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渤海上計吏陳羣出列,接受批評。
楊彪着重批評了渤海一件事,渤海的戶口在增加,但稅賦卻在減少。
這是不多見的情況,甚至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也許是之前與荀彧交談,有了退路,陳羣的心態平和了很多。他耐心地解釋了渤海戶口增加,稅賦卻減少的原因。因爲渤海戶口遷出太多,太守爲了吸引外地人入籍,有爲新增戶口提供錢糧安置的政策。那些減少的稅賦,就是用去安置新增的戶口了。
陳羣解釋了,楊彪就沒有再問。
司徒府彙報完畢,司空府接着彙報。
對司空府來說,今年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處理海外流放罪人逃歸案。
介紹完大致情況後,司空周忠再一次向渤海郡發難。
渤海雖然得到天子特許,可不與其他諸郡國一起推行度田,但司法還是受朝廷節制的。海外流放罪人逃歸,收留者與之同罪,渤海郡縣多是知書識禮的君子,爲何明知故犯?
陳羣再一次起身請罪。
他雖然有心理準備,還是覺得很丟臉,越發堅定了要離開渤海的決心。如果不離開渤海,這種折辱以後還會落到他的身上。
上計本是一件美差,唯獨在渤海,這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艱難任務。
都是一羣要臉面的讀書人,聚在一起本是爲了建設理想中的王道,怎麼就成了人人鄙視的落後典範,每年都是拖後腿的?
三公彙報完,劉協講了幾句話。
大意無非是今年成績不小,但困難也很大,希望君臣共力,一起建設美好未來之類。
這其中,他重點提及了司徒、司空兩府。
司徒府工作得力,這幾年稅賦增漲明顯,但管理方式還是比較陳舊,沿襲多於創新,有點跟不上形勢的發展。剛纔漢陽太守楊修提到的情況就是一例,司徒府本該早有準備,不應該等到楊修提出。
隨着工商業的發展,將來還會出現很多問題。有些問題是之前遇到,但沒有處理好的,比如怎麼解決商業對農業人口的過度汲取的問題,商人財富增加,進而購買土地,造成土地兼併的問題;也有以前沒遇到過的問題,比如工商稅大幅上升,如何調整稅率,增加管理能力,又如何協調不同產業、不同地區之間的不平衡。
這些問題,都需要司徒府拿出方案,做好預案。
對司空府,劉協要求更高。
從逃歸案可以看出,司空府上下還有不少官員習慣於過去以春秋斷獄的舊事,隨意解釋法律,有法不依,甚至有曲解法律,循私枉法。這種人要嚴懲,這種事要杜絕,春秋斷獄不可取,儒家提倡的仁應該體現在立法階段,而不應該是執法階段。
執法時可以講人性,但不能枉顧法律。如果人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解釋法律,這法律還有什麼意義?
下一步,司空府要從思想上解決這個問題,並對現行法律進行梳理,將其中不合理的成份予以剔除,重新制定一部適合新時勢的法律,真正能夠造福百姓,有利於發展的法律。
司空周忠面紅耳赤,伏地請罪。
天子嚴厲批評的守舊勢力,他就是典型。
第1171章 大道至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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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所以對司徒、司空府要求更嚴,是因爲天子基本兌現了諾言,將治民與監察兩項權力歸還了司徒、司空,只保留了兵權。
但是從現狀來看,司徒府很好的履行了職能,司空府卻有些勉強。
天子對春秋斷獄的舊例很不滿,這次嚴懲涉案人員便是一種意志的體現。如果司空府不能及時改進,別說進一步讓天子放下兵權,連監察權都有可能被收回。
君臣之間的博弈還將繼續,遠遠沒有到解決的時候。
腥穗m然有不同意見,卻不會在這個時候與天子爭執,否則這個年就沒法過了。等過了正月,邸報上就會掀起一陣熱潮,對朝廷的批評也將接踵而至。
簡單的總結過後,宴會正式開始。
君臣舉杯,共賀新年。
酒過三巡,氣氛開始變得熱烈起來,也輕鬆了許多。
先是一羣歌舞伎表演歌舞,然後是雜技藝人表演百戲,引起一陣陣歡呼。
當夜幕降臨,講武堂獻上了一個節目,飛火流星。
初看,這是一個大圓盤,有點像渾象——演示天象的儀器。在座的未必都見過,但大多都聽說過,見講武堂搬出這東西,大家還是有些奇怪的。
你講武堂不表示陣法,怎麼表演起了天象了?
當魏翱、于吉上前,點燃代表各個天體的銅球后面的棉線,有火星從銅球裏噴出,推動銅球沿着軌道向前滑行,演示日月星辰東昇西落的情景時,腥讼仁求@愕,隨即大聲叫好。
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戲法,學術性太強了,比單純的娛樂更能吸引這些人的興趣。
最吸引人的還是那些不斷噴出的火星。
這是什麼東西,居然能藏在銅球裏而不熄滅,並且推動銅球向前滑行?
劉協也很意外。
火藥的研製成功,他並不意外。畢竟他投下了那麼多人力、物力,又不動聲色的提了不少建議,找到最佳配方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魏翱、于吉等人這麼快就掌握了火藥的燃燒速度控制,這可是一個重大成就。
這就像造氫彈雖然已經很難,可是比起可控核聚變,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的。
果然煉丹術士纔是各個時代最聰明的人,要不然也不敢想長生不老這樣的事。
讓劉協更驚喜的還在後面。
講武堂隨後又拿出一個圓盤,上面還是大大小小的銅球,只是象徵太陽的銅球被單獨塗成了火紅色,並被置於圓盤的中央,其他的圓球則被擺在了四周,其中就包括象徵大地的銅球。
這個銅球被塗成了綠色,上面還畫了幾個峨冠博帶的人,正舉手向天,似乎在看天,又像是在發出天問。
大地的一旁,還有一個銀色的小圓球,上面寫着月的字樣。
其他幾個小球也分別標註了金木水火土的字樣。
其他人看着有點懵,劉協卻一下子看明白了,心臟甚至停了一下。
我去,這是日心說吧,這麼快就出來了?
“這是什麼東西?”有人搶先發問。
魏翱、于吉沒有說話,卻請出了一個穿着低級官員服飾的年輕人。
年輕人拱手。“講武堂技師,臣爽,見過陛下、殿下。”
劉協的嘴角抽了抽,不經意地瞥了講武堂祭酒虞翻一眼。
虞翻微微一笑,撫着鬍鬚,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
這一次表演完,看看還有誰敢說江東人沒文化。不管是制敵利器,還是天文觀測,江東人都能引領潮流,獨佔鰲頭。
劉協收回目光,示意趙爽繼續。
趙爽走到圓盤前,開始講起了他的發現。
經過與太史署合作,對多年積累的星象資料進行彙總後,他發現了一種比宣夜說更簡單的模型,就是將太陽放在正中心,大地及五星繞着太陽轉。
這只是一個猜想,一個模型,並不是觀測到的實際結果。
優勢在於,這種模型更容易計算,規律也更明顯。
比如越是外圍的,轉得越慢。
他提出了一個觀點:大道至簡,圓是最完美的形狀,日、月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所以日月星辰的咝熊壍来蟾怕室彩菆A的,而不應該是各種奇奇怪怪的形狀。
趙爽說完,再三表示,這只是他的一個猜想,純粹是出於算學的考慮。是否符合事實,還要更多的觀測驗證。今天拿出來表演只是助興,並非正經的學術發佈。
當然,如果有人對此感興趣,他非常願意與之做算學上的探討。
一聽說是算學上的探討,不少想發表意見的人都縮了回去。
他們在宛城也有一段時間了,大多都知道印坊的那次聚會,有的人甚至親至現場,知道最後奪取冠軍的《牽星定位術》背後就有算學的支持。
雖然沒有人明說,但大家漸漸有個共識。凡是論及這些天地大道,如果沒在算學上經過嚴密論證,都不能作爲定論,算學高手在裏面起的作用非同小可。
如果算學水平不夠,還是不要參與討論這些學術問題,以免自取其辱。
趙爽雖然年輕,卻是最富盛名的算學高手之一。和他討論算學,在場有資格的人曲指可數。
見無人發難,趙爽便搖動一個手柄,讓幾個銅球沿着軌道開始轉動。
不得不說,這個模型雖然看起來匪夷所思,卻有一種簡潔的美。
比起剛纔那個表演的眼花繚亂,這個模型看似簡單,不夠眩目,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完美地演繹了大道至簡。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覺得天地就應該如此和諧。
對這個模型最感興趣的是楊修。他離席而起,走到模型前面,看了又看,又蹲了下來,從側面看了一會,站起身來,對坐在太常身後的周羣招了招手。
“周君,你來看看這個模型,與我的觀點是不是更接近?”
周羣頭一扭,故意和身邊的人竊竊私語,不理楊修。楊修本想走過去,將他拽出來,卻被楊彪及時喝止。
“陛下面前,不得放肆失儀。”楊彪瞪了楊修一眼,轉頭又對劉協說道:“陛下,臣亦以爲這個模型似乎更簡單些,不妨建議太史署加以採納,進行復算驗證。”
司空周忠輕咳一聲,起身說道:“陛下,臣以爲,天地大道,關乎世俗人心,不宜用爲遊戲,還是慎重一些的好。”
劉協剛要說話,伏壽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劉協回頭看看伏壽,伏壽笑道:“陛下,臣妾冒昧,想問司空一個問題。”
劉協會意,含笑答應。“周公,皇后要向你請教了。”
周忠連忙躬身施禮。“臣豈敢,請殿下發問。”
伏壽輕聲說道:“周公反對這個遊戲,是擔心天人合一的根基動搖麼?”
第1172章 名利雙收
周忠倒也坦然。“易雲,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災異之說雖有牽強之處,卻也有教化之用。天命無常,惟有德者居之,故有三代秦漢,五德終始。若天道自行,與人無關,則秦何以亡,漢何以立?臣愚鈍,請陛下、殿下教誨。”
伏壽略作思索,回頭看了劉協一眼,有些爲難。
這事不僅關係到儒門的災異學說,更關係到五德終始——換句話說,關係到大漢皇權的合法性——是一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
如果只是前者,她還能代替劉協應付一下,後者就不是她能解決的了。
僅是辯論,她或許可以找些理由,是否要堅持五德終始之說,必須由劉協來做做決定。
劉協笑了。
該來的都會來。正如哥白尼發表日心說時擔心宗教裁判所一樣,在東方發展自然科學,也不避免的會和天人感應學說正面相遇。
宗教依靠壟斷對聖經的解釋掌握權力,儒家則依靠壟斷對天命的解釋獨佔朝堂。
“周公,正因爲天人有感應,人當法天象地而行事,更應該花力量研究天道。只有知道了真正的大道,才能依道立法,依法治國。五德終始本是前賢對天道的解釋,周公應該自信,今人不亞於前賢,如果天道有新的發現,自然會有新的理論來適應。易雲三易,唯易不易,豈可固守成說,而拒絕新知?”
周忠忽略了劉協的反問,追問道:“陛下依然相信天人感應?”
劉協點了點頭。“相信。人生天地之間,豈能與天地沒有感應?至少到目前爲止,還沒有證據能夠否認這一點。”
周忠遲疑了片刻,楊彪說道:“此乃大事,非一言可定。司空不妨且回座,觀看歌舞,共迎新年,然後再慢慢思量。”
見天子並不否定天人感應,周忠也就放心了,順勢躬身施禮謝恩,回到了座位上,繼續看歌舞。
在周忠與天子、皇后對話時,虞翻一直在喝酒,根本沒往這邊看一眼。見他如此鎮定,趙爽也鬆了口氣,穩穩地搖動手輪,演示天象,又邀請人上前,從安裝在地球上的小管實際體驗觀星,尤其是天文上一直比較難以解釋的火星逆行。
火星逆行是一種視覺誤差,用傳統的地心說天文學解釋起來比較複雜,可是用日心說來解釋就簡單多了。當有人看到火星明明是順行,但是在視野中卻出現了逆行時,不禁大爲歎服。
雖然他們一時半會還是難以接受趙爽的學說,卻也認識到趙爽的這個觀點並非臆測,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更重要的是簡潔。
用這個模型來解釋火星逆行無疑更合理。
劉協也很好奇,主動上前欣賞了一番,只不過他關注的重點不是日心說,而是這個模型本身。
他知道講武堂的工藝手平高,畢竟是集中了這個時代最聰明的一羣人,又有改進渾天儀、發明地動儀的張衡近距離激勵,在製作模型上很有一套。可是眼前這個精巧的模型還是讓他很歡喜。
經過幾年的努力,張衡的手藝算是傳下來了,不用擔心失傳了。
技術就應該不斷發展,而不是失傳。
劉協對趙爽說,仔細驗證、完善你這個猜想,等得到學者公認的那一天,朕給你授爵,讓後人都知道你的功績。
趙爽大喜過望,連忙謝恩。
他雖然知道華佗因醫術而封侯的事,但那是因爲關係到皇后和皇嫡子,他本來從來沒想過因爲學術上的成就封侯。
“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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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現在不是非功不能封侯的時代,但封侯依然是普通人——甚至是官員無法企及的恩賜。趙爽因學術而封侯,讓無數上不了戰場,又做不了三公,只能做做學問的讀書人心動了。
最心動的就是周羣。
趙爽這個發現與他有關,甚至可以說,如果他願意下功夫去研究,就等不到趙爽來發表這個成果了。現在趙爽離封侯只差一步,而他卻只能在一旁看着,別提多後悔了。
再想到之前薦書會上與冠軍的獎金失之交臂,短短几天時間內就錯過了兩次機會,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耳光。