。

“神醫啊。”高柔慶幸之餘,又感激不已。

他的父親高靖就是因爲在蜀郡爲官時水土不服,最後病死在任上。他千里迢迢到蜀郡治喪,嚐盡辛苦,用了三年時間纔將父親的棺槨帶回家鄉安葬。

奉詔來爲他治病的太醫卻不以爲然。“這種病在本地很常見,也有現成的辦法和藥材,太醫署早在幾年前就有準備。你這副藥裏只是添了一些補氣的藥材,其他沒什麼稀奇的。好得這麼快,還是你年輕,身體好。”

高柔很詫異。“天子幾年前就準備來江南了?”

“不是爲天子,是爲南征。”太醫得意地一笑。“對南征的將士來說,水土不服可比叛軍更危險。我們太醫署研究各地藥方、藥材,首先是爲這些將士準備的。我們雖然不能開弓射箭,卻也是國家不可或缺的士。”

第1210章 術業有專攻

看着太醫臉上的驕傲,高柔若有所思。

他能理解這樣的心情。

他今年三十歲,就因爲鑽研律令之學,經常被人非議。有人是惋惜,覺得他應該學經。有人是鄙夷,覺得他將來不過是刀筆吏而已,沒什麼出息。

如今看以連刀筆吏都不如的醫匠以士自居,而且覺得自己是國家不可或缺的吏,他心有慼慼焉。

天子提倡四民皆士已經有幾年了,各地風俗變化不一,關中、涼州有好些,關東州郡相對保守些,對四民皆士的說法不太認可。

如今來到天子身邊,他終於感覺到了最強烈的變化,並身受其益。

如果沒有醫士們對水土不服的提前準備,他不會恢復得這麼快,至少還要受幾天罪。

高柔和太醫聊了起來。

說到醫藥,太醫很健談。他說南方多嘉木,藥材遍地可見。只要用心研究,很多病都能輕鬆治好。就算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瘴氣,其實也沒那麼可怕。太醫署經過幾年研究,已經有了剋制的辦法。這次征討交州,不管是從荊州出發的徵南將軍部,還是從益州出發的北軍,都沒有出現因瘴氣傷亡的現象。

“以前都說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如今要改成大軍未到,醫士先行了。”太醫笑道:“不管是南征還是北討,東拓還是西伐,都有大量醫士隨行,研究當地的疾病,尋找治療的辦法,然後起程。凡是不遵守這個規則的,都要喫苦頭。比起刀劍,疾病殺人更可怕,或許幾隻死羊就能滅了幾千幾萬人。要是軍中出現大疫,那就更不得了了。”

聽到大疫二字,高柔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他對中平元年的大疫印象極深。

“現在對大疫有辦法了?”

“至少不會像之前那樣慌亂。”太醫眼中神采奕奕。“建安二年,天子巡幸北疆時,曾遇到一次疫情。從那之後,就命太醫署着力研究防疫之學,幾年下來,已經有了一些進展。令史既然從南陽來,想必知道南陽名醫張仲景,他也是我太醫署專研防疫學的醫師之一。”

高柔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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