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劉巴跑得那麼快。
縱使劉巴自負,可是在虞翻面前,他一點勝算也沒有。
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奈何。
就在荀彧尷尬的時候,劉協一聲清笑。“放眼天下,能讓虞祭酒覺得慚愧的人可不多。荀尹,過來喝一杯?”
荀彧長出一口氣,再次向虞翻躬身致意,轉身就走。
虞翻眉梢輕揚,撇了撇嘴,泰然自若的舉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荀彧來到天子面前,剛要說話,劉協說道:“虞祭酒已經喝了,你這酒怎麼還滿着?”
荀彧回頭一看,正好看到虞翻放下酒杯,頓時明白了劉協的意思,立刻將杯中酒喝了,又伸手去斟酒。一旁的童子郎周不疑眼急手快,立刻接過荀彧的酒杯,添滿了酒。
荀彧接過酒杯,在劉協面前落座,低聲說道:“謝陛下解圍,要不然臣今天可真是獻醜了。”
劉協舉杯,嘿嘿一笑。“荀尹今天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居然敢去撩虞祭酒的虎尾。”
“慚愧,慚愧。”荀彧尷尬地笑笑,舉杯致意,與劉協喝了一杯。
劉協對一旁的楊彪、周忠招了招手,示意他們一起過來說話。楊彪、周忠會心一笑,欣然而至。
荀彧感激之餘,又有些驚歎。
在這種時候,劉協有如此舉動,分明是要告訴所有人,他荀彧將來是要更進一步,位列三公的。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對虞翻方纔舉止的回應。
一面告訴所有人不要輕易去撩虞翻的虎尾,一面告訴所有人他荀彧前途無量,天子這平衡術信手拈來,不露痕跡。
說了幾句客套話,荀彧隨即說到了正題。
“臣方纔與劉巴議及鑄金銀幣之事,提議礦藏普查,然後便說到了這山林礦產歸屬的問題。當初光武皇帝……”
說到正事,荀彧變得自信起來,侃侃而談。
楊彪、周忠在一旁聽了,也頻頻點頭,表示贊同荀彧的意見。
他們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只是還沒有荀彧考慮得這麼深入,這麼周密,直接想到了大司農與少府之間的職權劃分,並且將制度沿革也考慮進去了。
劉協也凝重起來,轉身又將驃騎將軍張濟、太尉賈詡、少府田芬叫過來一起商議,守歲之會瞬間變成了小朝會,算是給了荀彧一個僅次於大朝的高規格待遇。
一旁的荀文倩看得清楚,不禁嘴角輕挑。
正在唐夫人說話的唐氏見了,也鬆了一口氣。剛纔看到荀彧被虞翻硬懟的時候,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荀彧一時忍不下這口氣,接受虞翻的挑戰。
虞翻這個講武堂祭酒不好惹的名聲可不是白來的,那是真能打。
“他啊,看似溫和,實則倔着呢。”唐氏抱怨道:“這麼多年了,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則這個彎就是轉不過來。”
唐夫人笑道:“這纔是他的可貴之處,也是天子看重他之處。道理遲早有想通的一天,做人的原則丟了,再想找回來可就難了。”
唐氏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終究讓人擔心。這次想通了,焉知以後會不會又有分歧?他自己也經常說,天子有如御風而行的仙人,凡人想跟也未必跟得上。”
唐夫人抬頭看了一眼正面對面坐在一起說話的劉協和荀彧,莞爾一笑。“文若真是這麼說的?”
“當然,在你面前,我還能虛言掩飾不成?”
“若是如此,那你就更不用擔心了。”唐夫人斟滿了酒。“悟道這種事寧緩勿急,寧缺勿濫。正如荀卿所言,騏驥一躍,不及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何況他還不是駑馬,是真正的騏驥。假以時日,他一定能厚積薄發,後發先至,成爲最接近天子境界的那個人。”
“但願如此。”唐氏如釋重負,抿了一口酒,又道:“你自從主持了印坊後,這談吐見識也大有長進啊,莫不是要和蔡令史一樣,做個女博士?”
唐夫人忍俊不禁。“我哪有蔡令史那樣的天賦。不過是聽得多了,學舌罷了。”她停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不過,見賢思齊也是人之常情。等蔡令史回朝,我的確要和她多親近親近纔是。這些年忙於印坊的事務,和她有些生疏了。”
第1178章 勇者無畏
聽完荀彧的問題,劉協並沒有發表意見,而是悠閒的端起了酒杯,湝地抿了一小口。
年輕的身體就是好,新陳謝代快,就連酒量都變好了。
換作以前,這種長夜之飲他想都不敢想,哪怕喝的是啤酒。
這讓他有資格從容不迫,毋須頻頻起身放水。
正如此刻,兵權在手,織妨、印坊也在手,他不用找司徒府要錢,自然可以看他們怎麼選擇。
皇室的開支在後期暴增,可不僅僅是荀彧說的那些理由,什麼孝桓、孝靈奢侈、後宮之人數以萬計,日費千金。
儒家重禮纔是其中最不可忽視的關鍵原因。
儒家之禮本就注重形式。
夫子對子貢說,爾愛其羊,吾愛其禮。
沒有羊,還談什麼禮?
所以爲了維護體面,大量的禮儀性開支是必須的,否則就是失禮。儒術獨尊,禮是儒門約束天子最冠冕堂皇的理由,這禮自然不能缺,錢自然也沒少花。
最典型的就是厚葬。
本朝厚葬之風極盛,不僅是皇室,百姓也是如此。後世考古,東漢出土了大量的畫像磚,就是託厚葬之風所賜。
對後世考古來說,厚葬提供了大量的實物資料。可是對當世人來說,厚葬卻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因此破產的家庭不在少數。
皇室也差不多,後來孝桓、孝靈財政崩潰,某種一個原因就和厚葬的習俗密切相關。
建康元年,孝順帝駕崩之後,孝衝在位四個月,孝質在位都一年半,連皇陵都來不及修。孝衝皇帝的懷陵、孝質皇帝的靜陵都是在孝桓帝在位期間完成的,對孝桓朝的財政影響之大,無論如何也不該忽視。
荀彧不說,不代表就可以無視。
厚葬只是其中一方面,其他各種禮儀的開銷也極龐大,比如一年飲食的開銷就高達兩億,衣物也要近兩億,各種費用加起來,接近全國財政收入的四成。
對於一個穿越客而言,這是一個極恐怖的數字。
即使是對這個時代而已,這也是一個難以承受的負擔,財政難以爲繼幾乎是必然。
所以,要改善財政狀況,改革儒家之禮勢在必行。
歷史上的曹操、諸葛亮都提倡節儉、薄葬,並非他們的道德高尚,而是形勢逼着他們這麼做。
但這樣的提議不能由他來提出。否則好心沒好報,儒家不僅不會感激他,還會擔心他削弱儒家的話語權。他只是將織坊這個目前最來錢的產業牢牢抓在手中,先滿足自己的開支,確保不用向司徒府要錢,然後看這些儒生士大夫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萬一不如意,就將山林礦澤收歸少府,將皇室開支與朝廷開支分開,各花各的。
反正我不可能缺錢,不用像孝靈帝一樣建萬金堂,錢沒攢下,反落得一身罵名。
如今荀彧果然沉不住氣,提出了少府與大司農職權的劃分問題,劉協很想看看他們能提出什麼樣的方案來。
楊彪、周忠都是老狐狸。他們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只是沒有合適的方案,此刻聽荀彧提出,知道是劉巴拱的火,正中下懷,紛紛將殷切的目光看向了荀彧。
張濟不懂經濟,一臉茫然。
賈詡低着頭,都快要睡着了,一副這事與我無關,你們別問我的架勢。
荀彧也知道自己既然挑起了這個話題,就不能再往後躲。他提出兩個方案:一是維持當前制度,不分皇室、朝廷,都由司徒府控制,但是要對皇室的規模進行限制,以免無限膨脹;二是將皇室與朝廷分開,重新劃分各自的權力範圍。
這其中最關鍵的,就是礦山的收益。
荀彧的建議是,既然光武帝將鹽鐵、礦山等收益劃歸大司農,就不要再改了,這些還是歸大司農。這些收益數額巨大,又對民生經濟有着不可估量的影響,還是由大司農控制更合適一些。
楊彪、周忠悄悄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的撫着鬍鬚,一臉深沉,卻不置可否。
劉協嘴角輕撇。
一旁的皇后伏壽很不高興,卻沒有說話,只是垂下了眼皮,臉上也沒了笑容。
坐得比較近的荀文倩、甄宓聽到了大概,荀文倩神情有些尷尬,甄宓卻笑靨如花,輕聲對荀文倩說道:“荀尹這是要將印坊、織坊全部收歸司徒府嗎?那我們倒是清閒了,不用再這麼辛苦。”
聲音雖然不大,荀彧卻聽得清楚,臉有些發熱。
印坊、織坊都是天子一手策劃,皇后與貴人們辛辛苦苦搞起來的,其中還包括他的女兒荀文倩,想收回就收回?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若想如願,必然要做出能讓天子接受的巨大讓步。這個讓步是什麼,他大致猜得出,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只是話到嘴邊,他還是猶豫了。
這關係到儒門的地位,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說出口的。
雖說天子新政迭出,已經在實質上動搖了儒門獨尊的地位,畢竟還沒有公開否認這一點。在不少人看來,從事實學的也是儒門士子,非儒門士子大多還只是做事的工匠,與仕途關係不大。
一旦正式宣佈仕途對其他學術敞開,儒門獨尊的地位將蕩然無存。
就算這個決定是正確的,是英明的,是利在千秋的。在短時間內,提出這個建議的人也會被無數儒門士子唾棄,成爲儒門敗類,被人指脊樑骨是避免不了的。
是在這個場合提出,還是見好再收?
反正天子原則上也沒有反對,具體的建議可以等兩府聯席之後再提。
看楊彪、周忠這神情,應該也是不贊成在這時候與天子討論這個問題的。
可是話到嘴邊,荀彧還是不甘心。
今天是守歲之會,不僅三公九卿及其主要屬員都在,各郡國的上計也在,規模有如大朝,氣氛卻沒有大朝那麼莊重,正是上書的好時候。就算不能做出最好的決斷,也應該在原則上達成一致。
此時不說,更待何時?
荀彧咬咬牙,挺身而起,長揖再拜。“陛下受命於危亡之際,奮發於傾覆之間,不讓光武皇帝當年。臣以爲,如今天下將定,正適極大之年,陛下宜收拾舊制,革故鼎新,開萬世太平。”
劉協笑笑。“荀尹這是要做大文章麼?”
楊彪、周忠也有些措手不及。他們還沒有機會和荀彧仔細商量,此刻只是想聽聽荀彧的意見,可是荀彧這架勢,可不是泛泛而談的意思,這是要開諄压 �
雖說這只是荀彧一人的意見,就算被否了,也不會牽扯到他們。
可是,這畢竟是關係到儒門的大事,怎麼能如此倉促呢?
荀彧已至不惑之年,怎麼還和弱冠少年一樣意氣用事。
第1179章 量入爲出
荀彧開了口,反倒鎮定下來,從容應道:“陛下,此乃臣一孔之見,並非什麼大文章。若能有利於國家,還請陛下斟酌。荒悖之處,則請陛下治臣之罪。”
楊彪、周忠相視苦笑。
荀彧這是鐵了心,要以一身爲犧牲,與天子談判啊。
堂上、堂下腥嗽揪土粢庥暗膸讉�人,此刻見荀彧挺身直言,知道有大事發生,立刻提醒身邊的人肅靜,連歌舞也歇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子與荀彧等人的身上。
劉協擺擺手。“荀尹,放鬆些。今天是守歲之會,不是朝會。君臣一起辭舊迎新,可以暢所欲言,卻不必如此拘謹,壞了興致。”
楊彪也順勢勸道:“荀尹,自華陰之戰起,不論是朝堂還是戰場,陛下都是從諫如流的。你有什麼想法就說,但有可取之處,陛下自會擇善而從,你不必搞得這麼嚴肅,效強項故事。”
周忠也配合的笑了起來,拉着荀彧入座。
荀彧順勢重新入座,說了幾句場面話,這才轉入正題。
爲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先吹捧了劉協幾句,將劉協與光武帝相提並論,並表示就節儉而言,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爲了發揚這個優勢,並避免後世之君重蹈覆轍,有必要立下規矩,對後宮的規模進行限制。
腥寺犃耍唤敌Γ瑫r又爲荀彧捏了一把冷汗。
荀彧說的話是沒錯,天子的節儉有目共睹,即使是和光武帝相比也毫不遜色。
但他說的後世之君,無論怎麼看,先帝孝靈都是其中之一。天子對此頗有異議,一直在致力於重修《孝靈帝紀》,豈能聽不出荀彧的言外之意?
萬一天子不爽,就算今天不面折荀彧,心裏這根刺也埋下了。
劉協面不改色,淡淡地笑了笑。“依荀君之見,後宮應該是什麼樣的規模?是依周禮,還是依光武皇帝成法?”
荀彧搖搖頭。“陛下,今日之議,重點不在後宮的規模。”他從一旁的周不疑手中取過剛剛誦詩受賜的厭勝銀錢。“今日只談錢。”
“哦?”劉協有些意外,不禁轉頭看向楊彪等人。“真是難得啊,荀君不論禮,要談錢了。”
楊彪撫着鬍鬚,微微頜道。“管仲曾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比干在朝則爲忠臣,在野則爲財神。宛人范蠡出仕則爲名相,經商則爲鉅富。荀彧施政河南,關心經濟也是應該的。”
劉協瞥了一眼楊彪,暗罵老狐狸。
聽你這意思,我不聽他說就是紂王、越王是吧?
“行,那就談錢。”劉協笑得更加燦爛。“可惜紂王、齊桓公、勾踐都不是什麼明君,要不然我倒是願意成全荀君這效仿前賢的心思。”
楊彪尷尬地躬身請罪。“臣引喻失當,請陛下治罪。”
“罷了,是我讓你們輕鬆些的,有錯也是我有錯在先。”
楊彪更加尷尬,老臉通紅,訕訕地笑了兩聲。
荀彧面色不變。“陛下豈是帝辛、小白、勾踐可比。若帝辛有陛下一半明睿,周不能代商,當復有十七世之命。小白、勾踐若有陛下一半英偉,豈是偏安之霸?臣等有幸,能追隨陛下興復漢室,再造儒門,建萬世太平,豈敢知而不言,言而不盡?陛下寬待老臣,人所共知。司徒終年辛苦,一時興奮,不勝酒力,引喻失當,瑕不掩瑜……”
劉協抬手,示意荀彧別再叨叨了。
“說正事,說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