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30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看看陸議,嘴角微顫。

這算什麼,歷史的慣性麼?

不過細想起來,區別還是有的。

歷史上的陸議改名是因爲孫策控制了江東,陸氏有仇而是不能報,只能低調做人,改名爲遜是一種被迫無奈的舉動。如今他要潛行萬里之外,在羅馬爲間,卻是主動爲之,意義完全不同。

相同的是表相,不同的是心境。

劉協想了想,伸出手指,蘸了點酒水,在案上寫了遜字,輕聲笑道:“以此爲名,如何?”

虞翻探頭一看,很是滿意。他轉頭看看陸議,陸議眼尖,早就看清,立刻點頭。

“此名甚好,謝陛下。”虞翻撫着鬍鬚,笑道:“君子當虛懷若谷,謙遜做人。就算在萬里之外,與狼共舞,也不能忘了本份,須牢記自己是大漢的臣子、儒門子弟,當以奉詔書、行王道爲意。”

第1175章 迎難而上

劉巴來到荀彧面前,拱手見禮。

原本與荀彧同座的京兆計吏立刻起身讓座,見劉巴不入座,卻看了他一眼,又識趣的說他要去和幾個老朋友聊聊天,請劉巴寬坐。說完,不等劉巴說話,便端起酒杯跑了。

荀彧看在眼裏,忍不住笑道:“子初,你這大司農還真是跋扈啊。”

劉巴嘿嘿一笑。“有些人不能太給好臉色,要不然會恃寵生驕。我沒有天子那樣的殺氣,可以不怒自威,只好將心情擺在臉上了。”

“你啊,不屑與俗人比肩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何必找這麼多理由,連天子都敢調侃?子初,爲人臣者,還是要有幾分敬畏之心的。”

劉巴笑着點頭,神情卻不以爲然。“那你倒是說說,你是如何保持這敬畏之心的?我聽說,你與天子見面之後,一直在蘭臺讀書,是天子的吩咐嗎?”

荀彧扭頭看了劉巴一眼,舉起酒杯,和劉巴輕碰。“讀書還要天子吩咐?”

劉巴一仰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若不是天子吩咐,我實在想不出你荀文若會說出《牽星定位術》高於《五經章句後定》這樣的話來。”

荀彧眼角輕動,動作微滯,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緩緩將杯中酒倒入口中,閉上眼睛,品了片刻,又慢慢嚥下,長出一口氣。

“好酒,入口雖淡,回味卻長,值得細品。”

劉巴拿起酒壺,給荀彧添酒。“那你慢慢品。反正是守歲,大不了從今年品到明年。”

荀彧忍俊不禁,側身附在劉巴耳邊說道:“想不到你劉子初也有按捺不住的時候。我剛纔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來打聽,是今年,還是明年,結果你還是沒能等到明年。”

劉巴眼皮輕挑,靜靜地看了荀彧片刻,嘴角輕挑。“我也想不到你荀文若還有如此輕鬆的時候,我還以爲你現在正面壁圖破壁呢。這麼說來,這幾天讀書大有收穫?”

“其實也沒什麼,他山之石爾。”荀彧淡淡的說道:“論學術,豈能和我華夏正統相提並論。”

劉巴眼神微閃。“你說的華夏正統,包括道法墨之類的百家之學麼?”

“當然,百家之學也是爲道而生,只是觀點不同而已。”

劉巴立刻追問道:“與儒門相比,有高下麼?”

“人尚且有智愚,學術豈能沒有高下?同樣是儒門,不是也有君子儒,小人儒麼?”

劉巴沉吟片刻。“依你之見,這他山之石的高下如何?與諸子中的哪一子相當?”

荀彧又喝了一口酒。“你這個問題過於寬泛,讓人如何答?希臘、羅馬雖是蠻夷,知名的賢者也是數以十計,豈能一一盡數。你我既是官員,不如從其施政裨益處着手,取其精華,爲我所用。”

劉巴苦笑。“你這荀文若,我正經向你請教,你怎麼和清談似的,雲山霧繞,不及本義。還能不能說點有用的?真不想說,我就不打擾了,去找別人喝酒。”

說着,劉巴作勢欲起。

荀彧伸手按住劉巴。“子初,你別急嘛。我只是在想,該和你說些什麼,並非有意怠慢。”

“這還差不多。”劉巴順勢重新坐好。“不瞞你說,我在長安時,也經常去同文館,與毛孝先(毛玠)盤桓。只是公務繁忙,靜不下心來研討,只能瞭解一些粗略膚湹膶W說。希臘、羅馬的賢者雖多,能入我心的卻不過寥寥數人而已。一個姓蘇的,一個姓柏的,最爲可喜,其他人皆不足道。”

荀彧愣了一下,才明白劉巴說的姓蘇的、姓柏的是誰,不禁啞然失笑。

“那姓亞的呢?”

劉巴也笑了,舉杯與荀彧相碰。“姓亞的雖說學問淵博,堪稱通才,但是論境界之高,不及蘇、柏二人遠甚。勉強擬之,若蘇爲老子,柏爲孔子,亞當爲墨子。”

荀彧思索片刻,點頭表示贊同。

他也有類似的感覺,覺得亞里士多德不及蘇格拉底、柏拉圖,之所以能得大名,可能和他弟子亞歷山大有關。僅就學術之精純、境界之高遠,終究還是略遜一籌。

兩人說了一陣閒話,荀彧扯回正題。

他對劉巴說,希臘本是小國,土狹民寡,遂以經商爲業,跨有地中海,成爲一方之霸,也算是不易。其制度、習俗多與經商有關,有不少值得借鑑的地方。

劉巴官居大司農,但他負責的事務卻有大半與經商有關,尤其是與西域商路有關,經常與西域商人打交道。希臘雖亡,但西域商人還是尊崇希臘,言必稱希臘,就連文字都以希臘文爲尊。多瞭解一些希臘的歷史,對劉巴與西域商人交往有益,對管理商業、商人也有幫助。

華夏有悠久的經商傳統,對商業的利弊也很清楚。出於穩定的需要,大多采用重農抑商的國策。但多年的事實證明,抑商只是壓制問題,並不能解決問題,也不能充分發揮商業的價值。

在天子重實業的前提下,重新認識商業,發展商業,就成了以劉巴爲首的官員必須正視的現實。

躲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迎難而上,以希臘等國爲他山之石,制定適合大漢的商業政策,纔是有志於政的仁人志士正確的選擇。

劉巴聽了,不禁有些咂舌。

“文若,你這幾天沒有白費,這書讀得值。我雖說對希臘學說也有了解,卻還是留連於論道,沒有想到這一點。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有些想法了。”

“比如說?”

“比如說,我們或許應該加強水師的建設。”劉巴笑道:“希臘人經商,可都是走水路,勢力侷限於地中海周邊。原因無他,水叱杀咀畹汀H缃裎饔蛏搪冯m說暢通,但人行馬馱,不僅耗時太久,咻敵杀疽蔡摺G沂芪饔虻乩硭蓿軌蛱峁┑募Z食就那麼多,商隊規模有限。如果能走海路,以船載物載糧,消耗便小得多。文若,你推崇牽星定位術,是不是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荀彧笑了笑。“說實話,真沒有。我推崇牽星定位術……”他停了片刻,又想起了天子當時的神態,不禁後背生涼。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淡淡地說道:“我推崇牽星定位術,只是不希望太多的儒門子弟畫地爲牢,將目光侷限於五經之內。須知五經雖是聖人之作,畢竟只是闡述道之言,不是道。”

第1176章 同道爲朋

劉巴聞言而笑,隨即目光轉向被一羣人圍在中間的趙爽,一聲嘆息。

“三百年了,儒門又將迎來一次鉅變,不知道這次會是誰獨立潮頭。”

荀彧心有同感,卻不像劉巴那麼沉重。“大道之行,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未必是壞事。至於誰能獨立潮頭,又有什麼區別呢?天下爲公,不必分今文、古文,師法、家法。”

劉巴咂了咂嘴,喝了一口酒,忽然笑道:“這倒是你荀氏的機會。”

“不,這是所有人的機會。即使是對儒門來說,打破門戶之見,也是有益的。大道湯湯,百川歸海,是必然之勢。固守一隅,只會成爲一潭死水,臭不可聞。”

荀彧神情嚴肅,語氣堅決,眼中卻漸漸露出光來,犀利逼人。

劉巴沉吟不語,若有所動。

良久之後,他再次舉起酒杯。“文若兄終究是大才,數年向隅,一朝破壁,可喜可賀。”

荀彧也舉起酒杯。“唯其行艱,能得思深。子初,你我本是同行者,只是得道有先後而已。”

劉巴哈哈一笑。“我雖先行,卻是後至。文若,你不必謙虛,否則倒顯得我見識溋恕!�

荀彧也笑了,舉杯一飲而盡。

兩人重新添酒,聊起了其他的話題。

也許是有心,也許是無意,不知不覺,話題就轉到了眼前的厭勝錢上。

因爲價值懸殊,所以銀質的厭勝錢得者甚校灰硌莨澞浚呐率菂⑴c羣體表演,都可以得到一枚。想得到金質的厭勝錢就不容易了,需要節目效果好,得到腥撕炔衫u有。

得到金質厭勝錢的人都成了行亲放醯脑拢敲督鹳|厭勝錢也被腥藗骺矗w慕不已。

荀彧、劉巴倒不至於計較這些,他們更關注的是金銀幣對經濟的影響。

因爲銀的數量有限,所以銀幣的影響力遠遠不如金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們有兩點擔心,一是萬一哪天突然發現了大銀礦,會產生哪些問題;二是就目前而言,銀的產地大多在益州南部和交州西部,最著名的就是朱提銀。推行銀幣,會對西南地區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是朝廷必須考慮的。

這正是治民的司徒以及直接主管經濟的大司農不可推卸的責任。

荀彧、劉巴將來都是有機會做司徒的人,劉巴還是現任的大司農,很自然的將這些問題當作了自己的工作內容。

荀彧提議,有必要對礦藏進行一次調查,搞清楚有哪些礦藏可用,以免措手不及。

劉巴表示同意,但他隨即又提到了一個問題。

山林礦產原本歸少府,即皇室私產,後來由光武轉歸大司農。這本是以皇室私產補朝廷公用不足的好事,後來實踐卻出了問題。皇室的開支越來越大,反而侵佔了朝廷公用,使大司農苦不堪言。

如今天子中興,雖然沒說是否要調整這項收入的歸屬,但皇后掌南陽織坊,弘農王夫人及幾個貴人掌數郡印坊,卻是不爭的事實。已經劃歸大司農的山林礦產要不要還給少府,就成了大司農必須面對的問題。

不解決這個問題,調查礦藏就無從談起。

如果這些還歸大司農管,大司農就不能不吸取教訓,對皇室開支進行限制,以否得不償失。今上節儉,不代表後繼之君也能如此節儉。當初光武皇帝也崇尚節儉,可是到了桓靈二帝,後宮規模太大,消耗了太多的財賦,卻沒人能阻止。

如果這些不歸大司農管,要還給少府,那就更沒什麼好談的了。

聽劉巴說完,荀彧恍然,不滿地瞪了劉巴一眼。“原來子初這麼急切,是想讓我衝鋒陷陣啊。”

劉巴嘿嘿一笑。“文若,這也不僅僅是爲我,也是爲你將來着想嘛。再者,正因爲你現在還不是大司農或者司徒,更適合出面,提請天子留意。”

荀彧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雖然對劉巴的狡猾有些不爽,但他也承認,這件事必須儘快解決。

經濟是根本,而制度則是保障。不先解決制度問題,難免有名不正、言不順的問題。戰亂之際,可以事急從權,如何天下已經太平,可以對制度進行調整、規範,不能再隨心所欲了。

皇后、貴人們深度參與織坊、印坊的行爲,必須加以限制。

皇后之父伏完不管事,安心在長安做學問,作爲荀貴人之父的荀彧卻不能坐視不理,任由事態發展。

由他出面與天子商洽,的確比楊彪、劉巴直接去說更合適些。

荀彧想了一會,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劉巴一點也不意外,長身而起。“我去和渤海郡計吏聊聊,你有沒有什麼要關照的?”

他和荀彧共事過一段時間,關係莫逆,自然知道陳羣與荀彧的關係。

荀彧抬起頭,沒有回答劉巴的問題,卻看着剛和天子談完歸座的虞翻三人。“子初,虞仲翔行事可是越來越張揚了。如此場合,提攜趙爽也就罷了,怎麼連他的私淑弟子也帶來了。”

劉巴瞅了一眼,卻沒在意。“講武堂的事,你管得着嗎?天子只是歸政司徒、司空,可沒歸政太尉。”

“子初此言,殊爲不當。”荀彧正色道:“雖說天子簡易隨和,畢竟是守歲之會,百官在座,還有各郡國的計吏。如果誰都可以上前覲見天子,還有什麼禮儀可言?講武堂以教授將領爲務,更應該恪守禮法,以免將來有擁兵自重,藐視朝廷之徒。”

劉巴笑笑。“說得也是。文若,看你的。”說完,不等荀彧回答,起身下了堂,直奔躲在角落裏的陳羣。見他走過來,坐在院子裏、走廊上的各郡計吏紛紛變色,唯恐劉巴找上他們。

荀彧無奈地搖搖頭,卻還是端起酒杯,起身離席,來到虞翻席前。

“祭酒,我敬你一杯,恭祝新年安康。”

虞翻端起酒杯,嘿嘿一笑。“多謝荀尹。可是我怎麼覺得荀尹眉宇之間有劍氣,來者不善呢?”

荀彧笑笑。“劍爲君子器,祭酒乃江東君子,又主掌講武堂,何必忌憚,莫不是心中有不可爲人道之事?”

虞翻背後的陸議、孫尚香一聽,登時變色。

孫尚香長身而起,便要發作,卻被陸議及時制止。

虞翻一手舉着酒杯,一手撫須,從容不迫。“軍事算不算?”

第1177章 見賢思齊

荀彧一時語塞,倒不好反駁。

“軍事當然以保密爲先,祭酒理當如此。”荀彧話鋒一轉,隨即又說道:“只是我記得,你這兩位高足尚未入仕吧?”

虞翻莞爾。“原來你是衝着他們來的。荀尹,你這是挑戰啊。”他放下酒杯,笑容更盛,只是眼中卻露出幾分戰意。“荀尹是練劍有成,想在御前一顯身手,賺一枚厭勝金錢麼?他們是小輩,與荀尹身份不符。翻雖不才,願陪荀尹手談數合。”

荀彧嚇了一跳,連忙苦笑道:“不愧是講武堂的祭酒,咄咄逼人。彧雖習劍,不過強身而已,豈是祭酒的對手。不敢獻醜,不敢獻醜。”

虞翻仰天大笑。“不戰而屈人之兵,正是講武堂追求的最高境界。荀尹只是覺得我咄咄逼人,卻還能侃侃而談,看來我的修行還是不夠。慚愧,慚愧。”

堂下腥吮疽騽投渎暎缃裼致牭糜莘@一聲大笑,立刻將目光轉了過來。就連堂上的劉協等人也看了過來,不知道虞翻和荀彧說了些什麼,以至於虞翻如此說話,鋒芒畢露。

但大家都聽得出來,方纔兩人看似舉杯敬酒,實質卻是一場交鋒,而且荀彧敗了。

只是虞翻意猶未盡,並不覺得痛快而已。

劉巴已經走到陳羣身邊,聽到虞翻這一場笑,暗自爲荀彧掬了一把同情淚。

你什麼人不好惹,偏去惹虞翻?

就算是去和天子爭論,也比和虞翻較量好啊。誰不知道虞翻是狂生,而且文武雙全,從來沒有給人留面子一說。

講武堂的事只有天子能管,其他人但凡多問一句,都有可能觸了虞翻的逆鱗。

除非你能先戰勝他。

放眼天下,能在武藝上戰勝虞翻的讀書人,一隻手可能都用不完。

虧我跑得快,沒被荀彧拖下水。

此時此刻,荀彧的確很尷尬,進退兩難。

他完全沒想到虞翻這麼不給面子,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直接將他逼到了牆角,一點回旋餘地也沒有。

這哪裏讀書人應有的風度,簡直比武夫還要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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